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北京人在哥谭》糖果木

36、Nov. 出现在我面

　　我一直在纽约待到了假期的最后一天——也是十一月末尾的最后一天。临走的那个上午，皮特罗说什么也要给我送行，还格外热情地邀请我体验‘快银号特快服务’，一边说一边拍着胸口信誓旦旦的打包票，保证我“能在最快的时间内离开纽约”。

　　我感动的同时义正严辞的拒绝了他，只因为我偏爱脚踏实地，并且在短时间内没有想要体验飞速移动的想法。他脸上明显的失望表情是我一天之内最不想看到的，但我还是坚持了自己的主意。带顶棚和走廊的巴士对我来说总是更好的选择。

　　没能带我体验超能力之旅，皮特罗也心甘情愿的亲自陪着我，用在他看来无比拖沓的速度走到巴士总站——或许我应该多提一句其间短暂的公交乘坐体验。他不喜欢，结局自然不怎么好，相信我。

　　和搭乘公交车时间一样短暂的是在西切斯特度过的这几日时光，比喻上来讲。这样短暂的时间，却在我闭上眼时像是过去了一整个世纪，或者更长。长到日转星移的过程中，海枯石烂，物种变迁，人类得以从一种模样进化成另一种模样。想要进化是一件很难的事，好在我有可靠的帮助。

　　不幸的是我变了，幸运的是巴士枢纽的模样没有变。我几乎熟悉买票办手续的过程，比起第一次的手足无措要自然许多。皮特罗全程一言不发的跟在我身后，像一道安静的影子，我已经习惯了他平时健谈的样子，这会儿身边仿佛站了一个陌生的别人，多少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我试图同他搭话，他依然会回答，但兴致明显不高。

　　他不开心。我得出这个结论，却分析不出成套的解法。

　　“你很快就会再回来吧？”

　　上车之前的空闲时间里，他突然这样问我。我们百无聊赖的靠着巴士站着，目光追随那些忙碌在车厢之间的工作人员。他们慢吞吞的把行李箱和行李袋塞进车厢底部的空间里，再使劲儿一下摔上门。这趟行程我是两手空空来的，走的时候倒是带走了一些东西。不过只有区区几本书，被我轻松的抱在怀里。

　　把自己塞进脏兮兮的制服里大概是一件格外辛苦的差事，这便能解释他们为什么全都只半掀着眼皮，走三步就要打一个哈欠。我被摔门的声音惊醒了，意识到自己的眼皮也合上了大半。皮特罗在我侧面半低着头看我，我被他的眼神带走了片刻的注意力。

　　他又把刚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次我听清楚了。

　　“哦，当然了。”我确认的点了点头，抬了抬手上的书。“教授叮嘱我每个礼拜都要回来报道，这是件艰巨的任务。”

　　他看起来郁郁寡欢，头发被风镜压得无精打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于常人般的行动速度，这在他眼里大概就像是慢动作电影。我想要逗他笑，于是用上了一种夸张的语调。他果然也笑了，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一点儿。

　　“这是你一个礼拜之内要读完的吗？”他总算是打起了一点精神，冲我手上的那一摞努了努嘴，手依旧插在外套口袋里。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在同一个场合的，另一个不同的人。

　　我手上的书除了夹着照片的拉美小说和读了一半的诗集之外，剩下的几本都是‘教学任务’，只不过教授并没有要求我只在一个礼拜之内就熟读它们。实践也是其中重要的一环，他是这么说的。但我们直到目前为止还没找到合适的方法。

　　他自然得到了否认答案。

　　我们站在那儿更多的闲聊了几句，关于我的学校，关于他的任务，大多都不涉及紧要的信息。他开始向我询问普通大学的校园生活是怎样的，我绞尽脑汁挖掘出了记忆当中更有趣的那部分，比如五花八门的校园活动，也比如风趣幽默的老师和同学。枯燥的课业被我一笔带过，他对那些东西是不会感兴趣的。

　　“我还是觉得你应该转来我们这里读书。”皮特罗很认真地说。

　　可能在他的眼里，变种人就是应该和变种人待在一起。基因上的独特之处让我们跨越种族和出身，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族群。养大一个孩子需要一整个村庄，我们理所应当的该留在属于自己的村庄里。这个说法让我想到养父母和亲生父母的博弈，说到底，孩子从来都不是有选择的那个。

　　“我更适合原来的学校。”我只能这样说。

　　转学手续和护照这类要考虑的复杂问题在他们看来大概都不是问题，有时候我也会想要体验一下规则之外的世界，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皮特罗撇了撇嘴，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一直到标着‘哥谭’的那班车号开始在硕大的电子屏幕最上方滚动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我深吸了一口气，从空气中分辨出了酒精、香烟、汗液、口香糖和廉价香水的味道。我要坐的那班车就停在我们跟前，已经有乘客开始陆陆续续的往上走，于是我拍了拍站在身边的男孩的肩膀，顺便站直身体。

　　“我想我该走了，谢谢你送我到这里。”我说，把环抱着书本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人群匆匆的路过我们，像列队的蚂蚁一样赶上巴士的台阶。

　　他冲我抬了抬眉毛，终于舍得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那么我们下周再见吧。”皮特罗扬扬下巴，笑起来的时候终于回到了我认识的那个他。

　　我对他的挥手道别回以相同的动作，转身跟在队列的末尾向前挪动。年轻或年长的乘客推开巴士侧方糊着污渍的玻璃窗，和留在站台的亲人与朋友挥手道别。我在座位上坐下，注视着那一张张生动的脸，还以为是一不小心误入了一场场生离死别。

　　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这趟班车的目的地是哥谭。

　　驶回我更加熟悉的那座城市的时候，我全程盯着窗外的风景，看着钢筋丛林从我眼前或快或慢的掠过。为了避免晕车带来的不适感，我没有翻开任何一本书，耳朵里塞着耳机，打击乐和弦乐伴随着主唱略带沙哑的声音爬向渐强，盖过了大半部分人群的滔滔不绝。

　　返程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不给我反应时间，巴士就已经在站台停靠了。司机看起来和装行李的工作人员一样困，眉毛不耐烦的皱着，短短的胡茬贴在脸颊上，遮住了弧形的双层下巴。我磨蹭着跟着人群下车去，只在路过他的时候匆匆看了一眼。重新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分别被阳光和阴影撕拉成了两半，其中一半在感叹生命，而另一半在拥抱噩梦。

　　我站在原地，像唯一一个被遗忘在风眼中的人。周遭的行人熙攘而过，我闭了闭眼睛，把自己重新组合成完整的一个。

　　当我重新回到宿舍时，已经是下午的事了。我亲爱的室友比我提前一刻钟到达这里，从门后传出的声音来看，她不是唯一一个坐在屋里的人。

　　“嗨，雪莉！”我一推门进去，她们就兴高采烈的抬起手和我打招呼——是海瑟和朱迪丝。

　　“嗨，你们俩。”一看到她们，我的心就毫无缘故的松快下来，把泽维尔学院的生活抛到脑后去，脸上不受控制的泛起一个微笑。靠门更近的朱迪丝站起来，给了我一个长达好几秒钟的拥抱，就好像我们已经足足分别了十年一样。意外之余，我也回抱了她——只用一只手，另一只手依旧抱着怀里的书。

　　“你拿着什么？”海瑟好奇的问我。她也走过来了，显然是已经看清楚被朱迪丝松开之后的我手上拿着的东西。花里胡哨的封面吸引了她。

　　“噢，呃——一些课外阅读，没什么重要的。”我快速把书在她眼前一晃，希望这样能蒙混过关。海瑟的兴趣只有一瞬间，随即做出一副了然的样子。

　　“你在纽约的这些天是不是只光顾书店？”她半开玩笑的调侃我。

　　学校，图书馆，书店，没什么两样。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也不能忘了快餐店。”

　　我们都笑了。

　　宿舍里的一切都还像我离开的那天一样，床还是床，书架还是书架。熟悉的一切却让我感到莫名的生分。我走过去把怀里的书一股脑儿的丢在书桌上，想了想，还是没有当即把夹在其中的那张照片拿出来。海瑟已经开始兴致勃勃的和我们讲述她的假期了：家庭聚会，朋友和恋人的派对。

　　“哇哦，真梦幻。”我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转过头来笑着说道。海瑟的脸颊泛起一种很浅的玫瑰色，我为她感到高兴。

　　她坐在床上，双手向后撑着身体，仰起头看我：“你的假期过得怎么样？”

　　我有一瞬间的心悸，很希望这一刻我可以实话实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也就是——身体里的零件说不好是新的，手机绝对是新的，通讯录变得更长了，朋友们也是新的。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大概是来自一种神秘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可抗力的阻拦，在最关键的一秒钟，我依旧做了自己最擅长的事。逃避，隐瞒，若无其事的含糊其辞。

　　我能说什么呢？真相无非是把别人都吓个半死。

　　这一刻我很确定，我还是旧的我。

　　“就像我之前说的，去朋友家过节——”我开始打马虎眼，换了个方向挨着朱迪丝坐下，没有眨眼睛。“他们带着我到处闲逛了逛，纽约很好玩。”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我旁边的朱迪丝冷不丁的说。我被她突然的发声吓了一跳，心里一惊，感觉脊椎被人扯成了一条直线。

　　“你指什么？”我努力压制住嗓音里的紧张感，说道。

　　她咯咯笑起来。“我在指你的头发，亲爱的。你剪了新发型。顺便一提，很好看。”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心里却酸涩的拧了起来。

　　“是的，是的。”我下意识的重复了两遍，做了个略显夸张的惊讶的表情，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我以为你不会注意到呢。”

　　我几乎都已经忘了，如果不是她把这事提起的话。哎，太糟糕了。

　　“我一直以为你更喜欢长发。”海瑟接着说。

　　她说的对，我确实更喜欢长头发。事实上，我已经很久没有剪过头发了，尤其是像这样几乎要短过肩膀的长度。我并不是自愿的，但世事难料，我也无法扭转时空，阻止一些已经成为定局的事情的发生。

　　我努力抑制住内心的可惜，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只是难得想要换换形象，机会难得。”

　　我们之间的话题松散的飘开，从假期近况谈论到学校任务，例如马上就要来临的期末考和演出，再说到近期附近剧场上映的剧目，以及博物馆和美术馆的各类展览。说到这里，海瑟突然表示想拉上我们一起去看今天下午的美术展览，中央美术馆附近新开业的侧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答应下来，朱迪丝也表示没什么问题。

　　中央美术馆距离学校不是很远，我路过过几次，但里面的展览是一次也没有看过。‘亚当的苹果’之中有位三年级生倒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每个周末都要看展，然后在排练的时候给我们大肆宣讲自己的见闻。鉴于他总是把夏加尔的《生日》称为‘莫奈的大作’，我实在是想不通他每周雷打不动打卡的意义。

　　海瑟带我们一起来这里的原因不只是因为闲来无事。她在到达目的地之后才说了实话，那就是，她是来碰运气追星的。

　　“听说韦恩先生会参加这次的开幕活动，你们猜现场有多少人也是和我一样想看看大名鼎鼎的大富豪才来的？”她说的理不直气也壮，连朱迪丝都拿她没办法。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想到韦恩先生，脑海里就不自觉的浮现出提姆的脸。没错，一直到今天，我还是没有听到他的消息。糟透了，就在我以为我们还算得上是可以长久联系的好朋友的时候。

　　是不是受邀去到韦恩庄园的那天，我做出了什么不得体的、让他感到丢脸的举动，以至于不想再和我做朋友了？甚至再糟糕一点，开始后悔邀请我去韦恩庄园的这个举动，觉得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这样的事曾经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我好像从来都不讨朋友们的家人的喜欢。

　　要是因为韦恩先生不喜欢我呢？芭芭拉和迪克看上去都很友善，所以问题大概不是出在他们身上。或许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暴风雨天的一个下午，有钱的父亲把儿子叫到自己的书房，命令他停止和愚蠢的、不符合自己身份的朋友交往。落地窗外的天黑的能拧出水来，年长者站在书桌旁边，高大的影子拉的老长，一个闪电划过，撕碎天空的雷声响起，照亮他坚毅的半张脸。

　　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在我忙着发呆的时候，侧馆里的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确实并不都是奔着艺术展览来的。我一直都不太能欣赏装置艺术，我敢说这里的人至少一半也和我一样。面对人群从来都不是我的长向，站在舞台上观望人海除外。艰难的在肩膀顶着肩膀的空档里行走实在是一件难事，我感觉自己要被吞没了，连忙和海瑟说明我要去别的什么地方喘口气。

　　“你不想看韦恩先生吗？”她问。

　　我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还是想待在空气流通的地方。”

　　海瑟没有再说什么，点点头算是答应了。我和她说好到时候直接在侧馆门口碰面，然后就逆着人群的流向逃出生天。想要在这样的地方找到一方属于自己的空闲实属不易，我在巨大的展厅里兜了两个圈子，才在紧急通道门后的白色楼梯间停了下来。皮特托先生迈着腿不知疲倦的为人们带路，我靠着墙闭上眼睛，背后冷的像是跨过地球贴住了南极。

　　嘈杂的声音被厚重的门隔在身后，我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盯住天花板，下意识就想到那个有医疗器械的房间。注射器，伴随着灯亮的嘀嘀声，别人的父亲。分明是不久之前才发生过的事，分明应当是清晰的刻骨铭心，我却觉得那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

　　就在这时，通向上方的楼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齐整的踏步声在走廊里敲出一道回音。我连忙站好，看过去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

　　黑头发，蓝眼睛，十一分的脸，名贵的外套。

　　是韦恩先生。

　　我喉口一紧，手不自觉的放到背后。看到我，他大概也多少有些意外，眉毛皱起来的速度比蜂鸟扇动翅膀的动作更快，马上就又松开了。他的一只手在摆弄另一边手腕处的袖扣，我看着他的动作，眼前又幻化出电闪雷鸣和黑漆漆的地毯。

　　“你好，雪莉。”他率先发声。我被惊醒了，脖子后面开始冒冷汗。

　　“韦恩先生。”我重回他点了点头，感觉自己重新回到了高中时代，正面对铁面无私的教导主任。

　　他会介意提姆和我混在一起吗？说不定真的会。

　　这一刻的韦恩先生和电视机上笑盈盈的模样不同，也不像是家庭晚餐时那个威严的长辈。这时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指向性，倒不如说是根本就没有明显的表情，眉毛是冷静的眉毛，眼睛是清明的眼睛，嘴唇是坚毅的嘴唇。这个表情让我想起在校园活动上见到的他。

　　韦恩先生，这个人似乎有许多面，比如魔方，又比如多棱镜，稍稍转动一点角度，看到的东西就截然不同。小道新闻上的他是多情的花花公子，慈善栏目上的他是正义的化身，餐桌前的他是支点的代名词。

　　那么，出现在我面前的又是哪一面呢？

　　我看着他，心底得不出答案。这种感觉让我心慌，因为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为了不让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继续生根，我决定离开事发现场。既然韦恩先生没有先一步消失的意思，由我来做这个动作倒也是一种荣幸。

　　说做就做。我当即决定转身开溜，想要完成这项工作的第一步就是低下头，查看下一级楼梯和自己的距离。在此过程中我不可避免的看到韦恩先生的鞋子，因为它们实在是太闪亮了——漆皮的，黑的发蓝，尖头，一看就价格不菲。我再看看我自己——好几年前的打折季买的帆布鞋，八折，我一口气买了两双。侧面已经磨出图案了，绳花掉了一个，白色的鞋带露出毛边。

　　像隔着无法跨越的一整个银河系那么大的不同。我感慨。

　　对方杵在那里，高大，挺拔，如同走廊上多出来的一根突兀的承重柱。我率先点头，向后倒退了一步：“我该走了，很高兴见到您。”

　　韦恩先生看着我，好像要说点什么，但我没有心情听，所以先发制人。说话的时候，我几乎被这种差距感闪花了眼，没有掌握好向后退的安全距离，一不小心就踩了个空。心脏离开控制台的瞬间，天花板在我的眼前翻了个跟头。失重感像一只巨大的、无形的手，拦腰把我向后拖。这一刻，我的想法是，该怎么和韦恩先生解释自己滚下楼梯却毫无大碍的原因呢。

　　幸运也不幸运，他没有给我机会。

　　就在我差点一头抢地的前一刻，韦恩先生伸出手拉住了我。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这一次确实有了表情。不如卡通片里的人物那么夸张，但我的的确确在他的眉眼之间找到了惊慌，以及担忧。反而倒映在他蓝色的眼睛里之中的我的倒影，面皮上残留的就只有一汪死海。

　　他说了什么，准确的说，是两个字。这两个字使他冷静的眉毛不再冷静，这两个字使他清明的眼睛不再清明，这两个字使他坚毅的嘴唇不在坚毅。

　　他的惊慌是带着温度的惊慌，他的担忧是带着真实的担忧。这样的感情不该来自于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一个几乎可以称作是陌生人的人。

　　我睁大了眼睛。

　　他在叫我。

　　有人按下了暂停键，于是我得以思考。那是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忘掉的两个字，我的母语，来自我记忆最深处的有些陌生的回忆。无论是舌尖的弧度，嘴唇张开的角度，还是平稳过后上扬的连读声调，我都记忆犹新，因为那是独属于我的声音。

　　我盯着他的蓝色眼睛里自己的影子，眉毛抬起，眼睛睁大，嘴唇微微张着，看上去有点呆滞的傻。

　　我倒吸了一口气。

　　惯性把我拽离了危险地带，双脚重新踏上平地。我的手腕发烫，和另一个人皮肤相接。

　　“那是……那是我。”影子动了动嘴唇，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喃喃地说。

　　他看着我，这一次，什么也没有说。

　　在北京的时候，外公外婆叫我‘外孙女’，等到我搬到舅舅家，他们就喊我‘姐姐’，次数频繁，就像是刻意忘掉了我的名字。借人篱下的人是不配成为主角的，我是一个可替代的代名词，一个附属品，一个笼统共称下的一员，一个排不上号的群演，在曾经的依靠变得无法依靠之后，忘记了名字就等于忘记回家的路。

　　两个字符，两个音节，出现次数最多的是在成绩单和花名册上。

　　没有人这么叫我。

　　除了一个人。

　　即使我已经忘记了她的模样，但却也还记得她的声音。她呼唤我的声音。涂着深红色唇膏的嘴唇先是微微翘起，再轻轻绽开，缓缓地拉起一个上扬的弧度。温柔又低沉的声音从她的心脏上发出来，让我一听到就忍不住微笑，即使过去很多空白的岁月，我都依然怀念。

　　现在，这两个字从别的什么人那里说了出来，从一个不可能的人那里说了出来。我找不到交叉点，更找不到哪怕一条暗线。我大概率是在做梦，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那是，那是我的名字。”他眼中倒映着的我说。

　　那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