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Dec. 我在哥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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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在台上演出的时间是每一位演员毕生心血与的结晶，那么在这之前的那些后台分秒就是一场盛大的空前绝后的兵荒马乱。在这里，你可以看到一切奇特的景象。比如梳着马尾辫的耶稣基督正在到处寻找他的鞋子，比如穿着正肩夹克的犹大用易拉罐喝橘子味苏打水。在这个充满了汗水味、脂粉味和噪音的狭小的世界里，人与角色完成了最真挚的灵魂层面的结合。
麦金利女士站在门口使劲拍了拍手，高声说道：“距离开场还有一刻钟！”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衣服，实则用余光偷偷观察着麦金利女士的动作。趁着她背过身去查看手机邮件的时候，我找准时机，垫着脚尖从后台溜了出去。外面的观众席亮着灯，我顺着走廊一路走到舞台侧面，把自己藏在厚重的幕布后面，小心翼翼地向外看。
趁着熄灯之前的机会，我可以好好的看看那里的情况。下面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同学和老师，也有拿着由演员们赠送的通行票进来的家长和外校朋友。摄影师扛着热.兵.器似的巨大摄像机坐在后排，只露出一顶黑色的帽子。我眯着眼睛尽力分辨着每一张脸，理所当然的没能找到哪怕一张熟悉的——至少是我想看到的。
那种欣慰的、骄傲的，属于自豪的家人的脸。
无论是紧张的时候，还是悲伤的时候，我总是喜欢做同一件事来转移注意力——幻想。没有其他原因，纯粹是因为这是很不错的解决方法：简单，有趣，而且免费。
很显然，在此刻这种情况之下，我的幻想当然与演出以及观众席脱不了干系。我自然而然的开始幻想：我的父亲像其他任何一位为自己的孩子感到自豪的家长一样，坐在观众席上，欣慰的微笑、鼓掌，同时与旁边同样脸上挂着骄傲的家长谈笑。
在我闭住眼皮后的黑色宇宙中，真的有这么一副画面出现在我跟前，栩栩如生。我望着它，感到一阵难以控制的痴迷。
假如布鲁斯·韦恩不是布鲁斯·韦恩，而是其他廉价的、平庸的——诸如布鲁斯·威廉姆、或者布鲁斯·沃伦，那么他的脸或许也会真的出现在现实中的观众席里。
这种幻想赋予我了一种充耳不闻的快乐。它一共持续了十秒钟——我这么想着，最后依依不舍的看着那张欣慰的、骄傲的，属于自豪的家人的脸消失在黑漆漆的背影里，然后睁开眼睛。
等到我回到狭窄的后台时，房间里的演员们正小规模的乱成一团。我顺着嘈杂的口舌奋力挤进漩涡中心，发现戴夫正坐在木地板上，皮夹克丢在一旁，两只手撑着地，正在大口呼吸。他几乎快被堆在地上的假发和戏服淹没了。
我感觉自己不再是玛利亚，而是摩西，来来往往的演员、堆叠的假发和五彩斑斓的戏服就是专属于我的海洋。我拨开人群，手脚并用的挪开那些花花绿绿的假发，然后跨过贴着各色莱茵石和流苏的戏服，最终到达了我的演员同僚身边。我在他一旁盘腿坐下，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怎么了？”我问。戴夫作为主演之一，为他担心的人不只有我一个。其他同学或多或少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这里，这是演出开场前需要解决的最大危机。
戴夫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头顶的卷发跟着耸动。半天之后，他只憋出两个词：“我紧张。”
“可我从没见你紧张过，你几乎就是为舞台而生的。”我不解地看着他，从没想过有生之年我会从戴夫口中听到这个词——而且还是在形容他自己——这根本没有道理。
“我知道！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这么紧张，我觉得我不能呼吸了。”他说，发白的嘴唇紧绷着，汗珠从额头上滑下来。
这听上去很严重。我从梳妆台上找出一打呕吐袋，打开一个，递到他的跟前。
“来，拿着这个。”我尝试这说。这是眼下我唯一能想到的方法，并不确定它是否会派上一点儿用场，还是无谓的归于徒劳。“呼吸，呼，吸。”
我一边说，一边轻轻的拍他的后背。其他的演员们为了给他足够的空间和空气，不得不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一个叠一个的挤在房间的四个小角落里，他们手下忙着自己的事，其实眼睛的余光全聚焦在我们这里，这让我也难免紧张起来。戴夫把呕吐袋放到嘴边，跟着我的节奏开始呼吸。三十秒后，他平静了下来。
见他重新恢复正常，大家又纷纷从角落里默契的向外挪，像四散的鸟群一般找回自己的位置，继续之前的匆忙。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道。
戴夫使劲儿深呼吸了一下，仿佛他的胸腔就是一颗等待升空的热气球。他说：“我猜大概是因为，这是我的家人第一次来看我的演出。”
噢。我眨了眨眼睛，低下头，心里生出一种股不合时宜的、不知廉耻的羡慕。
“原来是这样，我了解了。”我下意识捏紧了一个崭新的呕吐袋，这下换我感到头昏眼花了。“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大概也会这么紧张。”
事实上，这句话毫无根据。妈妈还在的时候，我的年纪太小，还没有开启自己正式的音乐生涯。外公外婆的年纪太大，而舅舅一家显然是不会特地为了我的表演而浪费时间的。我想象着爸爸来看我的演出，心中很平静，几乎是毫无波澜。大概率是因为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我清楚的知道这种幻想只可能止步于幻想，至少今天是。
戴夫的表情放松了一些。他求证一般盯着我的眼睛，认真的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比心脏病还认真。”我伸出手做了发誓的动作，面不改色的撒谎，但内心在叹气。
“听到你这么说，我感觉好多了。”戴夫扯起嘴角，努力的笑了一下。他的脸上又重新浮现出了血色。“所以，你的家人回来吗？”
我做了个鬼脸，有点想笑：“当然不会。”
“哦，他们在很远的地方，是吧？”戴夫说。
“——是这样的。”我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耸耸肩膀。
至少在精神距离上是这样。我无声的补充。
我们就这样安静的坐了一会儿，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地板，仿佛枯燥的木头的花纹忽然开始跳舞。我们谁也不知道对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半晌之后，戴夫抬起头，说：“我应该珍惜这次机会，是吧？”
他看上去足够坚定。我戴上笑脸，说：“是的，你应该珍惜。”
戴夫重新穿上外套，又变回了平时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危机解除，一切恢复正常，我们赶在开幕倒计时前打点好了一切。
平时彩排的时候，我总会在演出进行到百分之八十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感到疲惫。但当热得几乎发烫的舞台灯光大面积地笼罩在我的身体上时，它便将那些脱力感和肌肉酸痛感全都一股脑带走了。我享受着肾上腺素捶打心脏时指尖微微的颤抖，胸腔被紧张感所填满，仿佛有东西要振翅而出。
演出比每一次彩排都要更加顺利，平时训练时需要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复习的动作早已成为了肌肉记忆，我盯着搭档闪闪发光的眼睛，那一瞬间，我便和自己所饰演的角色完成了一次灵魂上的握手。视野之中除去演员们的身影，剩下的就只有无限的白茫茫的一片。我能看清灰尘在灯光下漂浮运动的轨迹，却看不清任何一位台下观众的脸。这个时候，观众席不再是观众席，而是黑夜之外不可思议的遥远宇宙。
汇演的成功结束也昭示着本学期的正式完结，我的哥谭生活终于过半。这半年来的经历甚至比我人生的前十几年记忆要更加复杂且魔幻。这样的剧情放在任何文艺作品中，我都是乐意认真观看的。可它们照进现实后，便显得不再那么诱人了。真正的生后并不需要那么多戏剧性的矛盾和转变，我现在只感谢假期总算向我伸出了手。我想我真的需要一些平静与安宁。
谢幕之后，我跟在搭档身后走下舞台，不远处的身后，欢呼和掌声渐弱，有人举着花束前来道贺，我看见身为主演的萨姆从他的家人手中接过五彩斑斓的鲜花。他笑得开心极了，被汗水打湿的鬓角黏在脸颊上，眼珠和脸上细密的汗珠一样闪闪发光。我的心跳还没完全恢复平静，只好把同样无法停止抖动的双手按在胸前，企图把那些羡慕的感情彻底压下。
人群里并没有人来向我道贺。我想。我低着头，走得飞快，成为了人群中开天辟地的头狼。五光十色的欢声笑语被我甩在身后，和黑漆漆的走廊一样褪色的很快。
离校前的那天下午，有人敲响了我的宿舍的门。我几乎是最后一批还留在学校的人了，大部分同系的同学们早在演出结束后的不多久便匆忙离开了这里——当然，有人陪着他们一起，家长或者朋友。我悠闲地整理好了最后一份要打包带走的行李，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坐下，正打算休息一下的时候，敲门声响了起来。我只好慢悠悠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打开门，发现敲门的人是凯琳。
我总有种感觉，好像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了，大概是因为这个学期的结尾对我来说过得十分难熬。我热情的把她迎进来，才发现自己一点能用来招待客人的东西也没有——所有的东西都被收拾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家具。
“嘿，最近怎么样？”凯琳一走进来，就马上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不错。”我伸出手轻轻的拍了一下她的后背。“你呢？”
“噢，你知道，忙着为下一次的演出选曲、排练。”她眨眨眼睛，笑着冲我做了一个夸张版本的观望的表情。“目前为止，进度不太明朗。”
一说到这里，我就感到一阵抱歉。
“真对不起，我不能参加你们的圣诞节活动了。”
凯琳组织了‘亚当的苹果’全体成员举办一场圣诞公益演出，酬到的钱打算全部捐给我们曾经表演过的孤儿院。我并不是不想参加，而实在在难以挤出足够的时间来参加排练。虽说寒假足足有一个多月之久，但我的行程相当的满——泽维尔学院、韦恩庄园，不论哪样，对我来说都是需要全力以赴的大事。我实在是分不出更多的精力来参加凯琳的演出了，它是那么的有意义。这么想着，我忍不住感到一阵羞愧，就好像自己是个只知道关注自己的自私鬼。
“千万别道歉。”凯琳赶忙说。她停顿了一下，忽然拉住了我的手。
“其实我今天是来向你道歉的。我没能赶上你的结业演出。我听说演出举行的非常顺利，真希望我在场。”
我有点意外。听到她这么说，我心里一动，感到一阵暖意。
“没关系，只是一场演出而已。”我赶忙安慰她。“之后还会有很多次机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太多事情比这个更重要了。”
“可你是主演之一。”凯琳认真的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不依不饶的歉意。
下一次如此正式的大型演出，会举行在我离开哥谭之前的那个夏天，那是二年级结束的象征，也是我将要离开哥谭的象征。没人知道未来我还会不会再次回到这座城市，凯琳不知道，我自己也不知道。半年后的演出是未知数，谁也不能保证任何事。或许这一次演出就是我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这座城市扮演一个主要角色。要是这么想的话，那么对于别人的缺席，我的确是应当感到惋惜。
‘或许这就是唯一的一次机会’——我们都心知肚明接下来的一句话是什么，但她并没有说完，就像生怕无意识的一句话会成为代表真相的诅咒似的，将它在问世之前就扼在了空气里。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是那个率先不甘寂寞的打破天使在头顶留下的轨迹的人。
“一定还有机会。”我坚定地说，像是在说给她听，也想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不确定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真正站在内心对面的究竟是凯琳，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个下午过的很快，凯琳陪着我待了最后的两小时，便在我之前率先离开了学校。我要带走的行李不多也不少：两个行李箱、再加上一只随身包，足够装得下我的所有身家内容。当我带上所有东西离开宿舍的时候，窗外的世界已经暗了一半。我站在空地上，环顾此刻变得空荡荡的校园，意料之中的对这些哥特风格与科技感交相辉映的建筑物们产生了难以忽视的不舍。灰蒙蒙的、阴森森的灰色天空也好，光秃秃的、形状各异的冬季的树也好，这些东西都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寻常或不寻常的生活中，一点一滴的悄然刻进了我的血肉里。
汽车喇叭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里，接着是熟悉的声音说：“你准备好了吗？”
我转过头，看见了坐在车里的双胞胎。他们是来接我到纽约去的，那是我的下一个短暂的落脚点。副驾驶的窗户开着，皮特罗把手臂交叠着搭载降下的车窗上，冲我挥了挥手，他浅色的头发看上去有点毛躁，发尾似乎长长了。我下意识伸出手，隔着厚厚的衣服摸了摸自己胸口附近的那道疤。
“当然。”我说着，深呼吸了一下，感受到冰冷的空气涌进肺里，有些呛人。
我在哥谭的日子过半了。正式的。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De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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