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Nov. 我的心中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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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思考。
当一个人生活在像哥谭这样的城市里时，他、亦或者她，有没有可以平安健康的在哥谭过完一生，不遇上哪怕一次人为的危险状况呢？
根据我的亲身经验来看，不管是夜晚独自一人走在人烟稀少的小道，还是白天伴着同学们待在人来人往的广场，都不是百分之百注定安全的。埋伏在街角的抢劫犯，潜入房间的盗窃犯，路上擦肩而过的长期观察着目标的连环杀手，花月份来计划在一个雨夜越狱的超级反派。
以上这些，并不是只属于哥谭的特有产物。只不过在这里，遇见他们的可能性，总是要比其他地方高上那么一点儿。
在这里，似乎任何事情的发生可能性，都要比其他地方高上那么一点儿。
我不知道这座城市是从何时开始成为‘罪恶’对象征的。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在一百年前。故事里说，英雄的出现从来都是在恶人的存在之后。或许在这个城市著名的义警们称为行走的地标之前，又或许从一切的存在还不存在时，属于哥谭的那片灵魂就已经是坏的。
我也不知道在爸爸和妈妈相遇时，这座城市是什么样的。街道大概还是街道的样子，宽窄不一，炭灰色，一直延绵到一个看不见的尽头。他们会一同走在上面，手牵着手，也可能是挎着胳膊，踏过每一寸有可能的地方。那时候的爸爸妈妈都还很年轻，和我相差不了几岁。若干年后，我不知道用不同的脚踏在相同的一处的可能性几率是多高。
我尝试着用妈妈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可惜我做不到。我没有她的眼睛。我的眼睛总是只睁开一半，面对这颗漂浮的星球，只能见识到自己想看的一半。那是花花世界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隅，距离完整的模样还相差甚远。
当他们走在路上的时候，也会遇到抢劫犯、绑架犯和连环杀手吗？戴面具或不带面具的人从街角冲出来，手里举着刀，也可能是.枪，威胁他们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不许尖叫也不许报警。
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了的话，那么他们一定是按照他或者她或者他们说的话做了，以至得以逃出生天，然后至少顺利活到了我的存在所出现的那个时间点。
可惜妈妈从来没有和我讲过这些事。她从不提起自己在哥谭生活时的故事，就像她从不提到曾经在其他大路上度过的那些或长或短的日子，就像她从不同我讲任何掺带着细节的关于爸爸的回忆。
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蔓延的黑暗并没有带给我视觉上的猛烈刺激。我尽力的环顾四周，可看见的就只有视网膜上闪烁的噪点。后脑处的痛感像海潮一般缓慢的涌动时，我听到了一个格外耳熟的声音。
“你还好吗，依凡妮？”
会这样叫我的人只有一个。
灯光是随着他的声音降临的那一刻亮起的。那种只属于医院或者研究所的刺眼的白光，带着热度在我的头顶上绽开。我条件反射的猛地闭上眼睛，即使这样，眼皮也无法阻隔刺眼强光所带来的痛感。我几乎要流泪了，不光是因为光线的刺激，还因为挣扎的动作扯到了后脑的那道伤。那种钝痛一下变得激昂起来，像是一只手要挣扎着撕裂我的皮肤，然后从背后剥脱出来。
我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因为失去了活动的能力。手腕上与脖颈处的束缚感勒得很紧，我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某些东西的上面——浑身上下都动弹不得，除了在黑暗中乱晃的眼睛。
“特里斯坦？”我试探着说道，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到了，脑海里的思维不受控制的飞速乱飘，来不及感到害怕和惊慌。
在公交车上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的确是看到了他的脸的。原本我还以为那只是一个幻觉——当人太多次的思考关于另一个人的事时，他的身影就会凝聚在虚空中的视线里。
我努力忍住眼中的刺痛，说什么也要张开眼睛。那个比起声音还要更熟悉一点的脸靠近了我，挡住了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的光线。
“不要挣扎了，你会受伤的。”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粘稠的忧伤。他的手盖在我的额头上，冷得像一条蛇。我的血液从后背窜到头顶，感受到那条蛇吐着信子缓慢的向上爬，缠绕上了我的脖子。
这种感觉让我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头晕得更厉害了。
这里确实也像是一间医院，也可能是某种废弃的科学研究所。目光所触及到的周围全都是白色的，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长袍。视线逐渐适应了光线，我看到立在床边的那台机器，铁灰色的外壳，上面的显示屏上亮起的某些我看不懂的文字是莹绿色的，每隔几秒钟就闪烁一次。它发出“嘀嘀”的声音，每响一次，我的心跳就加速一点。
我盯着特里斯坦白色的背影，宽阔也单薄的肩膀垂着，时不时的扭动一下。
“你在做什么？”我问道，头部带来的眩晕感是我失去了静心动脑的能力。“这是哪里？你在做什么？”
“别担心，我只是想要帮助你。”他头也不回的说。玻璃器械碰撞的声音格外刺耳，每一下都敲击在我敏感的鼓膜上。
“那就放开我。”这种陌生的僵硬感让我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一只木偶其中的灵魂，只剩下灵魂。“特里斯坦？”我叫他的名字。“为什么我动不了？”
“哦，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副作用。”
他终于转回头来，这次我看清楚了，他的手上正拿着一只装满了蓝色液体的注射器。那种蓝色让我想到深海，很深很深的海。在那下方，有无数的生命活着，从亿万年前就开始活着，依靠着礁石和水流繁衍生息。
特里斯坦举着那只注射器，就像是手捧着什么珍贵的绝世珍宝。他步履沉重的向我走来，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将它摔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却毫无波澜，和肢体动作剥离的很虚幻。
“那是什么？”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把那根注射器扎在我的手臂上，因为无法动弹的缘故，视觉的边缘变得模糊，凝结成一团迷蒙的蓝色，和白色交叠在一起，像是海底泛起的波纹和泡泡。料想之中的轻微刺痛感出现在手臂上，我本能的想躲，但却做不出任何动作，真的就像一只毫无生气的木偶。
他专心致志的继续着手下的动作，无视了我起伏剧烈的胸腔。恐惧感迟到了，在这一刻才冲进我的身体里。这种感觉像是一场噩梦，一场第一视角的噩梦，梦里的剧情和千篇一律的恐怖片没什么两样，却在亲身体验时有了不一样的感触。分明是我的亲身经历，却又像是在最好的位置观赏一场电影，诡异的感受像是琴弦一样把我缓慢的切割成两半，哪一半都不再属于我。
“父亲说，这是可以帮助你的东西。让你变回真正的模样。”他叹了一口气。“别担心，我已经替你试验过了，不会有危险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是在说我的父亲，毕竟那种眼神实在是太浅显了，并不像是在说自己的故事。可在下一秒，我看到他的手抬起来，我看到他的手背上深浅不一的针孔，有鲜红色的，有浅粉色的，也有暗紫色的。
注射器已经空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使劲闭了一下眼睛，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再次袭来，让我的胃紧紧的揪了起来。
就像是整条灵魂被人强行从身体里牵了出来，在这座白色的方形笼中飘荡。一切都旋转起来，日月颠倒，海天相融，不知道跌进转筒洗衣机的究竟是我失落的灵魂，还是这座幽灵城堡。四处都静悄悄的，只剩下特里斯坦在动作间衣服的布料发出的摩擦声，还有床边机器“嘀嘀”的嘶鸣。
眼前的画面也开始跟着模糊起来，从清晰的白，变成一团浓郁的雾。我把这怪罪于叫不上名字的药剂。这种无所适从的迷蒙带走了我的惧意，用无边无止的头痛和成倍的困顿做交换。我知道自己不是它们的对手，就想这样简单的沉入梦境。
想着就这样窥见永远的一角。
“这是父亲的旨意，不会有错。”特里斯坦的声音传来，语气平缓，就像是个机器人，声音如同隔着水一般发出气泡似的障碍。
我想睁开眼睛，就如同刚才那般看着他的脸，他带着怜悯的几乎透明的眼珠，那其中掺杂着的感情似乎并不只有简单的机械性的淡然。可即使是这样简单的动作，此刻对我来说也艰难的如同登天。我重新沉浸在黑暗里，几乎已经是神智不清的同他讲话。
“你爱你的父亲吗？”他忽然问道。
我想要思考，却做不到，只能凭借着本能用含混的词语回答他。
脑中是一片浆糊，感官却变得异常.敏.感了起来。他的话清晰的像是一道回音，一边一边的冲击在我的头顶。额头上就像是长出了一颗崭新的心脏，那是第二颗心脏，和胸腔中的同伴一同蹦跳起来，频率并不相同。
“我不知道。”我听到自己说，却清楚的像是从别人嘴里讲出的故事，在我的呼吸中横冲直撞。
我和他用上了相同的口吻，‘父亲’，而不是我一直说的‘爸爸’。他表现得并不像是期待我的答案，至少语气听上去不是。
“我爱我的父亲。”他在黑暗中嘟囔道。“但有时候，我羡慕别人的父亲。”
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我感觉自己混沌成了一滩浆糊，却在这个紧要关头，透过火车隧道一样的距离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团金橙色的光，跳动的、温暖的，像是新生儿的第一片灵魂。嬉笑声在我的身后像花一样绽放开来，我转过头，就看到了坐在餐桌边的男男女女。我认出的第一站脸是提姆的，然后是斯蒂芬妮。红头发的人、黑头发的人和黄头发的人围绕着桌子坐满了一圈，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也混入其中的。
他们用同样的语言说着不同的话，偶尔会有笑声掺杂在细密的言谈之间。我的视线茫然的扫过一张又一张熟悉或不熟悉的脸，对于这一幕感到格外熟悉。
啊，对了，这就是那天晚上。
昨天晚上，准确的说。这是我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去到朋友的家里做客。我从前从不这样做，因为明确的知道自己是无法提供相同价值的回报的。我没有完整的家，只有可以暂时停留的落脚点。
布鲁斯·韦恩就坐在长桌的主位上，脸上带着每一个孩童都渴望自己的父亲所拥有的好相貌。正餐后的甜点时间，我缩在靠近角落的座位往嘴里塞了一块还带着热度的饼干，用臼齿轻轻的磨碎饼干上的巧克力豆，致力于用尽浑身解数不发出一丁点儿声音。他大概是发现了我的动作，用平稳且厚重的嗓音问我要不要再来一点儿。
于是，整个长桌上的视线就这样随着一家之主的发言而聚集到我这个外来客的身上。从红头发的凯特和芭芭拉，到黑头发的乔和他的哥哥——我忘记了他的名字，再到黄头发的什么人，我已经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
他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别人的父亲。在我的父亲之前，我还见过妈妈的父亲，朋友的父亲，还有收留我的近亲弟弟的父亲。而在他们成为父亲之前，也都有着自己的父亲。一切都像是一个没有边境的循环，头含住尾，一个又一个。
我盯着奶油色餐巾上瓷白色的餐盘，用最小的声音说：“不用了，谢谢。”
他的确是个值得别人羡慕的父亲，我想。而在我羡慕别人的父亲时，我的父亲又在做些什么呢？
感恩节的晚上，他可能在自己温暖的家中，享受或是家人的陪伴，或是属于自己的静谧。他可能还冥顽不灵的定居在这座危险的城市，就像是一只不能随随便便就抬起脚离开的行李箱。也可能是早就开窍，明白这里并不适合普通人类生存，抬起脚搬到了别的城市。比如旧金山，比如蒙特利尔，比如巴黎，比如哥本哈根。
他可能开着一家美式餐厅，成日躲在吧台后头横着一首略微走调的歌，歌词很模糊。也可能在一家书店打工，当图书管理员，或者是保安，随便哪一个。也可能站在拥有落地窗的办公室眺望远方，伴随着日落离开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回家亲吻妻子和孩子。
他也许不光是我的爸爸，这时候兴许也成了别人的爸爸。他们见过他微笑时的模样，也被他发脾气时的语气吓到。但他们还是爱他——孩子爱着自己一半的血缘源头，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我大抵也是爱着他的，只不过爱的有点过于不清不楚了。我想他不知道，他大概也不需要知道。
他的存在对我来说就像是虚幻的彩虹尽头那罐埋藏在地下的来源不明金币，亦或者是某种缘由之下挂在树枝上的纸糊成的装满糖果和玩具的彩管。重点是，他像是一个幻想——一个五彩缤纷、一个花里胡哨的幻想。就如同彩虹并不是可以触及的真实存在的，就如同糖果和玩具早就过了适合我的年纪。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
在温馨的记忆消失之后，我挣扎着睁开一只眼睛，试图战胜两只眼睛同时睁开时所伴随而来的重影。特里斯坦盯着那台不停作响的显示器，仔细的观察着上面的每一条绿光。
“你真的知道关于我——关于我母亲的事吗？”这是我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每个人对于她的称呼都是不同的——‘她’只是一个笼统的称呼。最小的时候，大家叫她‘妈妈’，步入青春期的时候，‘妈妈’变成了简称‘妈’，再长大一点，向外人介绍她时，就会变成‘母亲’。母亲，郑重的一个词语，就像是一道庄严的宣誓。而我对她的称呼自始至终从未变过，一直都是最本来的‘妈妈’。我的心中她永远不到三十岁，而和她在一起时的我永远也不会长大。
“是真的。”特里斯坦说道。他开始频繁的翻转手腕，查看表上的时间——至少他的动作像是这样。“我父亲和我讲了许多关于她的事，他们曾经亲密。”
这是怎样一种语气？我听的一头雾水，却没有力气深入追究。
我重新合上眼睛，因为失去了所有的能量。等我再一次被陌生的声音吵醒的时候，屋子里晃动的白色人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听到他说。他口中的‘他们’是谁？我不知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皮也越来越沉，此刻大概是超过了海边悬崖上最稳当的那座石块。我用睫毛把它举起，看见的只有一个朦胧的白影——不是特里斯坦的那个白影。从背面来看，他们相似却又不同。倾斜的角度，宽度，厚度，走动时的速度。我忽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联系，用我仅存的一点理智。
“你和你的妈妈很像。你们一模一样。”年长一点的那个影子说道。我知道他是方才特里斯坦口中的那个人。”她是个美人。“
我眨了一下眼睛，几乎控制不住眼珠向上翻动的位置。它们转过了头，我看到一些被遮盖住的黑色。
我不喜欢他用这种语气谈论妈妈。几乎是迷恋的、一种阴冷又粘稠的感情。
那个影子顿了一下，又说：“除了这双眼睛。”
“你不应该有这样一双眼睛。”
他把手盖在我的眼睛上，替我合上眼皮。粗糙的手纹划过我的脸，像是一把闷热的伞。方才用余光瞥到他手中那块炭灰色的东西，大概是一把枪。因为冰凉的柱体贴在胸口的感觉格外熟悉。
我会想到那个晚上，那是我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了这座城市的另外一面。
“让我们来看看它是不是管用。不要让你妈妈失望，好吗？”
他说。
用眼皮隔绝了光线之下的黑暗中，有什么极快、也极其响亮的东西飞速闪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N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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