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北京人在哥谭》糖果木

38、Dec. 这不是我的

　　现在我可以准确的说，我清楚的知道了，我的爸爸也是其他儿子和女儿的爸爸。这感觉很奇怪，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意料之外。在见到自己的父亲之前，我幻想过无数种可能性，关于他的故事，关于我的故事，关于我们的故事。在我的故事里，他可能是飞行员，可能是农场主，也可能是旅居世界各地的圆号演奏家。但现实总比故事来得更加超出预料，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

　　我几乎已经确定提姆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从那些试探性的关于“家庭”和“父亲”的对话之中，现在看看，便觉得情理之中，没什么惊讶可言。蛛丝马迹是那么的明显，我早就该察觉到了，只能说当局者迷。我一想到这里，就控制不住的回想起我曾经在他面前大言不惭的说出的那些关于“父亲”的猜想，它们只是我一时嘴快而冒出来的，没想到真的被正主听了去。简直太尴尬了。这也解释了提姆那些略显反常的行为——解释了一切。

　　那么韦恩先生——我生物学上的父亲，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清楚我的存在的呢？一年前？十年前？还是自始至终？光是通过自己的幻想，这个问题我是得不出答案的。

　　所以我看着提姆。可是我问不出口。

　　他会和我说什么呢？和韦恩先生一样的话吗？我几乎要忘记那个下午了，因为不想保留的记忆总是会忘得格外快。韦恩先生并没有向我做过多的解释，在我看来——在我与他寥寥无几的接触之内，我草率的判断，他不是一个喜欢与人讲故事的人。我见过许多人都爱向别人展示自己的过去，好的、坏的，全盘托出，就像是在炫耀陈列在玻璃展柜里的珍宝，或者打开积着灰的陈旧相册。韦恩先生不是。他话不多，句句只讲重点。

　　对了，和妈妈正相反。

　　他们是如何走到一起的呢？这又是另一个等待我去发掘的问题。每个孩子天生就对自己的本源故事感到好奇，这是本能，我自然也不例外。可问题源头的参与者之一已经不再是我能够询问到的对象了，韦恩先生——爸爸会给我解释吗？目前来看可能性是不大的，这次的主要原因在我。

　　同其余的一千万个问题一样：我问不出口。

　　提姆大概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和我谈论这件事的，所以他选择默许了我的安静。我开始在黑夜之下观察他，并没有遮掩，可见这自然也是在他的默许之下。

　　他和韦恩先生长得不像，这是我所知道的一部分显性的真相。而另一部分、隐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的是：在不具有过多相似性的五官和皮囊之下，他们有着某些极其相仿的东西。我不是指蓝眼睛和黑头发，是其他的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特质。它们潜滋暗长在迪克、杰森和达米安的身上；也在芭芭拉、斯蒂芬妮和卡珊德拉的身上。

　　我说不清楚这种特质是什么，它的存在像是人们口口相传的薛定谔的猫，或者是热腾腾的、新鲜出炉的，塌陷之前的舒芙蕾。你分明知道它的存在，却也只能隐隐约约的透过模糊的雾气描绘它的轮廓。而我能说清楚的是，就是这种特质，将他们构建成了紧密相连的一家人，这是我敢确定的。而这种特质是我身上所不具备的，我在自己的身上看不见它，他们就更不可能从我身上看见。

　　得出结论：我无法成为这个家的一员。

　　既然这样，韦恩先生为何还要偏偏让我知晓这真相呢？

　　他分明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我们之间相安无事，他是我的朋友的父亲，我是他的孩子的朋友，我们最多只在校庆时打个照面，一年过去之后，再也不见。现在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我无法再平静的面对他，以及提姆，以及他们一家。我一想到每一次看似巧合的碰面背后说不定都是刻意而为，就多少有些感到悲伤。

　　所有的事情都与我曾经的安排背道而驰。我本来不是一个擅长计划的人，也不是一个重视计划的人，可这样的时刻还是让我很难避免头脑空白和手足无措。原本我的生活算得上一帆风顺——除却那些显而易见的巨大变化，至少我觉得近一个星期，我过得还算不错。变种人的事件之后，我本以为自己可以逐渐回到正轨，可如今，又有新的大事发生，给了我当头一棍。

　　在我还沉浸在毫无头绪的念头之中时，提姆已经坐立不安的换了好几个动作了。他看上去也不太好受，像是很想说点什么，但是又极力忍住了。我不得不说，今晚的提姆真的很奇怪，并且不是那种因为对于接下来的对话感到尴尬的那种奇怪。他的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在灰蒙蒙的光的映衬下显得更苍白了。他把手臂支撑在护栏上，就像是把自己的体重与生命全部都交给了三个手指粗细的、生锈的铁条一样。

　　他平时是不会这么做的，起码我认识的提姆不是这样。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他发现了我的目光，顿了顿，换来一个非常浅淡的、艰难的微笑。它既像是一种只属于表面的、浸染不到深层的试探，又像是以从心底深处的能量激发出来、但在接触外界之前就消失殆尽的真情。我用“艰难”来形容，是因为不知怎么的，它就让我联想到了心脏搭桥手术，或者某种搁在血管里的支架——

　　这不正常。我想了想，决定先把复杂的线团抛到脑后，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我们至少算是朋友，除去那些从此刻开始存在的隐型的联系，在我看来，我们之间的相处足以算得上是愉快。我很喜欢提姆，我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所以我问他：“你怎么了？”其实是不想从他口中听到那个复杂的、让我本能性回避的话题。

　　但他的回答不如我所愿，随口就避了过去。“我没事，我很好。我想和你谈谈关于昨天、关于布鲁斯的事情。”

　　我注视着夜色，同时也注视着他，撩开深蓝色的纱帘，就从他的眼中找到了夺不走的坚定。很明显，他今晚一定要和我谈谈这个——这自然是他来找我的目的，而并不是我隐隐期待着的、来和我聊聊他的感恩假期——就像我们平时的那样。是在同一个学校读书的、时常能一同聊天的朋友，而不是从上一代人的恩怨之中牵扯出来的、名义上的姐弟。他的目光是那样的直白，我忽然就感到一阵委屈，再由委屈凝聚成难以压抑的愤怒。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就是，我偏不想让他如愿。我偏不要让他们如愿。

　　所以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倔强的回看着他。

　　“可是我不想谈到这个。”我深深的呼吸着，胸口高一下低一下的起伏，想要用扇动的肋骨按住心底那股探出头的、不安的跳动着的火焰。

　　楼下传来学生们的尖叫和笑闹声，愉快的充斥着属于校园的黑夜。假如昨天我没有去美术馆，假如昨天我没有见到韦恩先生，假如昨天我们之间没有那声呼唤、没有那场短暂如梦的交谈——那么，我与提姆大概也可以是楼下那个快乐国度的一员。只可惜这世界上不存在假如，发生了的事情就是发生了。我无法让时间倒流，我无法让通往美术馆的交通工具掉头原路返回，我无法让那两个字重回韦恩先生的心里。

　　所以此时此刻我们站在这里，我和提姆，安静的对峙。夜在我们之间流转，深沉的宛若一场哀悼。风把楼下的欢声笑语寄了过来，再偷走一段沉默，交融在喧嚣的另一个世界里。我开始旋转脚尖，因为它们被冷空气冻僵了。我需要说点什么。

　　“你的感恩节过的怎么样？”我耸耸肩膀，装作轻松的随口问道，用小动作来证明我很放松。

　　提姆动了一下眉毛，是很轻微、很细小的一个动作，比不上风吹过的一片羽毛。

　　我盯着他，在他眼中看到了紧抿着嘴唇的我自己。我相信在我眼中，也一定住着一个相似的他。这一刻的我们是平等的，因为都隐隐的不想向对方让步。耳边是吟叫的风声和年轻过客的笑声，它们清晰又模糊，忽远又忽近。我就这样伴着它们，开始想象着我双眼中的那个迷你尺寸的提姆的反应。

　　无奈的耸起眉毛，细小的叹气，隐忍的倔强。他会说：“拜托，雪莉——”这样叫着我的名字，语气克制中带着一丝期盼。我为什么会知道呢？因为我面前的提姆也是这样做的。视网膜是一面清晰的镜子，映衬出他本人的每一个决定。

　　在他说完整句话之前，我打断了他。“提姆，”我学着他的语气，叫他的名字，“我真的不想谈这个，至少现在不想。”

　　至少现在，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冷静下来，好好的思考这件事。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我像是被人强行推上了台。

　　可提姆就是提姆，他的执着在这一刻显得尤为坚定。“我知道这很突然，你还没有准备好，我也知道布鲁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但他是个好人，只要你慢慢了解——”

　　什么叫做“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我思考着，意识到他想表达的不是布鲁斯?韦恩本人，而是我的父亲。毕竟我对于韦恩先生的想象浅薄的很，只根据我们之间匆匆几次的照面构成，并没有任何深入的部分；但我对于“父亲”的这个身份确实抱有许多幻想，许多确切的、复杂的、各式各样的，无数个清晰的、如同真实存在的个体。我们聊到的关于韦恩先的话题很少，但关于“父亲”的话题却很多，实在是太多了——而韦恩先生大概不符合其中的任何一个。

　　在向提姆扔出这些纷乱的幻想的时候，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把那些无意之言当真。怎么会当真呢？连我自己都清楚，这些全部是无稽之谈，只是在闲时的一种消遣。

　　他怎么可以把这些话当真呢？我感到一阵愤怒，出于朋友对自己的不理解。

　　“确实是这样，他并不符合我对于‘父亲’的想象。”我说道，“我想要的不多，只要他给我买件毛衣就行了，你知道，就像书上写的那样，偶尔一起喝一次啤酒——”

　　这是我在紧急关头从脑海中搜挂出的关于父亲的形象，来源于我最近所看的一本书。

　　“你在说什么？”提姆皱着眉打断我，“你知道你现在还没有到法定饮酒年龄吧？”

　　“在我们国家到了！”我抬高了声音，对于提姆在关键时刻奇特的抓重点能力无话可说。“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不能就这样随便地走到一个人跟前，像下发通知一样，说出这么爆炸性的信息，这是不对的，顺序，时机，一切都不对头。”

　　“我明白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时机。”提姆看上去格外疲惫，他扶了扶额头，想要尽力保持平静和耐心，像是想要把涌上来的情绪抹掉。“但完美的时机是不存在的。”

　　“我当然知道。”我闭了闭眼睛，努力的组织语言。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提姆不解的盯着我，像是真的不懂我为什么耿耿于怀。

　　我猛地意识到我，他是真的不懂，而他的困扰让我感到伤心。

　　这一瞬间，我反而平静下来，心脏被人攥紧了，瑟缩起来。

　　“这与他无关，提姆，我根本就不在乎他，你还不懂吗？”我伤心极了，因为我的朋友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了解我。这一刻，他是如此陌生。

　　“这与他无关，”我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我在意的是你。我以为我们是朋友，却发现原来我自认为那么轻松自然的、我们之间的一切，全部都是计划好的。我以为你真的愿意和我成为朋友，你了解我、看得清我的心。”

　　我沉默了，眼框发烫。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我说。“你甚至不愿意和我分享一下你的感恩节。”

　　就是这里，就这样了。我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这感觉比我想象中还要糟。或许在我心中的某一个角落，我一直以来都清楚的知道，这一刻总归是会来到的。他这样的人，为什么要主动向我伸出手呢？是我想的太天真了，我以为他真的愿意向我伸出手。斯蒂芬妮，迪克，芭芭拉，杰森，卡珊德拉，一切的一切——他们都不是因为喜欢我，才愿意和我成为朋友。这是我最不愿承认的，但此时此刻，我没有其他选择。这个想法在我脑中孵化成性的一瞬间，一切就都变得真实了起来。有理有据，本该如此。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似的，愣在那里，像一尊错愕的雕像，那么懵懂，那么无辜。

　　我狠狠心，扔下最后一句话。

　　“再说了。”我压下眉毛，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开始为我们之间的友情设计葬礼。“我根本不需要什么父亲，或者兄弟姐妹。我自己一个人过得很好。一直都是这样。”

　　在开口的那个瞬间，我就已经开始为自己感到后悔了。说出这句话的本意是想要让提姆感到难过，可当我真正发声的时候，心里更痛的其实是自己。提姆并没有做错什么，说到底，韦恩先生也是。他们都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

　　可这也不是我的错。

　　说完这句话，我就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们就再也没能在学校里碰到彼此。这终于让我清楚地认识到，提姆到底有多忙碌。原来曾经的那些谈话时间，那些待在一起的时间，都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的让步和施舍。

　　没有人发现我们不再说话了，或者说，这样才应该是对的——除了斯蒂芬。她自然也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有几次试图靠近和我谈谈。我拒绝了，用不冷不热的、模糊不清的态度蒙混过去，唯有一点做的很决断，那就是，用“斯蒂芬妮”代替了“斯蒂芬”。斯蒂芬妮的眼神是真的感到受伤，可我又何尝不是呢。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对于我的关照和付出远超他们应该做的。

　　生活还在继续，我又回到了刚来到哥谭不久时的状态，每天按部就班的上课、训练、读书、排演，围着校园里的那些建筑绕着规律的圈。

　　在正式排演的时候，我久违的正视了自己胸口处的伤疤。在我换上乳白色的长袍状的演出服的时候，我透过镜子，在乱糟糟的更衣室里看到了它。它依旧是粉色的，略微突起，像是月球表面的一个小小的坑，把身体的主人曾经的经历昭告天下。它提醒着我的身份，无言的提醒我那些不可忽视的、存在于不可争论的现实中的事实。

　　韦恩先生可能不是我在想象中祈求的父亲形象，我必定不是韦恩先生在想象中祈求的女儿形象。我是变种人，和妈妈一样，和其余万千的变种人一样，不管从普通人类到变种人之间的转变来得多么晚、来得多么像是一场飞来横祸，归根结底，我们才是本质上的同类。韦恩先生和提姆知道之后又会怎么想呢？斯蒂芬妮又会怎么想呢？其他的人们又会怎么想呢？

　　不论他们再如何出类拔萃、再如何耀眼，本质上，他们也只是普通的人类而已。

　　是属于我再也回不去的另一边的世界。

　　伤疤终归还是由演出服遮住了，中短发也不可避免的给我带来了一点小麻烦——从麦金利女士那里。她还是向我指出了在演出之前突然变换发型的举止在舞台上显得不够专业，并提醒我下次最好不要这样做。我没法辩解，原因是我开不了口。在得到我的保证之后，她放过了我，我如蒙大赦，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十分感慨。

　　我找回了状态，再也没有在后续的排演之中掉链子、出差错。戴夫也一样，不知是怎么的——我没有问。仿佛节后的第一天，失魂落魄的我们只是一场虚假的幻觉。萨姆是最快乐的人，因为再也用不着提心吊胆的安慰和开导自己的两个抑郁搭档。我们又开始像平常那样，随意的相互开起了玩笑。演出的日子一天天逼近，临近期末，课业也重了起来。我把课余时间全都贡献给了图书馆，但是再也没有坐上我和提姆、或者和斯蒂芬妮待在一起时，心照不宣的选中的那个位置。

　　这才是一切本该有的样子。我对自己说。这才是我来到哥谭的本职。学习，读书，过校园生活，这才是大学生的本行。

　　一个学校之外，还有另一个学校。泽维尔教授联系我的时候，这个星期的工作日已经过去了四天。这个周末我该待在纽约，接受变种人的能力控制训练。谈话间我忽然想起来教授曾经的话，他原来确实和我的父亲、和韦恩先生是相识——理所应当，他们都是那么闪闪发光的人。原本的我是那么希望教授可以直白的向我透露真相，可现在，我却只想要规避那些盘根错节的过去，像是一种逃避机制——关于我的妈妈是如何同韦恩先生认识的，关于他们之间的所有交织的纠葛。

　　星期五的下午，我收拾好东西，准备直接前往车站，回到纽约。课后人潮拥挤的学校广场上，我老远就看到了斯蒂芬妮那头闪亮的金发。她手里抱着课本，面冲着我来时的方向，自然也就看到了我。我对上了她的视线，那双眼睛依旧是蓝色的，和我的黑眼睛不同极了。

　　我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冲我微笑了一下。她的表情看上去小心翼翼的，仿佛在担心我不愿接受她的示好。站在她身边的两三个女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神情困惑。

　　我阖上眼睛，错开了她的眼睛，嘴角向上抬高了或许只有一度，睫毛像窗帘一样垂了下来。

　　她距离我是那么的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