《夏娃的圣经》阿狸爱淘气

6、第 6 章

　　五

　　提起乡土中国，不得不说鲁迅先生笔下的《故乡》刻画人物之深刻而有国民代表性，无论是童年时和中年后的闰土，还是年青时被称为豆腐西施和后来成两脚圆规的杨二嫂，总是让人们很容易在身边的人中找到他们的影子，当然，可能也包括我们自身，虽然时隔近百年。

　　刘丽莎的家乡在苏北的一个小镇：裕丰。此处虽没有名山大川，经济也没有江南小镇发达富裕，但百年来不仅没有地震洪水飓风等天灾，就是战乱这一人祸也甚少波及，小镇的居民一直过着一成不变的安然悠然的生活，老一辈的人都认为这是块风水宝地。小时候的刘丽莎是颇不以为然的，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十天半个月才能吃回肉，买本书还得骑着破自行车在满是泥泞一下雨推都推不了的烂泥路上走一个小时才能到镇上，这种生活能好？那个时候的刘丽莎还不叫刘丽莎，而叫刘丽花，多么富有乡土气息的名字，咋不叫翠花呢？后来她在考入大学后给自己改名时曾调侃地想。刘丽莎自从中学考到县里的重点中学后除了寒假暑假基本就没回去过，待她考入了盛华大学后，每年回去的时间缩短到寒假年二十九到正月初六，工作后这个时间又缩短到从除夕夜到正月初三。

　　这些年多亏了党的政策好，新农村建设如火如荼，如今的小镇早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条条宽敞的大路四通八达直通村里，家家户户都是新盖的独门独院的楼房，不少村民门前都停着小轿车，有的是自家买的，有的是从大城市荣归故里回来探亲的。镇上商场大超市林立，商品琳琅满目，南北货样样皆有，顺丰圆通等快递公司的小哥从早忙到晚。中学附近富有小资情调的奶茶店咖啡店一家挨着一家，街角处，还有绝味鸭脖、正新鸡排等小吃店，时常可见穿着校服的中学生小学生光顾。各种补习班兴趣特长班广告满天飞，保险理财公司也推出了名目繁多的阳光教育阳光理财产品。镇领导不失时机地借着特色小镇生态小镇旅游小镇文化小镇建设的东风以及小镇历史上的名人故居拨款数亿修缮建造了古建筑群，现存街道4处，古巷道68条，明清建筑30余处，尽显晋徽商贾与淮夷本土建筑流派相融合的独特风貌，并成功申请了国家4A级旅游景区以及千年古镇称号。时常在节假日可见崭新的大巴载着些上海老头老太来这儿旅游度假，镇北的弥陀庙因之而香火鼎盛，扩建了一倍，傍晚时分则成了居民文化休闲跳广场舞的活动广场。锐意进取与时俱进的镇领导为了提高知名度和网络人气甚至举行了几届古镇佳丽选美大赛，评选资格一是要土生土长，二是要才貌双全，最好能有古代大家闺秀风范，选上了待遇是每月工资五千，五险一金，节日或重大活动时充当形象代言人和主持人，平时没事儿负责接待招商引资。刘丽莎五年前回家过年从她大姑口中得知她的一小学女同学成功当选时几乎大跌眼镜，无他，这位女同学应该是许多人记忆中都会印象深刻的那种人，男同学会视她为性启蒙的苍老师而每一个正经或自认为正经的女同学避之犹恐不及实则内心可能羡慕，她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坏女孩，长得漂亮，穿着前卫，小学五六年级就描眉画眼，说话娇声嗲气，走路忸怩作态，数学永远考不及格，上课不是听歌就是照镜子，经常看到她翘课同高年级的男生混在一起，她爸在外面跑船据说能挣不少钱又舍得请老师们吃喝，教书育人的老师们可怜她从小没有母亲便睁只眼闭只眼。刘丽莎之所以对她印象深刻，还因为她的名字叫刘小花，她们是老师和同学眼中经常拿来对比的两朵“ 金花”，刘丽莎自然是品学兼优勤俭节约的好学生代表，那个刘小花则像坏了整锅粥的老鼠屎般被家有儿女生怕自家女儿被带坏儿子被诱惑的家长们唾弃，老师们谈到她就叹气。然而时隔多年，当刘小花成功当选古镇佳丽成功拉了几个富商来投资并成功荣升招商办主任后，她便成了新时代对家乡有突出贡献的优秀女性，她昔日就读的小学、中学一夜之间纷纷将其列为优秀校友挂于校园文化橱窗进行展览，老师们再提到她都露出大拇指：“ 我就知道，那孩子将来必定不凡，小小年纪就善于交际。”

　　时隔多年后，两朵“ 金花” 不可避免地又再次拿来对比。在刘丽莎趁着周末开着公司的车赶回来参加大姑的女儿表妹小琴的婚礼的酒桌上，她大姑晃着金手镯剔着牙粗着嗓门道：“ 我说丽花呀，你也老大不小了，过了年都二十七岁了，再不嫁人可就晚了，你表妹小琴比你小四岁都结婚了，同你一样大的女孩儿二胎都生了呢。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呢，嫁个好男人才是正经。你瞧人家小花现在多有出息，还嫁了个大老板，听说又买了一栋别墅把她爸也接过去住了，她爸可真福气啊！” 周围的七大姑八大姨都七嘴八舌地称赞刘小花羡慕她爸有福气。刘丽莎心中不是没有苦楚的，也不是没有焦虑和迷茫的，几年之前，这些亲戚们还对在名校读书的她有几分尊敬，对她老实巴交的农民父母能培养出她这样的高材生羡慕不已。不过自从村里人发现她并没有赚多少钱也没有多少权能帮助他们甚至一辈子辛苦赚钱供她上学的她的爸妈到现在还住着全村唯一的矮房子，以及她这么大还没谈对象，而她初中毕业就不读书的同学在外混了多年包工头的西村强子宝马奔驰车就有两辆，东村二柱靠着养猪如今已是远近闻名的养殖大户，去年非洲猪瘟猪价上涨，更是大赚一笔，南村大丫靠着在外做小保姆嫁了个比她大十几岁的韩国老板，北村既无才艺又无演技的小杨凭着几分美貌和傻气参加达人秀竟然一举成名。普通护校毕业的表妹小琴在市人民医院做护士，合村老少爷们家里有人生病了去市人民医院总要托一托大姑请表妹帮忙找找关系，大姑颇为得意，不仅如此，长相一般的小琴因着她的护士工作嫁了在银行工作的老公，那户人家市里就有两套房，结婚时男方更送了一辆宝马X2给儿媳，大姑更为得意逢人便说她女儿命好嫁了个好人家。刘丽莎曾经很鄙夷她们的庸俗无知市侩，然而如今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发出有如哈姆雷特式的灵魂拷问：读书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出身带来的命运吗？选择北上广深一线城市拼搏是对还是错？女孩子只要嫁人生子就可以了吗？尤其是经历了昨晚那样的邮轮富豪聚会，尤其是见到了那位令她仰视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她突然之间明白了社会运行的真正规则以及金钱的巨大能量，如果说以前她对金钱的渴望只是同所有的女孩子渴望的一样希望金钱带给她更好的生活品质更美的衣服包包豪车豪宅海滨度假，那么现在她已经开始对金钱是如何在社会在人们之间流动和发挥作用产生了兴趣。

　　大姑已经第N次数落她老实巴交的父母：“ 大哥大嫂啊，不是我说你们，当初我就劝你们不要让丫头读那么多书，现在全村哪家不是楼房，就你们还住着三间破瓦房。女人年龄大了生小孩困难的，男的一般都要女的比自己小，年纪大了哪个男人要？你瞧我家小琴嫁的多好，女婿就是我帮着相看的。当然，咱们是亲戚，你放心，我会帮忙打听的。丽花你也别挑了，只要人老实，其他不重要，赶紧嫁了啊。” 周围的女人也七嘴八舌的附和着，她们的生活除了闲谈他人是非做饭打牌带孙儿便是广场舞。显然，沈从文笔下淳朴善良的湘西民风在这里是不存在的，在社会的激速变迁中，从乡土社会进入现代社会的过程中自然会有一些流弊，刘丽莎还不能理解，但她已经不会像从前那样脸红着争辩几句或赶紧避开，现在，她已经看清她们身上人性的浅薄和庸俗，生出几分冷静的俯瞰来，所以她精致的妆容的脸上并无表情，只是向新郎新娘递上她的贺礼，然后礼貌地说：“ 不好意思，我明天公司里还有事，只能先走了，祝贺你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小琴原本还有几分得意的听母亲数落这位从小就抢了她光芒的比她漂亮学习又好的表姐，在看到她有如地主家傻儿子的老公不时偷瞥向表姐的目光后才有些心烦意乱。刘丽莎自然也看出来了，礼貌地向众人道：“ 诸位长辈，我先走了。” 对付这种如《红楼梦》中贾宝玉所说的成了死鱼眼珠子般的粗夯农村妇女明智的做法就是远离，该无情时就无情，该狠时要比她们更狠，她不是樊胜美，原生家庭的悲剧不会在她这里重演，她只恨自己明白这些道理太晚，如今才渐渐理解了昨晚她还在心里不太认同的邬红梅、吴欢欢那些成为了人生赢家的女人。刘丽莎留了五千块钱给父母便果断离开，她不是不爱父母，有如罗中立的名画《 父亲 》饱经风霜的父母的脸每一次都让她有泪流满面的力量，然而哭泣同情等软弱的情感并不能帮助她改变现状更不能有助于她在职场获得发展。她想起那个总是借着指导之名占实习的女孩子便宜的副总编，那个戴着厚厚的眼镜透出伪善目光的猥琐老头。在职场上，接受别人无缘无故的帮助可能不是天上掉馅饼，而是精心设计的陷阱，而如果你让别人看到你的软弱，无异于告诉一群猎人你将是他们随意可得的小白兔猎物，这是非常危险和愚蠢的。

　　刘丽莎一边整理着思绪一边开着车，在红绿灯口停下时听到旁边的小汽车不停按喇叭声，她侧头一看，看到戴墨镜的男士摇下车窗，朝她高兴地大喊：“ 刘丽花！”她一怔，那位男士拿下墨镜，露出一口洁白的牙：“ 我是卫闽！” 刘丽莎这时也认出他来，她的初中同学，不过自从中考后他们便没有联系，听说他念了军校，部队回来后一心一意做了村官，支持新农村建设。

　　小镇就是这么小，兜一圈随时都有可能碰到熟人，比如在镇上超市做收营员的邻居家女儿儿媳，抱着娃坐在老公电瓶车后的小学女同学，这也是刘丽莎很少回来几乎不逛街的原因之一。他们在小镇的明清古建筑里一间颇有老舍《茶馆》以及鲁迅笔下咸亨酒店布局挂着的灯笼上写着忘忧酒馆四个大字的店里坐下。刘丽莎不由回想了下这两部名著，顺便想像了一下多年未见的老同学的见面情景，照例回忆一下青葱岁月感慨一番时光匆匆再抱怨说同学聚会都没见到彼此又聊些知道的同学近况谁升官了谁发财了谁结婚离婚了然后互加微信互相赞美下彼此的工作，如果对方有家庭还要补上对对方的另一半和孩子的恭维，半小时后一般彼此就没有话说，接着无话找话扯半小时，然后彼此告别说着下回同学会聚啊各奔东西。

　　然而卫闽开头的第一句话就是真诚地赞道：“ 刘丽花，这么多年没见，你越来越漂亮了。我们那帮同学中，只有你在坚持自己当年的理想，做一个记者，令我佩服。”

　　理想？刘丽莎心中不由哂笑，她想起张闻天的那句：生活的理想就是理想的生活。她曾以为勤奋用功，读好的学校，有好的工作，就能过上理想的生活。学校是一个相对公平的地方，在学校里，她和所有人是平等的，她甚至比她们优秀。可是一毕业她立刻发现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有的同学的父母已经提前给她们在大城市里买好房，有的亲戚有关系轻松就能安排个好工作，有的家里有矿有企业等着回去继承。她这样没有任何根基的贫穷的乡下女孩儿独自在一线城市打拼，何时才能买房买车？现实给了她狠狠的一击。人，生而不公平。她感谢那些诸如邬红梅吴欢欢类的女性，至少让她看到了女性成功的可能，当然，现在的她已经明白成功绝不是靠成功学那套骗人盲目自信的学说，而是要深刻了解社会了解人性，需要绝对理智而聪明的大脑，她必须周密部署严格执行。小镇爆发户的生活和家庭主妇们的生活以及普通工薪阶层的生活都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游轮上的富豪生活呢？她不知道，但至少是她向往和想要的。很多年来，她一直想不透，莫泊桑的那篇著名小说《项链》中的女主人何错之有？她生的美，舞跳的好，为什么不能参加舞会呢？为什么不配拥有珠宝成为舞会上最光彩夺目的女人呢？为什么要谴责她的虚荣而不是她丈夫的无能？追求美有什么错？她发誓一定要赢得自己的项链，哪怕让她的灵魂与魔鬼签订契约。

　　她很快明白他们不是一路人，他对她毫无价值，没必要浪费时间，她礼貌地坚持付了自己喝的那壶茶费后然后说再见。忘忧酒馆，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和拎着鸟笼在这里悠闲下棋喝茶的老头一样，但绝不是现在，生来就在海边晒日光浴的渔夫和赚了大笔钱后来到海边晒日光浴的富翁，他们的人生是绝不相同的。

　　一个不成熟的理想主义者会为理想悲壮地死去，一个成熟的理想主义者则会为理想卑贱地活着。

　　她迫不及待地渴求斩断她与故乡的乡土关系展翅高飞，曾经代表她过去乡土气息的身份，一如她把姓名从刘丽花该为刘丽莎，Lisa Liu，而成为一个全新的都市人。

　　而忘记无论是东方的神话女娲造人还是西方《圣经》中上帝造人，都离不开尘土。

　　夏娃们犹如偷吃不老神药飞升月宫的嫦娥，忘记土地孕育了一切，忘记人类所有的悲欢离合的故事都在土地上上演。

　　生于斯，长于斯，未必是幸福的，但鲜有人不认为叶落归根是一种生命的圆满，福克纳的那本寓意深刻的荒诞小说《我弥留之际》中人生就是“苦难的历程”的农妇艾迪·本德仑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丈夫儿女把她的遗体运到娘家墓地安葬。

　　福克纳认为：人类和他的愚蠢行为会继续存在下去（Will endure)并会蓬勃发展。但人是不可摧毁的（Man is indestructible)，因为他有争取自由的单纯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