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北京人在哥谭》糖果木

40、Dec. 如果我有选

　　说实话，不是什么大事，或者说，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不过是在通往巴士总站的路上刚巧看到了建筑顶端的蜘蛛侠大战超级反派的画面而已。我们哥谭住户对于这样的事情已经见怪不怪了，我相信居住在人才辈出的纽约这座城市的居民应该也是一样。

　　不过就算同样都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该慌张的时候还是要慌张，该害怕的时候还是得害怕。超级反派可不会看在普通民众集中的份儿上就主动带领着蜘蛛侠转战空地或者森林，他们才不在意别人的死活，或者说，无辜人员伤亡越多，反而越让他们得意。平头老百姓们再怎么司空见惯，到了该逃命的时候，还是得抱着头拼命冲，毕竟生命安全第一。

　　现在的我已经不再那么脆弱了，但依旧和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帮不上蜘蛛侠的忙，也帮不上逃亡群众的忙。所以我沉没在尖叫着的人海里，面无表情的抱着磁带机跑。

　　好吧，手有寸铁。但这是我亲爱的朋友送给我的、具有纪念意义的礼物，我希望能把它全须全尾的带回哥谭。

　　当我和嘈乱的人们在灰色的柏油路上拔足狂奔的时候，纽约人的骄傲——蜘蛛侠，就像一艘火箭似的从我们的头顶上飞快的掠过，只留下了一趟红蓝相间的影子，让我想到节日橱窗里闪闪发光的灯。追逐他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生物紧随其后，吼声响彻云霄。它把他狠狠的砸进了建筑的房顶，巨大的碎石块掉了下来，差一点就击中了跑在我前头的那位女士。

　　她尖叫一声，向一边倒下去了，多米诺骨牌一般连着推倒了前面的三个人。石块砸在地上，居然把柏油路砸出了一个坑。我吓出了一身冷汗，眼见着下一个石块也要掉了下来，来不及多想，赶忙扑上去，使劲把她扯到一边。

　　“你没事吧？”我连忙问。

　　那位女士面色惨白，整个人止不住的发抖，被石块擦过的手臂淌出了红色的血，看得我眼皮一跳。我几乎变成了加缪笔下的角色——蜘蛛侠战衣的红色、行人伤口渗出的血的红色和他们衣帽的红色就像是无数支来自四面八方的箭，在同一个时间一齐飞入我的眼睛，我头晕目眩，一时间只得愣在了原地。晕倒在此刻成为了于我而言最简单的事，而难的是保持清醒。

　　“我——我想我的脚踝受伤了。”女士颤抖着嘴唇，说。“我站不起来了。”

　　我木然地低下头，发现她的脚踝正以一种略显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我丝毫没有多想，或者说，在大脑能够做出“思考”这项行为的前一刻，我就已经下意识伸出手，手指尖飞快的划过她的伤处。

　　冲动用事，我马上就遭到了报应。

　　痛感像暴风雨来临时咆哮的滔天巨浪，顷刻间就将我包围，这一刹那，我不仅不能呼吸，还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清，周遭的一切都被白光包裹的无比模糊。它们的源头来自于我的脚踝，比闪电的速度还快，就已经占领了我的鼻腔和眼睛。我从来都没有过脚腕受伤的经历，自然不知道这种痛楚是如此的锋利。

　　在这样的一刻，一切瞬间都被无限的拉长，我眼前飘过了许多画面——当然不可能是因为我快要死去了——必定是因为冲天的痛感所带来的晃神。我看到了站在草地上的旺达浓烈的红发、坐在轮椅上的教授深邃的蓝眼睛、穿着白大褂的汉克温和的笑；还有学院里枯萎的树木、西班牙语书里夹着的合照、以及韦恩先生叫我名字时背后雪白的墙。

　　我从未在人身上动用过自己的能力，当然，除开我自己之外，而原因之一就是我还无法娴熟的控制它。即使面对的并不是人类对象，失败和成功的例子也都是真实存在的。我不应该冒这个险。如若失败，事后的结果并不是我所能承担的，只要稍加思考，我便能得出这个结论。可意外从不给人按下暂停键的机会，第一次来的如此之突然，我来不及后悔了，此刻只能祈祷。

　　眼前花白的光四散而去，疼痛潮汐一般退去，我才意识到冷汗已经濡湿了我上衣背后的布料。我大口呼吸着，用力向肺部输送更多的空气，痛的汗水打湿了额头。视线再次聚焦的时候，我发现那位女士正以一种微妙的眼神盯着我。

　　她复杂的眼神里掺杂着惊奇和担忧。“啊，我的脚似乎不那么痛了……你还好吗？”

　　我用手背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冷汗，为了疼痛过后的劫后余生，也为了她看起来平安无事后松了口气。“我没事。”

　　“太奇怪了，我分明觉得我的脚踝受了伤。”她疑惑地低下头，动了动脚，完好如初。

　　上帝保佑。我瞟了一眼她被染红了一片的手臂，默默地在心里念了一句。这么明显的伤口瞬间消失，那么就太过于明显了，我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并且天知道我能否在这种紧要关头将能力成功施展第二次。

　　“大概只是错觉，这不是重点。”我的脚踝也照样恢复到了原本的样子，几乎只有几秒钟的事，方才那些排山倒海的刺激仿佛只是一场感官世界的海市蜃楼。我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拉的当然是完好的那只手臂。“比起这个，我想我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

　　“谢谢你。”她真诚的道谢，下一秒，继续挤入逃命人群的大部队。

　　越是这种时刻，人的感官反而越发敏感。哭喊声、尖叫声和喘息声清晰的坠入我的耳膜，同时不断地放大与循环。别人都是如何做到的呢？我是说那些英雄、义警或者是什么的，比如天上的蜘蛛侠。他们可以在这些不绝于耳的噪声中打败坏人，顺便拯救剩下的几乎所有人。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在各处，而我只是做了最简单的一件小事，就已经感到筋疲力尽了。

　　痛感流失殆尽后的疲惫使我尽力的享受自己每一次呼吸的机会，前进的速度就自然慢了下来。还没等我全然回过神去，我便已经成为了战场上的遗孤。其他的行人早就一溜烟跑没了，徒留我一个人在空地上。我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跟着人群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反正不是我本该去到的目的地。

　　巴士总站已经离开了视线之内。就在我开始纠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头顶上飞着的蜘蛛侠忽然降落进了人群里。我抬头一看，发现空中“嗖”的划过一道金红色的光，明显是纽约另一位大名鼎鼎的好人。这两人的组合很快就把我叫不上名字的反派收服了，我在心里默念一句保佑他们的同时，人群开始鼓掌。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蜘蛛侠先生在离开之前似乎往我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过现在不是在乎这些小事的时候了。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例如：回到巴士总站搭车。我一路上揪了两个惊魂稳定的路人问路，纯粹是因为手上抱着磁带机，腾不出多余的空闲去掏出手机搜索路线图。就在我觉得自己总算是走上正轨的时候，遥远处一个略显眼熟的身影向我跑了过来。我转向他，定睛一看，居然是彼得。他身上穿着和平时没有两样的圆领卫衣跟外套，头发显得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血痂。

　　“嘿！你怎么在这里？”他边跑过来，边问，因为喘息的缘故，谈吐断断续续的。话说完，他用手抹了一把额头，把垂在额前的头发推到后头去。

　　他脸上的伤口看上去很新鲜，周围的一圈皮肤泛着很浅的粉红色。我忍不住问道：“你刚才也在这附近吗？”

　　“什么？”他愣了一下。

　　我告诉他我指的是刚才的那场突如其来的大事，他才恍然大悟。

　　“对。我不小心……不小心摔倒了。”

　　他结结巴巴的摸了一下鼻子，然后笑了笑，反过来询问我的情况。我眨眨眼睛，告诉他我没事。

　　我不需要在抽取幸运观众了，彼得接下了为我带路的任务，比随机路人更加靠谱。去的路上我心中就总有股隐隐的不安感，果然——巴士总站因为刚才时间的冲击和误伤而暂时停工，所有的巴士班次都延后了两个小时。我们打算用这两个小时解决晚餐，顺带聊上几句，就和往常那样。

　　车站附近的快餐店里客人忽然多了起来，绝大多数都是被意外困在纽约不得离开的过客。我们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我没有什么胃口，怀里依旧抱着那台磁带机。彼得对它很感兴趣，我索性把它放在桌子上，让他仔细的看上一看。

　　“真古老。”他最后感叹。“我已经好久没见过这种东西了。”

　　“是这么回事。”我点点头。“一个朋友送我的礼物，我还在考虑要把它放在哪里才好。宿舍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了。”

　　“或许有空的地方都被你的书堆满了。”他调侃道。我耸耸肩膀——彼得说的没错。

　　聊到这里，他又顺便问了我几句学校的事。一说到这个，我就难免想到一些和学校相关的、此刻，或者说短期之内我都不想认真面对的人与话题。我的朋友看出了我的异样，关切地问。

　　“是考试的问题吗？”他试探性地问道。“我知道你有多关心你的成绩。”

　　“谢谢你这么问，不过不是。”我叹了一口气，感觉脑子里装满了家长里短的浆糊，这其中没有一样是我够得上的。

　　“有什么是我能帮的上忙的吗？”

　　他的眼神实在是足够清澈与真诚，我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皱着眉头的倒影，思绪便又回到了那个晚上。不得不承认的是，是的，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一直渴望能和什么人好好的聊一聊——关于这件事。我需要建议，需要指引，需要标准答案。其他人在遇到这样的事时都会怎么做呢？绝不可能都是逃避。总有人会选择出头勇敢的面对，是吧？

　　但转念一想，用自己的烂事来困扰朋友，烦恼只能变成双倍。这样也太不道德了，尤其是在面对如此真挚的朋友的时候。

　　所以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开口，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我最近在读一本书。”

　　对，经典开头，非常的“我”。

　　“是这样的，关于书的内容。一个主人公，她遇到了一些事情。”

　　我下意识的说了“她”。这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关韦恩先生，提姆，以及很多很多。我自己倒是不要紧，可关于他们的事似乎并不是能随随便便就讲给别人听的。这样的说辞大概是最好的办法。

　　“她怎么了呢？”彼得问，语气温和，带着一点保持了安全距离的探寻，并不会让人感到冒犯。

　　我垂下头，组织了一下语言，闭眼的时候，眼前划过了很多张脸。

　　“她经历了一些变故，准确的说，我是说——关于父母的。”我一边说，一边难以忽视自己的语无伦次。“事情的发展出乎她的所料，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像想象中那样和自己的亲人碰面，可现实却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太多。现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荒唐的骗局，谁也不能相信。”

　　见我停了下来，彼得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

　　“当然是故事的后续发展。”他说。“结局怎么样了？”

　　我愣怔了一下，只得说：“呃，我还没有读到那里。”

　　“这样。”他点点头。“那么，困扰你的部分是什么呢？”

　　我把头转向窗外，纽约的天空是暗蓝色的，太阳从天上掉下去了一点。空气里飘浮着潮湿的寒气，原来是下雪了。我痴迷地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白色的小点在空中缓缓飘落，像是天空中的面包屑。童话故事里，它们在月光中领着孩子回家。

　　“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忍不住开始幻想自己就是主人公。”我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喃喃道，像是不知道在同谁说话。“如果是我的话，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切，是该寻求真相，还是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这种时候，总感觉后退一步才能更清楚的看清全局。”

　　“我希望她选择面对它们，而不是逃避。”

　　“什么？”我挪开视线，眼中重新出现了彼得的影子，背景是嘈杂的人群，有的人在摘掉帽子，也有的人在围上围巾。

　　“故事的发展，我希望她可以选择面对。”

　　“可是，如果结局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顺利呢？如果在面前等待着她的是更大的失望呢？”

　　“既然这样，”彼得移开视线，似乎也被窗外的雪景吸引了注意力。“至少她得到了真相。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此时此刻，我已经分不清楚我们讨论的究竟是某本天知道是否存在于世界上的“书”的内容，还是这些天来我亲历的那些让人头疼的现实。我想要知道真相吗？我这样询问我自己。勇敢在很多时候对我来讲都是一件略显困难的事。

　　他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晓我的存在的呢？在他们眼里，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叫出我名字的那一瞬间，韦恩先生是怎么想的呢？而告诉我真相的提姆在说出那些字眼的时刻，心中真正想说的话又是什么呢？

　　不管面对与否，最坏的结局一直都在那里，而我所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是问出那个问题而已。只要选择面对，我总会等到合适的提问的时机。

　　雪越下越大了，不知道会不会拉长回程的时间。地上已经积满了薄薄的一层蓬松的白色，像宇宙替纽约盖上的头纱。

　　彼得忽然说：“如果是我的话，我希望自己能拥有机会。”

　　他说：“如果我有选择的话。”

　　我意识到它不仅是在说这个故事，也是在说故事里的故事。他口中在说出“如果”这个词的时候，心也是真切的。

　　“抱歉，我不知道。”我心怀愧疚。他摆摆手，眼里的颜色转瞬即逝。

　　时间到了，我们重新回到巴士总站去，一切又都恢复了正轨，工作人员们有条不絮的检票和为乘客指引方向，丝毫看不出两小时前他们穿着制服慌乱的逃命。钢铁侠和蜘蛛侠都不见了，长得像怪物的反派也是，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被白雪结结实实的掩盖在了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