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北京人在哥谭》糖果木

46、Dec.（修） 当你见过大

　　夜半时分的纽约市区灯火通明，主街拐角的快餐店里，我坐在靠窗的双人位上，面前的托盘里是一人份的汉堡套餐。一个汉堡、一份薯条——没有番茄酱、还有易拉罐装的可乐，不能再多了。红头罩坐在我对面，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头罩上的眼睛泛着蓝光，直勾勾的正对着我。过路的纽约市民舍不得施舍给我们多余的哪怕一个眼神，我发现，这样离奇的景象在见多识广的他们眼里，大概已经算不上是值得留意的了。

　　分明是隔着眼罩，但我却清清楚楚的能感受到那双盯视着我的眼睛。

　　它们是什么颜色的呢？蓝色？绿色？棕色？黑色？或者其他什么交织在一起的、叫不上名字的，像圣诞节的彩灯一样的——

　　彩灯在玻璃上倒映出的闪光不那么刺眼了。我意识到了自己的走神，感觉心跳正在加速，脸颊升温的速度比手中的汉堡降温的速度要快上许多。

　　就在我几乎要把自己的脸埋进托盘之前，红头罩开口了。

　　“当你见过大名鼎鼎的雷神搭地铁之后，一切就都变得没那么新鲜。”红头罩说。

　　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无聊，声音透过面罩，像是没有情感的机器人在说话。像变形金刚。我想。不知道他有没有金属关节？我认识一个人可以从手指缝里长出艾德曼合金。

　　我猛地抬起头来，下意识问道：“你见过雷神搭地铁？”

　　那一定很酷，酷得像上世纪末的实景特摄科幻电影。高大的神穿着色彩鲜艳的异域奇装，手里提着拥有强大神力的武器，身边是一个又一个提着公文包的疲惫上班族——以及大概，一个围观一切的红色脑袋。那一定是一幅壮观的场景，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见识见识。

　　“见过那么一次。”他说。“要我说，人就得离开自己的城市，多向外走走，才能见多识广。”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眨眨眼睛。

　　我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今天的红头罩话格外多。这幅模样格外陌生，就好像今天的他和以往的他并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我以为你只喜欢待在哥谭，我是说，我只在哥谭见过你。”我干巴巴地说。为了掩饰这种手足无措的慌张感，我干脆伸手抓过摆在眼前的那罐冰凉的苏打水，开始用食指抠上面的拉环。瓶身凝结的水珠把我的手掌打湿了，用力似乎成为了一件难事。因为窘迫而紧张，我的手指便更加难以使上力气了。

　　该死的。我想。就在我近乎要咬牙切齿的时候，手里的易拉罐忽然被坐在对面的人拿走了。

　　“我可不像某些人，只喜欢死守着一座城市不动。”红头罩说。

　　这句话听上去话中有话，似乎是在暗示什么，但此刻我没有心思去分析这背后隐藏着的深意。

　　他漫不经心的动动手指头，那罐苏打水就在他的手中变得听话起来。我怎么也打不开的拉环“啪嗒”一声翘了起来，像翻开一张书页那么简单。我怀疑他根本没用力气。无数个细小的气泡在接触空气之后争先恐后的生长又破裂，我听着它们的叫声，一瞬间想到夏末。

　　“为什么你做的这么简单？”我把下巴垫在手臂上，看着在自己手中无比顽强的敌人轻而易举的就在他手下瓦解的一塌糊涂，忍不住觉得怪好笑的，同时也感到有点儿做作的郁闷。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隔着手套，他把那罐苏打水重新交到我手上。我开始猜谜——谜语本身就是面具之下，他究竟是在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我。郁闷的？好笑的？不耐烦的？百无聊赖的？可能抬抬眉毛，或者动动嘴角，也可能面无表情。我把这些细微的面部肌肉的抽动照例重复施展在我自己的脸上，感觉可能不是那么好看。

　　“我本人就是个大师级别的拆东西高手，不开玩笑。”

　　天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我有点想笑。我的心脏就像手上这罐含糖量过高的汽水一样开始冒泡。并且，不是错觉——今晚，且仅限今晚，红头罩的话格外多。

　　一个念头忽然在我脑海中诞生了：莫非红头罩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机构。他们穿同样的外套，骑同样的机车，戴同样的头罩，像个秘密组织一样驰骋在哥谭——以及哥谭之外——浓郁的夜色里，出任务的工时三班倒，节假日加班能拿双倍工资。

　　有点可笑。但这也许并不是无稽之谈。红头罩从不在公共场合露脸，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些事实只会让我的猜测变得更加合理。当这个念头出现之后，我的思维就不受控制的开始自动追寻那些蛛丝马迹。这个想法让我大汗淋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可就糗大了。我要如何才能知道，在码头救下我的那个他是谁，替我整理衣领的那个他又是谁？

　　以及今晚，看上去略显平易近人的坐在我面前的他又是谁？

　　我要为自己探寻真相，于是我问到：“你是同一个人吗？我是说……我们见过很多次了，对吗？”

　　红头罩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忽然冒出这样一个问题，但他依旧回答道：“当然。我以为我刚才才提到过，‘我们’之间的历史。”

　　这句话是四十分钟之前，他对旺达说的，这句话中的“我们”分别指的是我和他。

　　说老实话，在真正亲眼看到旺达和骑在机车上的红头罩打招呼之前，我一直以为她对于红头罩的了解仅限于来自我那与贫乏完全相反的数次提及之间。但当我真正看到这样的交集在我眼前展开时，我却又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感到意外。

　　他们显然是认识，至少有过打照面的经历。我的两个世界相交了，这感觉很怪。

　　或许它们离得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远。

　　我对红头罩说“你不属于这里”，他没有生气，反倒是又把这句话还给了我。

　　“你也不属于这里。”他说。他从机车上垮下来，两只手插在腰上，颇有种家长的架势。

　　哥谭不行，纽约也不行。我下意识反问道：“那我应该属于哪里？”

　　“至少不是这里。”他说，感觉像在拿语言玩一种反反复复毫无意义的翻花绳游戏。我从他嘴里问不出答案，感觉有点泄气。

　　旺达的通讯器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我看着她查看信息时的表情从平静慢慢转化为凝重，心里浮出一阵剥脱式的凄凉。我有种预感，那就是：我又要被丢下了。

　　天知道为什么。我大概有与抛弃跟被抛弃相关的心理问题，或者心理阴影，随便怎么叫。

　　总而言之，当旺达对红头罩说出“请帮我看一下孩子”这种话后，我猜——脸色变难看的人一定不只有我一个。“脸色难看”，这话是旺达对我说的：“嘿，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当她说出“寄存需求”之后，我的表情僵硬很有可能是必然结果。

　　顺便一提，旺达的原话说的当然不是“看孩子”，而是正常的，类似于“我有急事，必须现在离开，你可以单独和他待一会儿吗”之类的。这句话并不是在我的耳中变味的，在场唯一一名需要负全责的人是那个顶着红色脑袋、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的家伙。

　　“什么？嘿，我可不是保姆。”红头罩说。

　　“什么？”这话可够伤人的。“我不是个小孩子。”我接口。

　　“我知道，我知道。”旺达把几个单词重复了两遍。“我只是怕你自己一个人不安全，你明白吗，雪莉？我可不能让你在这里出事，不然教授肯定会教育我的。你也知道他一说起安全问题来就没完没了。”

　　“我可以照顾自己。”我反驳道。想了想，又小心的接上一句：“是什么事情这么紧急？我不能和一起去吗？”

　　我得到的答案是不可动摇的否定。我不怪旺达，这种情况下，我确实是帮不上忙——刚才的联络是X战警的内线，我自然算不上能够在危险来临的时刻派上用场的战力，倒不如说连自保也是勉勉强强。我不怪旺达把我一个人扔下，倒不如说我反而应该感谢她，在紧急关头还顾得上帮我找到一个靠谱的安全顾问。

　　“等一下。没有人问问我的意见吗？”就在这时，被我们晾在一边的红头罩出声了。

　　我的心头一跳，感到不妙。他必然是不喜欢被别人随随便便下命令的吧。百分之——一定是很高的比例，他不会随意按照别人的计划来行动。至少在我曾经或听或读到的新闻报道里，那些用文字构造成的形态——他大概是一个这样的人。

　　我以为他会严词拒绝旺达，但没想到，再下一次出声，他说的话是：“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吗？”

　　如果这句话是任其他什么人说出来的，不管是谁，我都会觉得此刻的场景多少带一点俗气但大众化的浪漫喜剧的意味。可出声的人偏偏是红头罩，这幅场景就被从浪漫喜剧之中剔除出去，重新规划，划分到荒诞离奇的分类里。

　　“你说什么？”这是今晚我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不好意思，我——你刚才说——我中风了吗？”

　　旺达也学着他的样子抱起手臂，显然是同样对他的话感到意外。她看了我一眼，挑了一下一边的眉毛。

　　“我知道我看起来不可信，但我们之间的历史应该足够抵消这种不信任感了。”

　　——至此，回忆结束。

　　历史，这个词听上去很沉重，沉重的足以写出一本两寸厚的编年史。我没来得及询问，他的这句话究竟是对我说的，还是对着站在旁边的旺达。在我的观察中，旺达并不是那种会随便把信任交给别人的人，以此推断，她和红头罩之间必定是认识的，以及，起码有着比“目录”更加深刻的程度的了解。可她从没有对我提到过这个。

　　我心不在焉的嚼着东西，感觉脑中的想法比毛线团更乱。黑夜里的街道重归平静，刚才的爆炸声和时不时被点亮的夜空都远的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

　　“——所以。”红头罩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了两下，这个动作的意图大概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力。“最近。”

　　安静的空气横在我们中间，静止的时间似乎太久了。他把一个单词丢了过来，干净利落的就像是用刀斩断似的，没有后续。

　　我抬起头看着他，感到一阵奇怪。

　　一分钟前，这个人是那么的擅长用完整句来进行沟通和表达，可现在，讲话这件事在他身上突然就变成了一种难题。我在心里把这个用两个光秃秃的单词组成的算不上句子的句子盘算了两遍，灵光乍现，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患有精神分裂症。

　　不过也有人说，语言这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一次听到这个观点的时候我还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现在想想，或许还真有道理。

　　我盯着他，盯着这个与我见面的次数只用一只手来数就绰绰有余的人，等候他下一秒即将说出的话。

　　最近。最近。他想要说点什么，或者是问点什么呢？说到底，“最近”这个词的定义到底是什么？书面上来看，它是由八个字母组成的。这么简单的一个单词，究竟能囊括多少时间？是一天、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

　　我想着我的“最近”——暂且定为一个月吧。这一个月里发生了许多事情：普通人、变种人、爸爸、争吵与和好、演出……这一个月的经历似乎比我人生的头十几年都要更加丰富多彩，也正是因为经历的事情足够多，这一个月似乎长的永远也不会结束。

　　“有什么新事情发生？”红头罩问。他看着我，或者说，至少是看着我的方向——鉴于他带着一个看上去颇有科幻电影感的头罩，我看不见他的眼睛。

　　我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忍不住确认道：“你问我？”

　　“我不觉得我们两个之间还有第三个人存在。你怎么想？”红头罩说，语气算得上介于开玩笑和讽刺之间。

　　我怎么知道。我在心里说。我们两个之间身为超级义警的人是你，就算有什么超自然现象出现，也肯定是你知道。毕竟我只是个普通人——哦，等等。

　　可乐打开的时间够长，不再冒泡，我低下头喝了一口，感觉今晚原本就因为紧张而发紧的喉咙被甜味结结实实的黏住了。该怎么开口？

　　“嗯，我……”我清了清嗓子。“就是想告诉你一声。我找到我爸爸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再一次飞快地跳动起来。

　　“哈。”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换了一只手托住下巴——或者那个奇怪的红色头罩上可以被称作是“下巴”的位置——身体向跟前倾斜了一点。

　　他有兴趣。我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跳再次加快了，肾上腺素飙的姗姗来迟。我不受控制的想要多说一点儿，想要引起他更多的兴趣，和他说更多的话。机会难得，我没有心思深究他为什么会对这个话题表现出好奇。

　　“是吗？”他说。

　　我点点头，咽了一下口水。“对，他……或者说他找到了我……这事儿说起来复杂。”

　　说完，我看着他，满心期待着他继续追问下去。这样我就可以借机和他大谈特谈我那些离奇冒险——惊心动魄的、复杂的，“变种”的。我有一点儿——或许不止一点儿——而是很想让他知道。像是在炫耀刚刚学会乘除法就要向父母邀功的小学生。看上去很傻，我知道。可我不在意了。被他当成傻瓜也没关系，我只是希望他可以知道。

　　我不再是一个普通人了。我也经历过了一些事情。我也从一些事情中幸存。我离你的世界近了一点，是不是？我的心这样高谈阔论。

　　但是他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