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北京人在哥谭》糖果木

42、Dec. 这只不过又

　　寒假之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我坐在餐厅里，一边啃一只苹果，一边走马观花的把被我做了无数标注的乐谱看了三遍。这个周末过后就是正式演出了，就像皇后乐队所说的：“演出必须继续”，最好不要出现一丁点儿差错。

　　熟悉的金发女孩从远处走过来，径直来到了我的对面。我心头一紧，意识到这场我极力避免的严肃谈话还是要发生了。

　　“嗨，雪莉，我在到处找你。”斯蒂芬妮端着餐盘，指了指我对面的那张椅子。“可以吗？”

　　我抿了抿嘴，冲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坐下来，双手握着拳垂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一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坐姿如此精确，像是个随堂测验考砸了的学生，等待着乌云后的暴风雨。

　　“我们应该早点告诉你。”斯蒂芬妮坐在我的对面，一本正经的盯着我。“我是说，你完全有理由对我们生气。”

　　你们当然应该。我掀起眼皮，发现她的愧疚感真切得令我感到沉重。

　　我不适应这种严肃的对话时刻，只好摆摆手，装出一副温和的满不在乎的模样。都过去了，现在再来纠结这些事情又有什么意义呢？宽宏大量代表不在乎，执着的人永远也得不到善终。

　　“嘿，这没什么。”我大大咧咧的做了个鬼脸。“现在知道真相也还不算晚。你说呢？”

　　我说的是真的。斯蒂芬妮看上去放松了一些，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我重新低下头去研究乐谱，在她重新开口之前，我们之间安静了一分钟。

　　“然后呢？”桌子对面的斯蒂芬妮打断了我脑子里澎湃激昂的摇滚演出。她最终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开始抛出问题。

　　“什么然后？”我故意装傻，眼睁睁看着她把披萨塞进嘴里，看得我口水直流。

　　“你和布鲁斯的谈话。”她说，眼睛里充满了亮晶晶的好奇。

　　“然后我就说，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一切，以及，我需要和韦恩先生，我是说，和爸爸谈一谈。”

　　爸爸。听听，这听起来真是奇怪。我大概永远也没办法习惯它。

　　“哇哦，和布鲁斯谈一谈。你真是个勇士。”斯蒂芬妮说。她用纸巾擦了擦手，双手托着腮，兴致勃勃的看着我。“你是怎么说的？”

　　“我告诉他，我很开心能见到他，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和他保持联系，有空偶尔见上一面。不过身份公证方面我希望可以保持现状。不然，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

　　“听起来你已经拿定主意了。”她把披萨咽下去，又拿起第二块：“布鲁斯接受的怎么样？”

　　“他看上去接受了？”芝士。培根。鸡肉。我痛苦的闭上眼睛，做了个皱皱巴巴的鬼脸，一半是因为拿不准韦恩先生——爸爸的态度，另一半是因为吃不到披萨。“说实话，我搞不清他的态度。他只是说‘我知道了’，没有别的。说起来他为什么几乎不笑？和电视上很不一样。他会因为我说的这些话生气吗？我完全搞不明白。”

　　“亲爱的，电视上的新闻只能信三分，娱乐板块就更不用说了。我想他应该是开心的，至少在保持联系的部分是。”她看着我，表情忽然变得担忧起来。“你没事吧？你看上去快撑不住了。”

　　“噢，别担心，会好的——大概。能说的我几乎都说过了，接下来只好听天由命。再糟糕又能糟糕到哪去呢？无非就是再也不和他见面罢了。”

　　说到这里，我便真的把这种可能性仔细的想上了一想。反正我人生的前十九年身边都没有他的存在，就算不再见面，我的损失也算不上大。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斯蒂芬妮指了指我的盘子：光秃秃的白色。“你看上去快要饿死了。”

　　“不是大事。”我恶狠狠的吃掉最后一口苹果，端着盘子站起来。“演出日马上就要到了，我得好好控制一下。好了，我该走了，下午还有一场彩排，我要早点过去。”

　　我正要走，斯蒂芬妮连忙叫住我：“那今天晚上的事呢？”

　　她拉住我端着托盘的手腕，眼巴巴的看着我。我忍不住笑了。

　　“当然，我没有忘记。我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彩排结束后马上就走。”

　　她听了我的回答，表情终于变得生动起来，眼睛弯弯的，闪闪发亮，像是卸下防备的动物幼崽。在我说到“需要一个朋友”的时候，提姆脸上也露出过同样的表情。老话说，两个人在一起待得够久，就会开始变得和对方相似，看起来是有一定道理的。

　　“欢迎回来。”她笑着捏了一下我的手腕。“那么我们晚上见。”

　　邀请我去庄园度周末是爸爸的主意，作为那天晚上我们谈话的收尾。“我们都很欢迎你来。”这是他的原话。当时我头脑一热就答应了，但现在回想，我其实摸不准他无懈可击的表情之下，说出来的话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可就像皇后乐队说的——“演出必须继续”——旋律又开始在我耳边响起——现在反悔似乎太晚了。既然答应了下来，那么就没有不去的道理。没什么好怕的。我安慰自己。

　　家庭聚会对于我来讲是一个全新的概念，尤其是当我自己也属于这个家庭其中一员的时候。比起上一次的“去朋友家做客”，这个周末明显让我感到更加紧张，哪怕这个家的大部分家庭成员我都已经算得上熟悉了。

　　我对他们的熟悉只称得上是表面，说仔细点，关于他们的精确爱好，我几乎一概不知，尤其是对于达米安，我们之间唯一的那次见面算不上愉快，我并没能和他说上什么话，甚至可能没有留下一个好的印象。

　　一想到这些，我就难免感到一阵又一阵的不安袭来。安全感本身就是悖论，它能生出焦虑，像一只巨大的、扭曲的手，紧紧的揪住我冰冷的胃。我于是更饿了，生出一种本能似的想要向胃里填塞东西的欲.望。这不是好事，鉴于我的正式演出日期近在眼前，我只得加快了脚下迈步的速度，企图在失去理智之前到达排练室。

　　大概是我紧赶慢赶着像竞走运动员一样冲向目的地的缘故，我居然是第一个到达彩排场地的。排练室空荡荡的，脚步声的回音像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礼堂因为某些不对外公开的原因暂时关闭，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我们却不能在演出场地正式彩排。因为这件事，麦金利女士一共生了三天的气。她把不满情绪平等的迁怒到了每一个人的头上，我们过得提心吊胆。

　　其他的同学们只比我晚到一点儿，但也都赶在了正式彩排时间之前，绰绰有余。等候麦金利女士的空闲里，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自从出国后就使用的不怎么频繁的社交软件里居然收到了不少新信息——上一次查看大概还是在一周前。

　　国内的朋友问我：这次寒假回不回国？

　　我盯着手机页面愣神了几秒钟，然后打开了购票软件。里面的价格让我望而却步。

　　我叹了口气，回复道：不回了。

　　我承认在今天之前，我还从没有彻底仔细的想过这个问题，哪怕寒假步步逼近——我总是倾向于把重要的事情拖延到最后一秒，这不是个好习惯，没有人应该这样做。虽然朦胧的早有准备，但真正意识到这个冬天我要彻底待在哥谭时，我还是难免有些低落。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在家度过新年。

　　大概也没有差别，我想到。哪怕回国，我也只能在酒店里住上一阵罢了。自从上大学起，我就再也不想再回到寄人篱下的生活里。这么看来，或许待在哥谭反而是一个好的选择了。依靠学生公寓，我能省下一大笔住宿费。还有来回的机票钱，它们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就在这时，麦金利女士走了进来，步伐快得激起了一阵风，把她的薄围巾吹了起来，像翅膀一样张开。她一站定，就开始催促我们，脸上的表情比往常还要严肃。

　　“你们想在所有人面前丢脸吗？”她大声说。“不想的话就赶快练习！”

　　彩排结束是四个小时以后的事了，大家陆陆续续的拖着脚挪出排练室，感觉命都丢了半条命。麦金利女士把我们从内到外摧残得很彻底，简直就是一文不值。此刻我只想回到宿舍大睡一觉，只可惜还有要事在身。

　　短发的优势在此刻发挥了出来：我洗澡的时间至少比之前缩短了三分之一。海瑟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所有要带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算算时间，刚好能赶上巴士——提姆早就和我说好了，迪克今天也会从布鲁德海文回来，他愿意从巴士站把我捎回庄园。对于要麻烦他这件事，我多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很显然，我不会开车。这对我的出行多少增添了一些限制。

　　“学驾照”。我把这件事记录在了我脑海中的必做清单里，和“学西班牙语”跟“学侧手翻”放在一起。

　　今天上午开始，哥谭又在下雨了，间接性混着些许雪花和冰碴，但大部分还是湿淋淋的冰冷的雨。人人都在抱怨这怪天气，街边的咖啡厅和小酒馆里挤满了人。我等不及吹干头发，只好在大衣外面多加一条围巾。礼拜五傍晚的地铁里比平时跟拥挤一些，我小心翼翼的在人群中穿梭，避开时不时就出现一个的在天黑之前就喝醉的人。

　　当我赶到巴士站的时候，天终于彻彻底底的黑了下来。我提着一只算不上大的袋子走到检票处去，然后顺着指示牌的方向找到了我要搭乘的那辆车。人群闹哄哄的，大人们拖着小孩或者行李箱穿梭在长长的巴士之间，原本用来播放安全提示的广播正在循环播放各个年代的圣诞歌，自从十二月开始就一直是这样。越是靠近假期，节日气氛也就越发浓了起来。

　　我提着行李登上车子，和我同班的旅客并没有多少。坐在几近封闭的车厢里，圣诞歌的声音更清晰了。我百无聊赖的跟着哼了几声，同时等待着小小的电子屏幕上的数字跳到准确的发车时间。

　　大概是排练太过于辛苦的缘故，我没能清醒多久，就几乎要昏昏欲睡了。直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巴士已经发车很久了。车上没有开灯，延绵的圣诞歌还在自顾自地唱着。我轻轻的拉开一点窗帘，窗外是黑乎乎的一片，我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自己究竟是在哪里。

　　我只知道，距离目的地越近，我就越发紧张起来，而车上的音乐并没能起到哪怕一丁点儿缓解作用。我再也睡不着了，大脑反而越来越清醒。各式各样的可能性在我眼前生出更多的选项——关于接下来的两天的，大部分都是不怎么好的。

　　得找点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在被负面情绪吞没之前，用力甩了甩头，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犹豫了半天，最后打开了和提姆的聊天对话框。我们之间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上午，是他提醒我不要忘记空出周末的时间。在和他沟通之后我就马上给旺达发了信息，告诉她这个周末我不会去纽约了。

　　说起来，我今天没在学校看到提姆。他去哪里了？

　　我一边想着，一遍尝试着给他发信息，内容我犹豫了很久，删删减减，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在路上了。”

　　对面马上冒出了气泡，看样子他此刻并不是特别忙。我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坐直了等待回复。

　　“迪克也在路上了。”他回复。“你下车就能看见他。”

　　我一想到他在车站等我的那个画面，就忍不住感到一点过意不去。这么冷的天，他分明可以直接回家。

　　“帮我谢谢他，好吗？”我一个字一个字打道。

　　我期待着那句“没问题”，但对面的气泡出现又消失，令我不得不多想。就在我以为提姆要发给我什么长篇大论时，我却只收到了一句突兀的“你在哪”。

　　三个字母，简写——一个“W”、一个“R”和一个“U”，没有标点符号，看起来有点急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一头雾水，只好纳闷的看了看窗外。外面依旧是黑乎乎的一片，我仔细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正当我打算问问他究竟怎么回事时，巴士忽然猛的刹车。刺耳的摩擦声比任何闹钟都更有效，我被惯性踢了一脚，额头一下子磕在前方座椅的后背上，被凸起的塑料把手撞得头昏眼花。我几乎以为自己撞出了脑震荡——实际上也并没有比脑震荡好上多少。额头上有热乎乎的液体淌下来，我赶紧用手背一擦，在昏暗的车厢里，我顶着头晕，用模糊的视线艰难地辨认出那股液体是深色的。

　　糟透了。我心里一紧，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千万不能弄脏外套。我急着想从包里掏出纸巾，一不小心便把手机掉在了地上。我正想弯下腰去把它捡起来，车顶的天窗忽然被人用力击碎了。玻璃碎片掉了下来，同时落入车厢的还有一个高大的男人。他刚好降落在过道里，一脚踩碎了我的手机。

　　“所有人都不许动！”杀死我手机的罪魁祸首大喊。车厢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还有撞车声和喇叭声伴随着一并响起。眼前的视线亮了起来，我抬头，看到窗外冒出一片火光。

　　这只不过又是一个哥谭稀松平常的夜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