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北京人在哥谭》糖果木

33、Nov. 或许他更想

　　汉克·麦考伊博士，X战警的现役成员之一，也是学院中担任某些课程教学的老师兼研究员，表面上看起来害羞且腼腆，穿着白大褂的模样和任何一个文邹邹的教授或者科学家没什么两样。但双胞胎告诉我，他生起气来和隔壁的浩克不分伯仲——这只是个夸张的玩笑而已。我想象不到如此温和的博士怎么会变成那样夸张的巨人，但仔细考虑一下，隔壁的布鲁斯·版纳博士似乎也是一个和麦考伊博士非常相似的人。温和，聪慧，眼睛后面透露出略显深沉的目光。

　　变身前的他们尚且有着不少的共同点，但变身后就截然不同了。同样是色彩鲜艳醒目的庞然大物，麦考伊博士改变的只是外貌，而版纳博士的转变是由内而外的。这也许可以归类为‘先天基因’与‘后天变异’的区别。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此刻的我还并没有见过麦考伊博士，顶多只在旺达一带而过的话中略微听过这个名字。但这不是现在的重点。现在的重点是，教授回来了。我有太多的疑问和困惑终于可以得到解答，所以我一刻不停的站起身来，跟着皮特罗一起重回城堡的另一侧。

　　查尔斯·泽维尔教授身为变种人群体的代表性人物之一，从很多年以前就开始名声在外，其中的原因当然不只是因为他的特殊身份。美丽的皮囊、聪明的大脑和丰厚的家产也同样引人注目。

　　我曾经在屏幕上有幸瞥见他的模样，那个时候的我一定想象不到多年以后，我会亲自坐到他的办公室里的那张沙发上，和坐在轮椅上的教授本人一对一交谈，而交谈的内容还是和妈妈有关。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玄幻了。果然，在哥谭，不论什么事情的发生几率都要比其他地方高上一点儿——纽约可能也是。

　　比起领袖人物，他的确更适合待在宽阔敞亮的大教室里，这是我见到教授后的第一感受。没有人不会为那双眼睛折服，这样的教授一定可以令学生们心甘情愿的爱上繁复的理论知识和没有尽头的板书。哥谭大学中，像他一样温和儒雅的传教者也不是没有，但他们都没有他这样美丽，在气质上也远不如他。

　　他像是生来就要普度众生似的，如同上天派来的使者。没有人不爱他，也没有人不想被他所爱。

　　我想到耶稣基督。JC，你愿不愿意为我笑。你愿不愿意为我死。

　　“啊，谢谢你的夸奖。”厚重的棕红色大门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皮特罗推开门，我跟在他身后，得以窥见这间办公室的一角。四周高耸的顶住天花板的书架上同样摆满了各个语言各个类型的书本，让我想起韦恩庄园的书房。木质的办公桌上堆着高高的参考书和试卷，深蓝色和炭灰色相间的地毯摆在房间的正中央，左手边靠近窗户的位置摆着一盏落地灯，旁边是贴在墙上的单人沙发。

　　我对上了那双美丽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神。关于教授的信息是在一秒钟之后被我从回忆的深处挖出来的，过分浅薄了，但至少也简单的描述了他的部分能力。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在脑中的想法很可能被他听到了，顿时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很抱歉，教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羞愧地说，伸手想要抓住一缕头发，却摸了个空。我还没有习惯这样的头发长度。

　　“没关系，孩子，我也和别人一样喜欢听到夸奖。”他温柔的笑了一下，我的心跳竟然就这样慢慢平静了下来。

　　皮特罗在和教授打了招呼之后，就离开了，仿佛他的任务真的就只是把我送到这里——也不是没有可能。他一走，空旷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我和教授两个人。我又开始感到手足无措，把手指绞在一起，拧来拧去。教授一定是简单的就看穿了我的焦灼，甚至不需要动用能力。

　　“别紧张，雪莉——我想你并不介意我这样称呼你？”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这样略显调皮的动作由这样德高望重的人来做，居然不显得为何，甚至还为他增添了一份轻快的亲和力。

　　教授的笑容慢慢扩大，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又‘听’到了一点什么。

　　“请坐。”他招呼我在沙发上坐下。

　　我听话的找他说的做了，坐下的一瞬间还是不受控制的环顾四周，被无数的珍贵书本抓走了蹦跳着的心。这样的泽维尔教授难免不让我联想到韦恩先生——同样在万人之上闪闪发光，同样迷人的蓝眼睛。而他们又是不同的，不同的非常明显。

　　大概是变种人基因的缘故，我并看不出教授究竟要比韦恩先生大上多少。面对他们这样的人，光阴总归是温柔的。

　　“我发现你对于我的藏书很感兴趣。”教授说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被抓包了，我只能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而下一秒，他说出的话就让我的心跳再度激动了起来。

　　他说：“你很喜欢书本，这一点看上去和你的母亲一样。”

　　我不受控制的略微张大眼睛，没想到切入正题的时刻来的这样快。

　　“关于她的事情——”我开口，听到了自己略微发颤的声音。攥在一起的手指开始发冷，胃也像是被人撞了一下，可能是激动，也可能是害怕。这一刻我好像距离真相那么近，距离我追寻、幻想了这么多年的真相这么近。可它们却也可能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真相’，毕竟妈妈已经不是从前我心目中的那个妈妈。

　　我刻意吸了一下鼻子，为了缓解紧张所带来的停顿。当我就快要拨开迷雾看到真实的时刻，本能却让我想要退缩。

　　该说什么呢？我想。

　　她不曾和我说过的那些故事，究竟是为何毫不在意的掠过？会不会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想让我知道呢？我相信她这样做一定会有自己的理由，如果我违背她的意图，可以要翻开尘封已久的篇章，又会发生什么呢？

　　分明在心中编排了无数次的对话，却在关键时刻只剩下了一片空白。

　　“我想知道，”我说着，垂下头去，错开教授的视线。“我想知道，她——”

　　我深呼吸了一下。

　　“我想知道，她曾经也在这里读过书吗？”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也愣住了。这分明是我的底稿之中最无关紧要的一环——这么说似乎有点夸张，但至少也比不上金字塔尖上的那些常驻已久的事熠熠生辉。但我还是问了，不是别的，就是这个。

　　教授似乎也做好了回答一些其他刁钻问题的准备，但在听到我真实说出口的话后，表情依旧还是那样平和。

　　“她并没有在这里读过书，像学生那样，如果你的问题是这个意思的话。”比起皮特罗来说，教授的语速更加和缓也更加清晰，真的像极了站在讲台上拿着教鞭和学习资料的讲师。皮特罗告诉我，他确实会在学校担任教课的职责，时不时的。

　　“比起学生，更像是共同探讨的同事。她在一些方面帮助过我很多。”教授说。

　　我试图在脑海中构筑一个这样的妈妈——意气风发的站在教授的身边，和那些穿着明黄色战衣的X战警们一样，昂着头指点江山，嘴角的弧度是骄傲且自信的。她会不会也穿着颜色鲜艳的紧身制服、把头发梳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呢？

　　在我的印象里，妈妈从来都不梳高马尾。

　　“她的——她的能力是什么？”

　　教授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斟酌措辞。我意识到她的能力大概不只是‘自愈’这样简简单单就可以概括完的内容。

　　“让我这样说吧。”短暂的空白之后，泽维尔教授再次开口。“她很擅长帮助别人，尤其是把坏的东西拿出来，然后把好的东西填进去。”

　　我被这个玄妙说法绕晕了，听的一头雾水。但教授并不打算解释，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说不定有一天你会继承她的能力。你们很像，雪莉，尤其像。”

　　后来我才知道，只有很少一部分的变种人会真的完全继承自己父母的能力，尤其是只顺延其中一方。这是后来我在教授借给我的书上看到的，当然是来自他的办公室。

　　但此刻的我还不知道。

　　我说：“可是她说，她不希望我这么像她。”

　　“这不是我们所能选择的，不是吗？”他回答我的时候，手放松的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无所不能的教授穿着一件V字领的羊毛衫，似乎和平凡的不能更平凡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血缘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下意识的动了动嘴唇。

　　“又或许不会，我的爸爸可能只是普通人类。我身上流着一半属于他的血。”

　　教授没有反驳，而是就这样望着我。我在他的眼睛里迷了路，却在找不到方向的时刻忽然想到了什么。

　　“说到这个。”我的心跳又加快了一些，手心开始冒汗，凉飕飕的那种。“或许您知道我的爸爸是谁吗？”

　　我几乎是可以抱着百分之一百的信心确定，教授一定知道一点什么，没由来的。但他只是抬了抬眉毛，又是一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

　　“说到这个，我想，比起从我的嘴里听到真相，他本人可能更希望由自己亲自告诉你。”

　　顿了一下，他又补上一句：“当你准备好的时候。”

　　我用力的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一定想要见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仿佛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紧要的、别人的故事。“只是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很多事情都不那么重要了。”

　　教授的笑意更深。

　　“这是你妈妈的决定。”他说。“以及，让你以人类的身份生活下去，这都是她的决定。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所以我并不能代替她对你做出什么保证。但我想，以我对她的了解来看，这些决定一定都是有原因的。”

　　我僵住。

　　‘她为什么这样做’这句话已经在这一瞬间溢到了嘴边，但我还是忍住了。就算我将它们问出口，又能得到怎样的回答呢？她已经不在了，就算我对着夜空大声喊出它们，能够得到的也就只有漆黑的宁静。

　　我终于意识到，短短五年的相处，并不能让我有足够的机会和能力去了解她。直到许多年过去了，直到她离去了许多年，我才得以从别人的口中一点一滴的开始拼凑她的模样。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她不再是曾经住在我心中的她，可她却还是她。我心中的她只是我的妈妈，永远二十多岁，永远也达不到触手可及的三十。她那么温柔，仿佛生来就是为了成为我的妈妈。但这样的她并不是真正的、完整的她。

　　不是作为谁的妈妈，不是作为谁的妹妹，不是作为谁的女儿，而是单独的、真正也完整的她。在陌生的国度用着截然不同的身份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的她，会做出令我无法理解的决定的她，那个我从来都没见过的她。

　　这样的她，对我来说却如此陌生。

　　我想完关于她的故事，心脏里就生发出一种冗长而又延绵的痛，不重，却许久，让我的胸腔变得几近凝固，但好在不会影响呼吸。

　　教授建议我留在学校一晚，在麦考伊博士为我做完检查之后，观察情况的同时也等待检验报告出来，再看下一步的情况。从办公室离开之前，教授将一份纸质报告递给我，薄薄的一打，上面写着关于我的全部资料——不是作为一个大学生，而是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变种人。

　　我接过资料，站起身来，正要踏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教授又在叫住了我。

　　“啊，差一点就忘了。”他说，同时操纵轮椅，移动到书桌前去，抽出了一本书。

　　“我应该把这个交给你。”

　　我原本以为要递给我的是这本书，封面上是西班牙语，似乎是很薄的小说集，我并看不懂封面上的词汇。但我想错了。教授只是把书抬起来向我展示了一下，就又收了回去。他把书翻到其中的某一页，然后把夹在其中的一张照片递给了我。

　　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了，一看就是被主人保存的很好，即使过了数年，看上去也依旧崭新。我小心的接过这张照片，再看到其中的内容之后，惊讶的吸了一口气。

　　照片里的几个人站在一起，靠的很近，其中我能认出的只有两位。教授看起来比现在要年轻上不少，栗色的短发垂在额前，蓝眼睛闪闪发亮。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更加高挑的金发男人，陌生的面孔，面无表情的盯着镜头，看起来有些疏离。而另一边——站着一个我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时候的妈妈看起来和现在的我差不多大，可能要年长一岁，也可能要年轻一岁。她没有穿黄色的战衣——照片里的人都没有穿。她身着一条浅蓝色的长裙，腰上扎着黑色的窄腰带，长发垂在背后，一只手抬起来，挡住了眼睛和小半张脸。

　　我看着照片里的那个身影，被一种无形的震撼吞没了心神。

　　关于她的照片早就全军覆没在了那场火灾里，没有任何幸存者。我没有她的照片，就只能看着自己的脸回忆与她相关的时间。我自然知道自己和她是相像的，但没有想到居然能够贴切到这种程度。

　　我看着她，就像是在看着自己。一样的下颌线条，一样的嘴唇的形状。

　　那是一种穿越了时空的、不可名状的感受，就像是熔进了呼吸中的情绪。照片中的背景就是学院，我甚至能看出这张照片是在哪里拍摄的——就在我刚才经过的那片空地上。

　　许多年之前，妈妈真的穿着和我相似的衣服，在和我相似的年纪，走过同一条路，踏过同一个地方。这像是比起血缘更加令人震撼的链接，我看着那张脸，恍若隔世。

　　“年轻真好。不是吗？”教授笑着说。“我想她会希望你来保管这个。”

　　我用力点点头，感到鼻尖酸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真的留在了学院里，在麦考伊博士为我抽血和扫描之后。那个细小的针孔几乎是在几秒之中就愈合了，肉眼可见的速度，痛感只有一瞬间，剩下的就是皮肉更新的微妙的痒。教授最后还是把那本书递给了我——借给我看，什么时候还都可以。我想了想，打算开始学习西班牙语，这没什么坏处。

　　简略报告上，除去我的英文名之外，还有我的中文名——不是汉字，而是用拼音组合而成。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称呼了，眼睛跟着字母向前挪移的时候，难免感到别扭。

　　我生在冬天的一个雪夜，名字却是阳光。有点讽刺。但这是妈妈的决定，她决定让这样的称呼成为我的代表，令人不解，就像是她做过的无数个其他的决定。

　　我盯着那行‘能力——开发中’发愣了一会儿，才终于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