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北京人在哥谭》糖果木

30、Nov. 我一直都爱

　　据说人在死前，或者死后——天知道是不是真的——就会看到幻觉。生前最爱的人会变成引领我们踏入另一个世界的掌灯人，亦或者掌灯人会幻化成我们生前最爱的那个人的模样。不论哪一种是真的，我都觉得他们说的不无道理。

　　不论是哪一种，也可能是两种都是——不是骗人的。

　　我真的看到了。妈妈。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屋子里，一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熟悉是因为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数年，陌生是因为那些‘数年’已经过去了太久太久。

　　四周的墙上贴着的乳白色的瓷砖在灯光下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暖黄色，地砖是白色的马赛克斑纹，头顶的墙皮常年被水汽浸染，早已剥落了大半，露出炭灰色的水泥顶端。为数不多留下的白色还在苟延残喘，剥离出翘起的灰质，就像是看不见的龙的鳞片。露在外面的粗水管外结了薄薄的一层铁锈，是暗红色的。有水珠时不时顺着管道流下来，像是血珠，也像是声泪俱下的控诉。

　　我仰起头，发现自己正扶着洗手槽，因为身高的原因，脚下还踩着一张很旧的塑料板凳。镜子里的人头发剪的很短，尾部只将将触碰到耳垂之下。眼睛和脸颊一样圆，额头上挂着一道骇人的血痕，有一根手指头那么长，还没结痂，伤口四周泛起一片暧昧的粉红色，像一片长而圆润的花瓣，几乎只有一点痛。

　　我想起来了，原来是这一天。

　　我还记得这一天。

　　妈妈站在我的身后，一脸担忧的看着我。回忆里的我透过镜子，虚幻的凝视着她的眼睛，问道：“为什么我没有爸爸？”

　　这是我那天对她说的话。

　　她脸上的表情冻住了片刻，然后缓慢地融化了，抬起手摸摸我的头顶，笑得很微弱。“因为你和我太像了。”她是这么说的。“没有爸爸，你也可以好好的生活。”

　　她还说：“别担心，我会陪着你一起长大的。”

　　真的吗？我在心里问。

　　当然不是真的。

　　骗子。

　　那天晚上她就死了，至今为止我都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在那个年纪，死亡对于我来说还只是一个像水蒸气一样的模棱两可的概念。我不主动问，外公外婆便不会说，外公外婆从来都不主动提起这件事，我也就从来不问。

　　这是我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天人永隔的最后一次交谈，再也没有下次的终章，却是我在质问她。

　　我都做了什么。

　　之后的故事便简单的用几个词就可以概括完整——通知书，葬礼，搬家。其实那些画面都早已被我遗忘的几乎一干二净了，就只剩下像是被水洗过的画纸一般的朦胧。妈妈的脸甚至不再那么清晰，可我却还记得这段对话，也记得那道伤痕。它像是梦魇一般，时不时的就要冒出头来，用自己的存在感来提醒我，关于那个晚上，关于那些事实。

　　事实就是，从那天晚上起，我就再也不能见到妈妈。她不会再对我笑，不会再为我准备好吃的晚餐，不会再用涂成红色的指甲的手牵着我走过大街小巷，也不会再用温柔的嗓音唱《So Far Away》给我听。

　　很多个时刻，我猛然回过头去，想要向那个总是站在我身边的人分享一点什么，比如在新书上看到的有趣片段，比如在课堂上发生的特别插曲，也可能只是单纯想要看看她的模样。可是她不见了，她再也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扁平的、冰冷的相片。几年之后，一场火灾，那些相片也跟着不见了。于是她就真的一点儿也不剩了，我却还完完整整的囫囵的站着。

　　第二天仍旧是新的一天，我照旧起床，吃早餐，背上书包坐公交车，前往离家六站远的学前班。只不过陪我一起上学的人变成了外公，检查作业的时候，老师也并不会因为头天所发生的事而为我免去一张简单的试卷。

　　我想念她。至此，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刻为止，我没有一个瞬间不再想念她，哪怕她在我心中已经被时间所冲刷，只剩下了一道散发着光韵的身影。我却害怕忘记她，所以一次又一次站在镜子跟前，然后捂住倒影上的那双眼睛。

　　“我知道你想念我。”那个熟悉的声音说道。

　　脚底下的凳子不见了，我猛地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又变回了十九岁的样子——苍白，疲惫，每天都过的迷茫。我已经比她高了，光着脚踏在冰凉的地板上，目测还要比她略微高出两个指节，或者更多。我身上穿着一条白裙子，丝绸就像流淌的水，也像轻薄的月光。我也记得这条裙子。它属于妈妈。她曾和我开过玩笑，说一等到十六岁生日，她就把这条裙子送给我。

　　可惜，它也一并在同一片橙红色的滚烫光芒中化为灰烬。然后，我搬进舅舅和舅妈家。然后，外公和外婆也一前一后的走了。

　　她站在我面前，略微带笑的看着我，那双眼尾微微翘起的眼睛勾着。她永远温柔，永远不到三十岁，我永远都可以叫她‘妈妈’。

　　我看着她，没有哭，却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了一片雾气之中。她向我伸出手，主动用手臂环住了我，就像从前那样。横跨了十几年的拥抱，我把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开始颤抖。

　　“我没有一刻不想念你。”

　　她说：“我也是。”

　　那双手轻轻的贴在了我的后背上，带着和从前一样的温度。我用下巴蹭了蹭她肩膀上的布料，鼻尖嗅到一种属于皮肤的温度。

　　“我死了吗——和你一样？”我问道。

　　她低低的笑了一声。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每当我做了什么蠢事，她就会发出这样的笑声。“当然没有，宝贝。你只是累了，需要好好的睡上一觉。”

　　我不是第一次对于她说出的话感到荒唐。子弹注入胸口，这个人便多半是活不成了。电视上都是这样演的——没有经验的人才会瞄准头，老道的狙.击.手们从来都冲着后心开.枪。

　　“那么我不是真的看见你，而只是一场梦？”我也忍不住跟着她一起笑了。哪怕只有这一刻，我也为我们的相见而感到由衷的快乐。

　　“谁知道呢。”她说道，松开了拥抱着我的手，转而用它们捧住了我的脸。

　　“来和我说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吧。”她用拇指在我的皮肤上摩挲了一下。

　　我望着那张倒影在她眼中的脸，莫名感到一种毫无由来的扭捏。

　　“我以为你都知道呢。”

　　我垂下头去，突然意识到，我不再是那个和她离开之前毫无变化的小女孩了。这些年里我长大了许多，身上的有些地方没有变，有些地方却发生了很多变化。比如再也没有比齐腰更短的头发，比如日渐隆起的胸脯和越收越紧的腰线，再比如手腕上那些不曾留下过痕迹的痕迹。

　　我是想要重新感受妈妈陪伴着我的最后那个晚上，于是自发把额头上的伤口一遍又一遍的复刻在了手腕上。刀尖游走在皮肤上的时候，我通常幻想成千上万的表皮细胞溃败在坚不可摧的刀刃将军手下，任凭千军万马冲锋陷阵，最后的结局也不过是惨败。这样的事自然是藏不住的，被发现的我并不感到悲伤。我只是困惑——老师，同学，医生，自我帮助书籍，大家都说这样的举动不好，却从不说到底为什么不好。

　　我那时并不在意周遭人的看法，现在也是。但是面对妈妈，我却感到不安起来。

　　她会不会失望呢？

　　“说说看嘛，我想要听你亲口说出来。”她摸了摸我的头顶，拉着我离开陈旧的、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的洗手间，回到了隔壁的书房。我们在那张沙发上坐下来——一切都还是原样。墨绿色的细格纹沙发，浅褐色的书架，带着一块有一块破损痕迹的地板革，被二手烟熏得发黄的天花板。

　　破了一半的地板革不是我们铺的，而是上一任房客留下来的。天花板上的二手烟痕迹也是。听说他是个烟瘾很大的人。

　　我们坐下来，妈妈的手依旧牵着我的。我的手已经比她的更大一点了，骨节也稍显明确一些。

　　“我没什么好说的，就是那样。”我徒劳的在空中勾了一下手指头，想用最简单的话语概括这些年来的轨迹。“我上了家附近的小学，然后是距离家七站公交车的中学——有时候我也做地铁，但坐地铁得倒车，还要多走一千米。大学还是在北京上的，学音乐专业，然后——”

　　“然后你去了哥谭。”她接口道。

　　“对，然后我去了哥谭。”我重复了一遍，就像个还在牙牙学语的婴孩。

　　哥谭。一切之中的属于我的开始。我以为这里也会是我的结束，就在今天。它不光是我的回忆，也是妈妈的。她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不长也不短的一段时间，或许只有一个月，也可能会有一年。可她却不提起，也许是无意的，也许是刻意的。

　　“你很勇敢啊，敢独自一个人去那里。”妈妈半开玩笑的说。“能做这样的决定，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却再度低下头，很轻的叹了一口气。

　　她说错了。我想，却不敢说出来。

　　我做的这个决定，并不需要花上多大的勇气。

　　自己一个人赤手空拳的来到哥谭并不需要多大的勇气。这个决定甚至仅仅只需要花上真实的几秒钟，我就这样横跨大洋和大陆，走的着实太简单了一点。真正需要勇气的，其实是选择停留在原地，停留在舅舅和舅妈的房子里，停留在那座住所之间，眼睁睁的看着四周，假装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处处都没有她的影子，处处却也都是她的影子。

　　能做到坦然面对这样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心怀勇气。可惜我生来便擅长逃避，于是就跟随本心做了这般决定。

　　“你喜欢这座城市吗？”妈妈问我。

　　我们又一次对上了眼睛，我在她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至少到目前为止，这座城市不喜欢我。”

　　说到这里，我感到有点沮丧。这听上去像是一句抱怨，但来到这座城市的决定是我自己选的，哪怕后悔，我也没有退路。

　　“我也花了很长一阵，才让这座城市喜欢上我。”她接了我的话，转而又说。“那么别的呢？”

　　“什么别的？”我略微摇了一下头，不解地看着她。

　　“关于你选择到这里来的目的。”

　　我笑了。“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什么别的？能有什么别的？自然是关于我血液中流淌着的另一半的基因的赋予者。那张神秘的面孔，那道没有实体的幻影，那个传闻中的‘爸爸’，天知道他此刻正飘零在哪里。

　　“我还没有见到过他。”我耸了耸肩膀。“大概吧。”

　　“哦，这可说不准了，或许你们已经见过。”她调皮的眨了一下眼睛。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妈妈其实只有不到三十岁，此刻的我们相差的并没有那么多。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第一个出现在脑子里的身影是不知多久之前冲我扣.下.扳.机的那只手。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战，用劲儿皱紧了眉头。“不会是我想的那个人吧。”

　　“不能直接告诉我他是谁吗？”我说。

　　偏偏在这时候，妈妈又跟我开起玩笑。“很可惜，谁叫我只是你的一场梦呢。”

　　她还活着的时候，也总是同我开这样的玩笑，比起直接把答案摆放在我面前，更倾向于让我自己磕磕绊绊的寻找。关于妈妈的记忆一点一点的回到我的跟前，就像是蒲公英飞散的种子又倒退回了中央。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类。”

　　这个说法太笼统了。了不起的人，根据主观判断，他可以是任何人。我把这句话在心里多嚼了一遍，意识到她在用词上的不同——人类。她不说‘了不起的人’，而是说‘了不起的人类’。

　　可这照旧难以拆解。人类，这个范围太广了。妈妈是人类，我同样是人类，我的爸爸自然也是人类。这有什么好强调的？我想不通，只好把它暂时抛到脑后。

　　“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吗？”想了想，我问道，其实并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而是在乞求一个来自于她的认同。

　　她的嘴角还是那样，弯成一个熟悉的让人想要流泪的弧度。嘴唇依旧是红色的，和手指甲是一个颜色。

　　“我觉得他会。”她说，就像是在赞同自己的话语那般，缓慢而用力的点点头。“我想他一定会。”

　　其实我并不在乎他的爱与不爱，爱或者不爱，都行，对于我来说没什么两样。但这一刻，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的有点想笑，而眼睛却有点想哭——据说，眼睛是通向灵魂的窗户。

　　我揉了揉眼睛，追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了解他。”妈妈说，停顿了很短暂的一下，又补充道：“至少是那个时候的他。我想他大概没有怎么变，就像你也没怎么变。”

　　“你其实也像他，从小的时候就是。”她说道。

　　我颇为不赞同的做了个表情。“我根本就不像他。我一直都更像你。”

　　我怎么可能像他呢？我不可以像他。我由她怀胎十月，由她生下，由她和她的血亲抚养长大，就在她生与长的那座城市，就在她生与长的那个国家。我的身上的确淌着来自他的一半血，可他却不曾出现在我的生命之中。像他这件事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成为了一种背叛，至少其他人都这样想。

　　可是妈妈不一样。

　　“你说的是外表。”她说着，又指了指我的胸口。“我说的是这里。”

　　我顺着她的动作低下头去，惊讶地看到了接触空气的那片皮肤依旧干净光滑，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痕迹。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一天，她说，其实我不希望你那么像我。那已经是将近十五年以前的事了。十五年，是我人生的大半部分，也是她人生的大半部分。

　　她就像是看透了我的心一般，叹息着说：“其实多像我一点也可以。”

　　我再次拥住她，把额头贴在她的肩膀上。

　　窗外的声音——风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鸟鸣，自行车的轴承转动声，时不时路过的行人的脚步声，都与十几年前几乎无差。我在自己的眼中看着妈妈的模样，不受控制的便开始想象，假若她没有死在十几年前的那个晚上，假若她一直活了下去。那么她也会像是别人的妈妈那样，日渐成熟，日渐衰老。皱纹会悄悄地爬上她的眼角和脸颊，白头发也是。我不会再选择参加来到哥谭的交换生项目，此刻也就不会坐在幻境中的书房，和她依靠在一起。

　　我们会在现实中相见。那时的她依旧年轻，却已不再像这般年轻。

　　她站起身来，对我说：“我该走了。”

　　我条件反射的捉住她的衣袖。“你要去哪里？”

　　“去我要去的地方。”她说道。她身上穿的就是她死去的那个晚上所穿的那身衣服。我忽然知道了她的方向。

　　“可我不想让你走。”我跟着她的动作，也站起身来。她像是安抚我一般摸了摸我的发顶，把我垂到脸颊上的卷发勾到耳后去。

　　“我也没有办法，宝贝，我一定要走。你也一样。”她深呼吸了一下。

　　纵使有万般不舍，我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你知道么？我很后悔当时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是那种话。”我拉着她的手，努力的加快自己的语速。“我没有告诉过你，但我一直都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能听到的话，我想说，我一直爱着你。从前没有一天不爱，今天也是，明天也是。”

　　“哦，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捏了一下我的手。“我也一样。”

　　最终，她的手还是抽离了我的手。那种遥远的空虚感开始向我讨债，时隔了十几年的光阴。我就这样望着她，望着她一步一步的离开我，一步一步靠近门口，抬起手臂，把手搭在门的把手上。她的背影还像是我记忆中的那样，挺拔，苗条，黑色的长发垂在背后，被一根丝带松垮的拢在一起，像是一条有了实体的银河。

　　她停在门口，手下的动作僵住了，过了一会儿，还是转过头来。

　　就在这一瞬间，我的心开始感到一阵延绵的不舍和苦楚，并没有非常痛，而是漫长的像一次呼吸，也轻盈的像一次呼吸。

　　她回过头，看着我，眉毛缓缓的向下垂着。

　　“我很抱歉没能遵守约定，没能陪着你长大。我想要做到的，真的。”她忧伤的说。“我这一生做过许多事情，其中很大一部分都让我后悔了，唯独与你相关的除外。我希望你能原谅我。”

　　我看着她，遥遥的看着她，意识到她不止是在看我，也像是在看她自己。我也一样。

　　“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埋怨过你。”我喃喃道，声音小的像是只说给我自己一个人听，我却确定她也听到了。

　　所以她释然的笑了。

　　“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在她转动门把的那一刻，我还是下意识说道。她看着我，只是微笑。

　　“总有一天，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门开了，外面的不再是熟悉的走廊，而是一道明亮的光。一定是光线太刺眼的缘故，那道温热的泪珠才终于划过了我的脸颊。我不想和她分别，却也知道我们必须分别。

　　所以我不说‘再见’。

　　我闭上眼睛，再次沉入黑暗。记忆中的房间消失了，记忆中的身影也消失了。亿万的星河包围了我，在无尽的隧道之中凝聚成一条长巷。我面对着那条长巷，觉得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

　　“你觉得她醒了吗？”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她好像哭了。”

作者有话说

跳地图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