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北京人在哥谭》糖果木

37、Dec. 我知道他没

　　我有时候会想，假如自己的起点与现在截然不同，那么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呢？或许在某一个平行时空里——假使存在的话——我会在父亲身边长大，年轻的岁月之中，身边总会围坐着兄弟姐妹，穿不一样的衣服，说不一样的语言，吃不一样的食物，住不一样的房子，追求不一样的目标。这种幻想在我的脑海中并不算是稀客，但幻想也只能是幻想。

　　在我最疯狂、最不切实际的梦中，我也从未想过它会变成现实。

　　回程的路上我是一个人走的，来时同行的女孩们还待在博物馆中，可能是拥簇着我不再想面对的主人公，也可能是去了什么其他的地方。我需要自己一个人静静，脑海里翻腾的思绪像滚烫的海水，让我无法平静。在和她们道别之后，我坐上了公交车。事实上，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样走出博物馆的。简单的几句话就像是一股毫无征兆的力，对着年久失修的水龙头轻轻一碰，倾泻而出的水流就再也刹不住车。我眼睁睁的看着湍急的水激出细白色的泡沫，液体构成的龙卷风把一切都卷进去了，而我站在的正中央，手足无措，进退不得。

　　车程很长，我盯着雾蒙蒙的玻璃窗，外面划过的风景对我来说已经是无暇顾及的东西了。我看着自己的倒影，面无表情，女娲手下的软陶人在没有注入灵魂之前，大有可能就是这副模样。

　　我并没有成为一个不同的人。在听完那些话后，或者向前推算，在我编构出不切实际的幻想之后。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头天晚上做完美梦，第二天醒来梦中的内容早已模糊，但残留的心绪不假。那之后，我照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人还是自己。

　　没错。我盯着车窗上的那幅发白的影子。

　　我还是我，并没有长出更高的鼻梁、更窄的面部和更深邃的眉骨，也几乎没有任何一丁点儿与父系的相似之处。我还是我，几乎是妈妈的翻版，脸上没有爸爸的痕迹。现在我知道了，连唯一与妈妈不同的眉眼也不是他的。我是说我确实和从前不同了——现在我是“变种人”。但除此之外，我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又或者是有的，我是和来时有了些许不一样，这种不同并不指代浅薄的外貌，更多是一些皮囊之下的东西。

　　举个例子，最明显的是口音。刚来这里的时候，我总是时时需要注意自己的口语发音，在意连读时的顺畅性，在意卷舌的角度，在意每一个元音和辅音在我口中成型时的模样。假装自己没有口音，几乎就等同于假装自己拥有另一种口音，并不是为了虚荣，而是害怕自己成为被抛下的一个。那时的我紧绷的同一根随时会断的弦没什么两样，生怕别人透过我战战兢兢的皮囊，窥见我那格格不入的灵魂。可越是这样，旁人就越云淡风轻的问我：“你从哪里来？”他们能够透过我不安的眼睛看穿我异类的灵魂。

　　一开始，这让我无比沮丧。我的努力都失败了，我是一个失败者，做的事情都是无用功。后来，我逐渐放下这个想法，让它随风而去。事情从这时候变得稍微简单了一些，我不再钻牛角尖，于是别人也放过了我，没有人会再问我“你从哪里来”了，因为除了我自己之外，根本没人在意这个。

　　我身上那另一半的血自此终于有了存在的实感，我说了不一样的语言，吃了不一样的东西，住在不一样的国家，交来自各处的朋友。童话故事里，触动关键剧情的钥匙总是血脉。在我的故事里，事至如今，也向前翻动了一页。

　　我想知道在他看向我的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我盯着玻璃窗上模糊的灰色倒影，开始思考。

　　或许不是一个理想中的女儿的模样，但一定是一个过于高估自己的人。

　　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但我知道他没有看到什么。从前我一直认为自己的脸孔上唯一与妈妈大相迳庭的部位必定来自于身上流淌着的另一半的血，肯定会是这样，对吧？这是唯一的解释。可事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身上是没有一点儿相似的地方的。父系的基因在我身上造成的影响和他本人在我生活中出场的次数一样，几乎为零。

　　原来他是知道我的存在的。我想。那么为什么不联系我呢？没有一通电话，什么都没有，甚至是代表他自己的存在的证明。一切与他相关的事只能靠我混乱的想象，而他本人比起我所有不靠谱的幻想，要来得更加出人意料。

　　我一路坐着巴士回了学校，直到下车的时候才发现一直戴在耳朵上的耳机从头到尾都没有播出任何音乐。我被混乱的思绪分了心，竟一路上都没有注意到。

　　在这复课的头天晚上，我又做了那场梦。这次的不同是，梦中的男主人公终于有了清晰的一张脸。华丽的餐厅里，他隔着长桌，问我想不想再添一点餐后甜点，蓝色的眼珠像宝石一样镶嵌在他的脸上，那张和我毫不相干的脸。我跨过长桌遥遥的望着他，说不出话，于是他便也不再说话。

　　隔天早上，我是被海瑟的闹钟吵醒的——神游之间，我忘记了订上我自己的。坏消息是，这一夜我睡的非常不好，半梦半醒，分不清真实与虚幻；好消息是，她的闹钟比我的要提早一刻钟，我得到了额外的清醒头脑的时间，因为她需要早起给自己化上一个精致的全妆，而我没有这样的上进心。

　　所以我顶着黑眼圈和新长出的痘印、再配上乱糟糟的半短发走进排练厅的时候，麦金利女士一眼就注意到了我不佳的状态。演出临近，她不想在有限的彩排时间里看到任何没有营养的白痴意外发生——例如忘词，走错下台的方向，或者唱错选段等等，自然对着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我多叮嘱了几番。

　　我答应了，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加专注一点儿，但想要把那些足以使人、至少是使我几乎要头脑爆炸的信息清除出去，多少还是有些难度。我的搭档自然也注意到了，在休息的空档里凑过来和我搭话。

　　萨姆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时，戴夫正在接受麦金利女士的一对一私人指导。他今天也不在状态，天知道为什么，居然没和我们开傻乎乎的玩笑，排练的全程都耷拉着脑袋。多亏在他的衬托之下，我得以从麦金利女士的手中逃过一劫。要是她问起来我心神不宁的缘由，我还真答不上来呢。

　　“嘿，所以，”萨姆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新发型，是吧？”

　　“噢，对。”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发梢，其实并不是那么柔软，有点扎手。对了，韦恩先生的头发看起来似乎也很结实——这个形容听上去确实不怎么样。但至少这个能算得上是我们之间并不多的共同点，可以记上一份。“看起来怎么样？”

　　“很不错，和你之前看上去不一样了。”萨姆做了个表情。“看起来更——轻松？活泼？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你明白我的意思。”

　　哈。轻松，活泼，这两个词都跟我、或者我现在的状态搭不上边。

　　“谢了。”我只好假装至少其中的一样。唉，拥有硬发质的人在地球上至少占一半，我也只是在自欺欺人罢了。

　　“为什么忽然换发型了？”萨姆问。这个问题问得好，很少有人会在临近演出之前给自己的外貌来个大改造。因为忽然变换形象而被剧组开除，这样的事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好在我只是大学生，学校的演出并没有那样严格的条条框框。“只是想换个形象，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胡说八道。“这款发型在理发店的参考杂志上看起来很不错，让模特焕然一新。不过很显然，这个‘神奇的魔法’并没有在我身上显现同样的效果。”

　　“才不是这样，你看起来好极了。”萨姆眨眨眼睛，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眉毛，撩开挡住额头的碎发。“你是因为对这个发型不满意才看上去这么失落的吗？”

　　“是的，就是这样。”对不起，旺达。我默念了一句。说实在的，你的手艺真的很不错。

　　“啊，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你大可不必担心。振作起来，这个发型真的很适合你。”

　　我知道他是善意，但此刻多少有些哭笑不得。我宁可不要它适合我，我想要回到头发还长及腰下的时候，我想要回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好吧，既然你这么说的话。”我深呼吸了一下，装出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演戏演到底。“我感觉好多了，多亏你。”

　　“既然这样就好。”萨姆松了一口气。“好了，我现在得去看看戴夫怎么样了。他看起来比你还糟，我是说状态，无意冒犯。大概是过了个糟糕的感恩节假。”

　　余光里，麦金利女士终于大发慈悲的放过了戴夫。我差点和她对视，还好在千钧一发之际移开了视线。没人的感恩节假期比我的更早，我敢打包票，我在心里想，但并没有说出来，只好目送萨姆朝着戴夫走过去。我发誓，他的红发好像都黯淡了一点。

　　在萨姆和戴夫谈过后，他的状态并没有好转多少，至少看起来是这样。我自己也不好过，目前多少有些自身难保，只好简单的询问了几句，就没再继续追查下去，实在是没有这个精力和心思，并且着实是帮不上忙。在这一点，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虽然如此，我们还是成功的熬过了这一天的训练，我也是，戴夫也是。训练结束之前天就黑了，解散之前，麦金利女士意有所指的把“排练就要认真，不要把个人生活中的负面情绪带到排练厅里，以免影响进度”这样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明显是话里有话，指向性颇为明显，我和戴夫都有点抬不起头。萨姆就像是自己也被抓去挨了一顿批评一样，头垂得比我们更低，全因为感觉自己无法代替朋友排忧解难，真不愧是耶稣基督的饰演者。

　　解散时我溜得飞快，一半是因为觉得自己没脸面对萨姆，另一半是因为肚子太饿，我从昨天的谈话开始到现在都没吃一口东西。但等我真的来到餐厅的时候，胃里的食欲就又全部都消失了，可能是饿过头了，也可能是其他的什么无解的原因。干坐在这里没有什么意思，我只好站起来离开，在无意识之间竟晃到了图书馆。

　　这里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开始。特里斯坦，《星尘》，以及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情。我借口找书上到了二层，无意间发现了消防通道的暗门。消防通道，也是我思想混乱的诱因之一。楼道里的顶灯坏掉了，周遭的一切都黑漆漆的。放在之前我多少会感到害怕，危险的城市，夜晚，空无一人的楼道，像在收集恐怖片的特色之旅。但现在我不害怕了，摸着积灰的木头扶手向上爬。扶手已经很老旧了，拐角处的木刺突起来，扎进我的手指里。

　　变种人与否，即使拥有了快速愈合的能力，受伤时的疼痛却还是无法减半。我一激，把手抽回来，忍着痛用拇指抹掉了手指侧面的血珠，还没等我再做点什么，伤口就已经浅的看不见了。

　　我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向上爬，大概是忽然被看不见的、具有冒险精神的神奇生物控制了身体，觉得此刻是个在校园里探险的好时机。图书馆的顶层是封闭的，门上贴着一张“禁止通行”的告示，是手写的，潦草的大写字母被最粗的马克笔写在了A4纸上。很明显，我不是第一个跑到这里来的学生，自然也不会成为最后一个。

　　我试了试转动门把手，发现是上了锁的，于是从口袋里掏出学生证，把门撬开了，行动的过程中发现自己要比想象中更加熟练。这是我在电视剧里看过的，坏警察的小技巧。我是在被舅舅一家收养的时候看到的，隔一年就用在了他们家的大门上，一直到我住进大学宿舍的那天。舅舅必然是知道的，他选择视而不见。

　　从这个位置、这个角度看哥谭市的夜晚还是第一次。我踏着夜色走到建筑的边缘，把手撑在了不必腰线高出多少的防护栏上。今天的天气算得上不错，是我在这里的数月中数得上的晴朗。只可惜就算这样，天空中也是几乎看不见星星的。大城市的光污染都很严重，我并不觉得意外。

　　正当我打算继续享受片刻的宁静，让多少有些刺骨的风清空大脑的时候，背后的门忽然被人猛的推开了。震动的声音吓得我差一点就翻过栏杆跌了下去，好在我最后还是站稳了脚。

　　对了，现在我大概率是摔不死了。阿弥陀佛。

　　我第一反应是自己私闯楼顶被某个教师或者职工抓了个正着，比如长着一双锋利的眼睛的基南女士，我有点害怕面对她，所以开始在脑海里飞快编造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仔细想想，现在天如此黑，说不定她并不能看清我的脸，再大胆点，说不定看不清我站在这里。但这只是我的侥幸心理，我又能骗过谁呢？这可是基南女士，想想她那双眼睛……

　　我开始出冷汗，思维神经不听使唤的无声尖叫起来。我试图让它们闭嘴，成果不佳。就在我开始打起跳楼逃跑——这不是个好主意，因为会被楼下的学生们看到——时，身后的人出声了。

　　“你在这里。”他说。我心一跳，转头的动作不知所措的结了冰。

　　是提姆。他的声音在夜晚的映衬下格外轻。在这个糟糕的时刻里，我最不想面对的人之一就是他。

　　我要如何面对他呢？我想不出答案，就如同我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可以骗过基南女士的理由。我们之间已经有很多天没再联系了，自从我和他分开的那晚开始。我无法替他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因为不敢直面自己得出的答案。

　　那时候我还是最开始的我，毛线般的谜团也还未向我伸出真理的线头。

　　我最终还是转过身，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提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但我说不上来是哪里。他站在我几尺远的地方，胸口略微起伏着。天太暗了，我无法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但那双眼睛却是那么的亮。

　　他站在那里，没有再靠近。原来是我率先退后了一步。

　　我看着他，既害怕又委屈。他一定也知道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比我早、还是比我晚呢？如若是比我晚的话，那么他现在是怎么看我的？是和原来没有区别的朋友、还是一个自天而降的、忽然变成的逃脱不开的麻烦？如若是比我早的话，那么他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这么多天的不闻不问是否与这件事有关呢？或者更大胆的猜测，在很久之前，早到我们第一见面的那一刻，他是否就已经对于这桩荒唐事心知肚明了呢？

　　那么是抱着怎样的心思，才和我说出第一句话的呢？

　　我不敢想下去了。

　　“原来你在这里。”在我走神的时候，提姆用声音带回了我的注意力。“我一开始去礼堂找你，你的朋友告诉我你已经走了。”

　　“是这样。”我抱着胳膊，只能干巴巴的找话讲。“人有时候就是想从高处往下看看，我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

　　“没错，有时候会。”他重复着我的话，试探性的指了指我旁边。“还有没有再多加一个人的位置？”

　　空旷的天台上仅有我们两个人，他只是在表示礼貌。我抿了抿嘴，耸耸肩膀。“当然，请便。”

　　十二月的风刮过我的耳朵，提姆走到我的身边，学着我的样子，把手臂随意的撑在栏杆上向下看。有金色或者黑色的脑袋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这是一个很新鲜的角度，我看的新奇。

　　我们默契的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谁也想不出合适的开场白。

　　最后，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的手指抖动了一下。我从他身上嗅到了很淡的药剂的味道，轻的像是幻觉。

　　“好运气，碰巧猜到你在这里。”他说。

　　“好吧，真巧。”我说。

　　我本来还想再问问他的假期过的怎么样，至少在表面上装出一点善意的好奇的模样。但提姆没给我这个机会，开始把我们之间零碎的对话引向正题。

　　他转过来，直视着我的眼睛。他的蓝眼睛几乎发着光，让我想起梦中的那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