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北京人在哥谭》糖果木

43、Dec. 经验主义在

　　车上还播放着歌颂合家欢的圣诞歌，歌词里塞满了槲寄生、壁炉、以及驯鹿毛衣——这些代表温馨和静谧的字眼。与此同时，劫车的人手里挥舞着枪，窗里窗外都是毫无区别的延绵不绝的汽车鸣笛和尖叫。我用手捂着额头，眼睁睁的盯着那双看上去就很沉的靴子碾过我的手机的尸体，刺人的碎裂声和歌里悦清脆的铃铛响声重合在一起。

　　多么魔幻现实主义的一幅画面。我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呼吸，感觉自己那些拉美文学没有白读。

　　劫匪一共有三个，是接二连三从天窗上跳下来的。我呆呆的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踩过我的手机，感受到一阵绵延的绝望。这半年来，我在手机上已经花了太多的钱——此刻并不是考虑这个问题的好时机。

　　他们三个人统一戴着奇怪的小丑面具，一个高个子，两个矮个子，都穿着厚底的高筒靴和黑色外套。他们上了车，快速走到司机旁边，像抓娃娃机一样提着他的衣领，轻松地把他从驾驶室里提了出来。

　　“所有人都不许动，明白吗？”领头的那个高个儿把枪口抵在司机的太阳穴上，手里抓着的仿佛不是活人，而是一个轻飘飘的布偶娃娃。司机一动也不动，脸色被窗外的火光映的灰白，乍一看就像一具刚从墓地里刨出来的尸体。惊恐将他的脸劈成两半，仿佛陶罐上那道在水泥地上摔出来的裂纹。

　　“都给我安静一点儿，除非不想活命。”他说。和他一道来的那两个矮个子也威胁似的晃晃手里的武器。他说话的时候口音很重，舌头像勾子一样卷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你想怎么样？”一直坐在我身后的那位女士说。

　　她怀里紧抱着一个小男孩，约莫三岁，也可能是四岁，我对这个年纪的孩子着实不怎么了解。其中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矮个子听了她的话，似乎被激怒了，快步流星的走过来，靴子踩在车厢里，发出空气压缩的噪音。他走得又重又急，脚步明确地踩在心脏上，使整辆车都跟着晃动。

　　男孩开始大声哭起来，我忍不住回头，瞥见他的脸蛋红得就像是圣诞节必备的装饰彩球——不知是因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还是因为从车窗里灌进来的大股冷气。

　　“我说了保持安静，你听不懂吗？”矮个子——让我们暂且以皮夹克来称呼他吧——冲过来，动作大的像一头饥饿且疯狂的食蚁兽。

　　我盯着他就要伸手去抓那个男孩的领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股勇气，在他越过我的座位之前率先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下意识做出的动作令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皮夹克、带孩子的妈妈，还有我自己。

　　我用余光瞥到她睁大的眼睛和捂住嘴的右手，心里感到一阵悲伤。

　　“别伤害他们。”我说，尽量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他们什么都没做。”

　　我依稀记得她提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上车，大概是从别的城市来哥谭旅行的——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理。遇上这样的事，他们一家大概是短时间内再也不敢旅游了。可怜人。我在心里想。这次旅途大概要让她铭记一辈子。

　　皮夹克把枪口转向了我，我成了车上第二个太阳穴受到威胁的人。想想真是好笑，我曾经当了十九年遵纪守法的良民，在北京生活的时候连一个小偷都没有亲眼见过。没想到来了哥谭短短半年，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被人用枪口指着。

　　“怎么，小姐，你想当英雄吗？”皮夹克笑起来。他凑得很近，我能从他身上嗅到烟和酒精的味道，不怎么好闻。

　　我听到保险栓打开的声音，每一分毫的动静都在我的耳边无限放大了。后座的女士的抽泣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我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感觉这个画面似曾相识。那时候曾有一双手捂住我的眼睛，但今天没有。

　　我却并没有像上次一般害怕——逻辑上来讲，我并不需要再为这种事情感到害怕了。最多就是有点痛，或者非常痛。那又怎么样呢？我知道，我大概率是死不在今天晚上的。

　　旺达告诉我，拥有自愈能力的变种人不在少数，但达到我这样程度的着实不多，我应该好好珍惜。这个能力看上去很有用，但放在这种时刻就全然不够看了。我多希望自己能像旺达一样控制心灵，或者像皮特罗那样拥有超级快的速度，一瞬间就能把全车人挪到安全的地方。他们的能力都比我的酷炫多了，这样看来，我这场“变种”实在是不太划算。

　　假如他向我开枪，那么我的脑组织很可能喷的到处都是，就像一滩呕吐物。那可一点儿也不雅观。万一警察把我送到停尸房或者法医实验室，到时候又该怎么解释呢？哦，对了，还有迪克——他说不定还在车站等我呢。

　　我在心里哀嚎一声。如果他觉得我是个不守时的人该怎么办呢？如果提姆觉得我是个言而无信的人该怎么办呃？如果他们全都觉得我是个不守时的、没有规矩的人，那又该怎么办？

　　简直糟透了。

　　我闭上眼睛，像是等待判决发落一般等待着轻声在耳边响起，等到的却是来自车顶的剧烈的碰撞声。这个声音比刚才还要沉重，仿佛是天塌下来了一般。我的耳边一阵轰鸣，头疼得厉害。

　　紧接着，又是一阵乘客的尖叫，我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车里戴着小丑面具的人都不见了。

　　车门开启，乘客们抓起自己的行李，一股脑的冲向车门，逃向生命的喘息口。

　　我还没回过神来，抬起头，感受到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在我的脸上。这感觉无比熟悉，像是一场电影意犹未尽的结局。

　　一直到车上的乘客都已经离开了，我才跟着站了起来。

　　我的手机屏幕被锋利的蜘蛛网攻占了，再三犹豫之下，我还是把它的残骸抄起来，塞进了大衣口袋里。我最后一个拖着步子慢吞吞的下车，其他的乘客早就不见了。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人从一边窜出来，猛然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没事吧？”她说，声音在空荡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我被她吓了一跳，脚下一个趔趄，被她伸出手扶住了。她的力气很大，从肢体接触的位置漾出一点儿令人安心的温度。我抬起眼皮，看到了尖尖的蝙蝠耳朵。

　　她比我高上一点儿，胸口的蝙蝠是黄色的。

　　又是我没见过的义警。

　　他们哥谭市到底有多少蝙蝠？我有点想问，但还是在关键时刻控制住了自己。

　　“呃，我没事。”我往后缩了一下，冲着她摆摆手。她大概感受到了我的动作，赶紧松开抓着我的手，说了一句抱歉。

　　“好了，我们该走了。”她说，我看着她移开视线的动作，才意识到这句话并不是对我说的。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了站在巴士阴影中的蝙蝠侠。这位是基础款——最阴森、最神秘，也是最常见的那个，我从他的体型看出来了。

　　他的手里也提了一个人，我仔细一看，发现居然是刚才那位皮夹克，他看上去半死不活的，面具还戴在脸上，比起刚才的巴士司机，此刻的他更像个破烂的玩偶，不知道还有没有呼吸。蝙蝠侠可能是感受到了我的注视，他转过头来，黑漆漆的面罩下，那双眼睛给了我一种仿佛会发光的错觉。

　　我一哆嗦，赶紧低下头。

　　哪怕知道蝙蝠侠大概率不会对无辜的路人动手，但我还是忍不住害怕他会像对待皮夹克一样冲过来暴揍我一顿。好在远处传来的警车鸣笛声给了我些许安全感，我匆匆地抬起头，发现蝙蝠们早就消失不见了。

　　我被警车拉回了警察局做笔录，一路上车子开的飞快。当坐在警察局里被人递来一杯热咖啡的时候，我才终于想起来，这个时候应该联系一下提姆，至少告诉他我不是故意迟到的。可现在我谁也联系不了，因为手机早就变成了一堆废铁，以及，我没办法熟背提姆的电话号码。

　　就在我急得一筹莫展的时候，警局的门被人推开了。

　　居然是迪克。他穿这一件深褐色的外套，领子毛绒绒的，随着他的动作抖动了两下。他看上去像是从什么地方紧急赶来的，呼吸急促，眉毛皱着。我一惊，下意识想跟他道歉，噎在嗓子里的话就融化在了拥抱里。

　　“我真高兴你没事。”迪克一眨眼就冲了过来。他的力气很大，我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压断了——他的领子确实毛绒绒的，有很淡的香水的味道。我被他按在怀里，听到了结实的心跳声，有一瞬间很想哭。

　　一定是因为撞到鼻子了。

　　“很抱歉我迟到了。”我说，声音掩埋在了白色的领子绒毛里。“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发誓，我很早就出门了——”

　　他松开我，两只手还扶在我的肩膀上，像一台扫描仪一样开始上下打量我。

　　“那些都不重要，只要你没事就好。”他担忧的看着我，眉头忽然一紧。

　　“这是怎么回事？”他托起我的胳膊，我看到袖口上那块已经发暗的血渍，愣住了，开始在脑中疯狂酝酿借口。

　　“呃，我，我刚才撞到了鼻子。”我说。至少这比额头上的伤口要可信的多。

　　“你确定吗？其他部分呢？”

　　我看着他在水汽中变得弯卷的黑发，开始神游。几个月前的那场布鲁德海文之行里，在我随口提到有个哥哥是件好事时，我并没有表满上看起来那么认真。突如其来凭空多出一个哥哥，这是一件轮谁听都觉得荒谬的不可思议的事。但它就是发生在身上了——连同其他所有在别人听来荒谬的不可思议的事一起。

　　迪克把我从警局赎了出来，待到我回过神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坐上了他的车，飞驰在回庄园的路上了。在我吓得到处乱飞的魂魄好不容易归位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得意识到，他并不应该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是说，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警局的？”

　　“提姆把你的车次发给了我，我在等你的时候刚好看到了新闻。”他说。“然后，我打了几个电话——还好你没事，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布鲁斯交代。”

　　他越发说到后头，语气反而故作轻快了起来。我知道他是有意在开玩笑，企图让我放松，但这一切起到的就只有反作用。我更紧张了，两只手叠在一起搓了搓，不好意思再看他。

　　“抱歉耽误了你的时间。”我听到自己干枯的声音回荡在车子里。

　　“嘿，别这么说。”迪克用手指轻轻的敲了一下方向盘。“这根本不是你的错，没人知道今天晚上会发生这样的事。再说了，家人之间不需要道歉。”

　　更糟糕了。在我们成为“一家人”之后的第一次聚会，我就成了迟到的那个蠢货。这大概是史上最烂的家庭聚会。我把头扭向身侧的车窗，透过车窗的倒影偷偷观察迪克的侧脸，想搞清楚他的友善是不是装装样子，企图在他脸上挖掘到哪怕一点儿不耐烦，结果以失败告终。

　　见我依旧沉默着，他只好继续做找话题的那个，好在他看上去对此格外熟练，不光不尴尬，甚至说得上是乐在其中。

　　“所以，我听说了那天你和提姆的对话。我得说，你说的那些话让我印象深刻。”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知道，我们不想给你压力或者什么的。大家都很喜欢你，只是希望你能知道这一点。”

　　“噢。”我终于憋出了一点笑意。“别误会，我只是——”我在脑子里翻出曾经和与我年龄相仿的亲戚之间的相处回忆，努力的组织了一下语言。“根据已有的经验来看，我可不怎么擅长和兄弟姐妹友好相处。”

　　关系很差。我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我真切的希望那些回忆不要再一次上演。

　　迪克笑了一下，嘴边的弧度出现了。

　　他说：“经验主义在我们这儿派不上用场。”

　　我看着他笃定的样子，在心里认真的念道：我会努力的，这次我真的会努力的。

　　但一开口，我也只敢说：“我希望是吧？天知道。”

　　我们回到庄园的时候，提姆和斯蒂芬妮早就已经到了，一看见我就冲上来问我的情况。事实证明，这个周末过得比我想象中要轻松愉快许多。我这么说，仅仅是因为本次的”家庭聚会“和我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我的确见到了爸爸，但也只是在晚餐时刻的匆匆一面。周六一大早他就飞到西海岸去了——“工作原因”。出去他之外，走得很急的人还有迪克。罪犯们是没有双休日的，警察自然也一样。杰森和达米安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卡珊德拉也是。

　　我也没能待到周日。车祸的事情传到了教授那里，琴的电话让我不得不提前离开，抽出一天时间去纽约解决问题。不过失落感并没有持续太久。星期天的下午，我接到了电话，是来自爸爸的。他的声音透过手机有些失真，我突然有了和常出现在电视上的人通话的实感。

　　他问我是否愿意去庄园过寒假，说话的时候言语简洁，像在下发通知一样精确，语气里多少透出一点生疏的不自在。拥有“爸爸”这件事对我来讲是全新的体验，我依旧摸不透他的情绪，但我想，大概在未来的一天，或早或晚——我总会有点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