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北京人在哥谭》糖果木

41、Dec. 我的假期过

　　回程的路上比我想象中要快，看样子积雪并没有影响到司机们风驰电掣的爱好。雪只下在了纽约，哥谭仍旧是一片净土，空气中干燥的尘土气息让我感到熟悉，这里几乎已经成了我的第二个家。

　　第二个家，仔细想想，似乎真是这样。

　　据说当一个人离开一个群体、踏入另一个群体太久之后，就会变成两个群体的交集，我是在书上看来的。这样的人同时属于其中的两者，但同时又并不真的属于任何一方。而我的身上流淌着两方的血，一半来自于哥谭，另一半来自于北京。此刻外来信息代替我证实了这一点，曾经的质疑和侥幸都成为了一种上不得台面的背叛。我成为了这两个地方的交叉点，全然不同的两座城市在我身上靠拢了，我现在逐渐开始了解它们两个。

　　这似乎不够。“了解这座城市”听上去更像是一个挂在无人问津的旧报纸头版上的空口噱头，我所真正需要的，是了解赋予我另一半血液的那个人。自现在来看，在来到哥谭读书之前，我对于自己的认识仅仅只占了凤毛麟角。来到这里的半年时间里，我已经由内至外再三变得和从前的自己天差地别。我还是我，但我不再是我。而从前那些对于自己的确信现在看来多少有些好笑，好笑的背后，我羡慕的是曾经的那一份笃定。

　　当窗外墨绿色的树、深蓝色的天和炭灰色的路向后飞快的流走时，我控制不住脑袋里那混乱的一团。我忍不住一直思考那些问题，试图在脑海之中构筑每一种我所能想象到的可能性。可越是后来，我就更无可奈何地意识到，我的想象永远比起现实要更加贫瘠，我不可能充分的考虑到每一种可能性。而每一种可能性的背后又会延伸出无数细枝末节，如同神经末梢，或者是植物丝线般的根茎。

　　回到学校的第二天，我依旧没有和身边的任何人提起上个礼拜发生的事。学期末演出的倒数日子每天都在我的日历上划去一个。没人问我为什么不再和提姆一起出入了，或许是因为他们能看出在提到与他相关的话题时我脸上肃穆的沉静——这种表情更适合出现在正式的哀悼场合中，而不是朋友之间小团体闲谈的课余时间。再一种可能性是，自从我们谈过之后，提姆就几乎没有出现在学校里了，取而代之的是新闻页面上关于公司的报道，是那种我所不了解的他的一面，格外陌生。

　　有时候我很难不怀疑，我认识的提姆和电视机上的提姆究竟是不是真的同一个人。大概像是每一部科幻电影一样，不为人知的现实中，其实存在着两个一模一样的他，他们每天早上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面对面相互提醒对方的任务与职责：一个负责体验一名大学生的寻常生活，比如适时的来到学校，读书，上课，和朋友们谈笑风生；另一个则要负责那些真正令人头疼的大人的事，比如打着领带坐在公司里读报表，签合同，参加名流聚会。

　　不只是提姆，我总觉得韦恩先生也是一样。那个面对着镜头的韦恩先生和我的父亲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呢？从前我总想着父母与子女总是要在某些方面有着相似之处的——不论是血缘所带来的联系、还是其他。比如我和妈妈，又比如韦恩先生和他的养子女。但我与韦恩先生则毫无任何相似之处，至少我是这样想的。我是说，看看我们。怎么可能呢？

　　事情的转机要从几天后说起了。在这件事发生之后，我改掉了不少习惯，其中之一就是不再日复一日的写生活日记，因为近期的事足够让我丢掉清晰的一些头绪。当我再回忆起我们是如何重建联系的时候，具体的情况我便已经模糊不清的忘记了一些。但有一件事我不会忘，因为学期末之前的最后一次校园书店签售会总是很难忘的。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校园书店签售会，但却是我唯一一次非主动来的。这一次举办签售会的作家是某位靠写侦探小说起家的新星，最擅长描写发生在邻里之间的凶杀案——这是“亚当的苹果”队员们告诉我的。我对于这位作家的作品几乎是毫无概念，话又说回来，我本身对于侦探小说的兴趣就算不上大，不过这并不是重点。

　　这是一个天气不错的冬季午后，侦探小说作家在朗读自己新作的片段，咬字很轻，声音低沉。我难得在书店开始犯困，在这样的情境之下，那些言语最终模糊成一团被抽直的毛线，我逐渐就变得不懂英文了。

　　打破这场沉寂的是书店墙壁上挂着的那台不新不旧的电视机。它早就在那里许多时间了，但我却从没注意过它，一直到今天。一切都稀松平常的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有条不絮的和平日没有两样。只是恰好今天的我抬起了头，就在电视机里看到了韦恩先生的脸。

　　大家习以为常，多是瞥上一眼就移开目光。没有人把这当成一回事，因为韦恩先生出现在电视机里的时刻比不出现的更多。我可能是书店里唯一一个盯着电视机眼也不眨的人，其他人的脸都埋在书本里。电视机里韦恩先生的脸多少有些失真，我想不论多高级的屏幕也无法完全复刻他的模样。

　　在大家都昏昏欲睡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书店的门再次被人推开了。我茫然的把视线从电视机上移开，下意识转过头去，看见了另一双与之相似的蓝眼睛。

　　提姆站在我背后，发现了我，于是便抬起手和我打了一个招呼。我有点惊讶——更多的是诧异和紧张，毕竟上一次我们之间的分别算不上多么愉快。

　　不知道是沉浸在故事中，还是真的在梦境的边缘打转——书店里没有一个人看向我们俩，我是唯一发现他的那个。提姆是一个那么耀眼的人，却悄无声息的站在那里，仿佛融入了透明的空气。

　　他站在我身后，也站在人群后头，对着我指了指门口的方向。我意识到他是想要和我说话，本能的想要逃避，所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分明看出了我的僵硬，却没说什么，只是率先走出了书店。我以为他真的要走了，深呼吸了一下，再看向他的时候，却发现他睁一只手扶着玻璃门，背靠在门框上，直直的看着我。

　　这下我不能再继续站在原地了。我总有种冥冥的感觉——如果我不跟他走，他就会一直站在这里。

　　好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在从我所站的位置到书店门口，只不过是十来步的距离，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我已经在脑海中飞速演示过了接下来会发生的每一种可能的对话内容。会是道歉吗？或者是直面问题？亦或是争执、吵架，也有可能仅用一些其他轻松的话题来一笔带过我们之间那些解不开的散乱的结。

　　我不喜欢看不见尽头的无解题，于是把这个可能性先划去了。

　　他站在门口等着我，我忽然有种恍惚的感觉，那就是，他好像长高了一点。可这怎么可能呢？我们分别没见的日子根本就没有那么长。没有那么长，却让我感觉仿佛跨越了一整个世纪。在这一个世纪之中，提姆长成了一种我不认识的样子，我们之间的身份变了样，我看他的眼神是陌生的，从前积攒下的所有印象都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文字会如何描述我们之间的这个镜头呢？原谅我没当紧张时就总会胡思乱想，而此刻距离我最近的东西就只有海潮般成千上万的书。大段的内心描写和景色烘托，我们相顾无言，路上的行人每一个注意到我们，整个世界变成了单属于我们的相框。当我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他便会对我微笑。当我看见了他的笑，我们之间的所有矛盾都会被风吹散。

　　但现实是，我的脑中一片空白，我忘记了如何开口，只得愣怔的盯着他，等待宣判。天空并没有变得更亮，时间也不会变得更慢。路人偶尔会转头抛给我们一个疑惑的眼神，因为我们站在这里安静的太久了。提姆抿了抿嘴，我看见他皱起的眉头下，黑眼圈变得更重。他的身高没有改变，头发倒是真的长长了一点。上一次我认真观察他还是在——我想不起来了。

　　“我们能谈谈吗？”他说。

　　这句话听起来很耳熟。

　　我想不出一个拒绝他的理由——我确实也想和他谈谈，虽然这股勇气比回身逃走无视一切的欲.望要少得多，但这一次，我们之间的问题并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这并不仅关乎到我们两个人，它涉及到的方面比我想象中要宽广的多。

　　和我有关，和提姆有关，和迪克、芭芭拉、斯蒂芬妮都有关。以及，更多的是，和父亲有关，更和母亲有关。

　　和妈妈有关。这是那个支撑我鼓起勇气面对问题的能量来源。

　　提姆是那个想和我谈谈的人，一路上却安静的像是一棵会走动的树。我背着手跟在他后头，不停的踩着他的影子。其实我早就不生气了，或者说，原本也没有对少怒意，更多的是被蒙在鼓里的困惑和无助。换位想想，我大概也能理解他，以及他们——换作是我，说不定也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一切都太复杂了，像缠做一团的数据线，它有锅口那么大，唯一的疏解方式就是找到最初的那个结的来源。它是由两条线系成的，可其中一条早就已经不在了。

　　又该怎么办呢？我叹了一口气，觉得迷茫。我的影子跌在地上，和提姆的看起来不像。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一路，思绪早就飘得老远。等到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站在了教学楼顶——我们站在那里，沐浴着空气中稀薄的阳光和灰蒙蒙的氧气。这是不久之前那个决定性的破碎的夜晚的白天的版本。

　　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提姆依旧背对着我，阶段性的一言不发，沉默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放大了，我开始焦躁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该说点什么好呢？我想。

　　我或许应该道歉。这个想法已经在我脑海中盘旋了许久，自打那天晚上我说出那些伤人的话的那瞬间起。在那一刻的提姆像是是真的受伤了，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我真心实意地发誓自己不想失去提姆这个朋友，可感到抱歉的同时，我心中的委屈和不甘也在同时叫嚣着自己的存在。

　　它们大喊：分明我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凭什么要率先低头？

　　自尊心和愧疚感像两名健壮的运动员一般站在麻绳的两头，这场拔河比赛胜负难分，他们的胳膊和额角都绷出了青筋和血管，脸涨得通红。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拼上了性命想要争个输赢，忽然意识到，在感情之间，胜负似乎并不存在。

　　此刻摆在我面前的选择一共有两个——第一：向提姆道歉，我也许有机会获得他的原谅，也许不会。第二：什么都不做，然后让我们之间的友谊彻底变成过去式。

　　最坏的情况就是失去提姆，失去这一个珍贵的朋友。而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结局，总有一个人要率先打破我们之间的僵局，这个人为什么不是我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脑海之中构思了一场足够诚恳的演讲。正当我做足心理准备、卯足了劲，准备开口的时候，提姆忽然转过身来。他的眼神那么专注，仿佛要冒出蓝色的火焰——显然比红色的更烫。我呼吸一滞，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像一个被竞争对手的气势吓住而僵在起跑线上的短跑健将。

　　我的道歉被扼杀在了喉咙里。

　　提姆看上去像是生气了，我想要从他的眼里逃跑，但却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论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再原谅我了。我沮丧地想。

　　可我听到的却是：“我的假期过得不好。”

　　他的表情那么沉重，声音却轻得像一根羽毛。我愣在原地，被他突如其来没头没脑的这句话打乱了手脚，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这正是上次我们不欢而散的那个晚上我所纠结的症结所在。

　　他把我说的话放在了心上。

　　原先的设想被人按下了删除键，我呆呆地望着他，一时间竟然忘了该说什么才好。

　　“什么？”我问。

　　“我的假期过得不好。”提姆深呼吸的动作好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他缓慢的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了，目光直直的望进我的眼里。“很不好，简直是糟透了。很抱歉，我不能说太多。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突如其来的——坏事。我努力了，但还是没能避免它的发生。”

　　他的眉毛压得很低，像是雨夜浓重的乌云，明亮的眼睛是闪电，而过快吐出的语句是雨点，生怕被谁打断一般——不是愤怒，原来是在紧张。

　　他看着我，却又像透过我在看向什么别的东西。我朦胧的观察着他，忽然意识到，他似乎瘦了一点，低垂睫毛下的黑眼圈也更深了。

　　提姆很忙，这是我一直都知道的，也是每一个了解提姆的人都知道的。但在感恩节假期结束之后，他看上去比往常更加疲惫了。

　　他的假期过得不好，或许这也是一开始他不愿意同我分享的原因之一。我想要问，却拿不准自己是否有资格过问。我能见到提姆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是在校园里，它们只占据了他生活中极小的百分比。就如同我眼中所能见识到的他，大概也只是真正的他的一小部分而已。而剩下的大部分——那是我所看不见的提姆，他存在于更大、更复杂的世界，至少要比我的世界要大上太多。

　　“你说得对，雪莉，我们是朋友，我应该更在意你的感受，更早把事实告诉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不想强.迫你接受任何你不想要接受的东西，你完全有权利生我们的气。”

　　他说话的时候紧盯着我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表情，语气和眼神中的真诚都是确切的。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提姆如此紧张的模样，这大概还是第一次。他的我不习惯这样的提姆，这看上去不像他。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永远都闪闪发光，信心满满，比起天台，更适合出现在电视机的荧幕里。那里面的他永远完美无缺，只需要享受一切赞美、掌声、崇拜和赞扬。

　　假如时光倒流，假如一切重来，从一分钟前，到一天前，再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夏天的傍晚。他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他们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假如韦恩先生没有叫出我的名字，假如斯蒂芬妮也没有向我伸出手，假如提姆没有在我面前停留。我们之间有的只剩下擦肩而过，他们的字典里就可以擦除许多不确定性。

　　我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它们就像开天辟地之前的混沌一般充斥着我的脑海，与他们同在的还有那些我曾经在提姆面前讲述过的，滑稽的、天马行空的，关于一切的想象。我忽然怀念那个时候，虽然它们并没有过去多久。我怀念活在幻想里的我的人生，我的父母，我自己。有时候真相不一定带来解脱，有时候真相带来苦难。

　　可惜时光不能倒流。

　　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控的呢？我得不出结论，只觉得我的人生就像两辆脱轨的列车，它们撞在一起，我混乱不堪的人生就开始了。

　　提姆见我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表情比之前更僵硬了。他几乎想要叹气，可最后关头还是忍住了。

　　“说点什么吧。”他说，像在等候宣判。原来这件事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折磨。

　　于是我看着他，想了想：说：“我还是觉得不需要兄弟。我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

　　他绷直了嘴唇，眼睛里的火熄灭了。

　　我不等他开口，继续自顾自的说道。

　　“以及，我的假期过得也很糟。”

　　“烂透了，我希望一切能够重来，不该发生的事情都不会发生。”顿了顿，我又说：“但这是不可能的。是吧？”

　　假如成为变种人是我无法逃避的命中注定，我希望至少不要是以这种方式。但发生的事情就是发生了，覆水难收，我没得选。

　　就像我选不了学者或超级英雄当爸爸，也选不了健康长寿的普通人当妈妈。在这件事上，人们通常没有什么发言权。

　　而我能说的就只有：“谢谢你告诉我。”

　　“什么？”提姆看上去困惑极了。我说话总是没头没尾的。

　　“所有事。”我耸耸肩膀，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你的名字，我说错的英文语法，教室的位置，哥谭的好去处，还有烂假期。”

　　“还有，关于韦恩先生——关于爸爸。”我补充道。“所有的事。”

　　我说：“谢谢你当我的朋友。我不需要兄弟，但我需要一个朋友——你说呢？”

　　提姆笑了，我在他眼里找到我自己微笑着的倒影。

　　“这个我能做到。”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