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Nov. 想要生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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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斯蒂芬妮临时通知我第二天的旅行计划要取消时，延绵的失落感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来得猛烈。它甚至像是一种会从肺部的最深处溜走的叹息，格外短暂，眨眼间就溜走了，比起失望，更多的反而只是松了一口气。我当然觉得卡珊德拉是个很好的女孩儿——哪怕我还不是那么了解她——也不是不懂得斯蒂芬妮毫无缘由的垂怜。我只是不擅长长时间的和人相处，我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我是这么劝解自己的。
那时候是晚上，天已经黑了，天上的月亮连同路灯一起明明灭灭，比不上空中硕大也遥远的蝙蝠投影那样清晰。手机和电脑上刷出成堆的紧急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跳动的让人措手不及。我只瞥到了上面用加粗字体标注的关键词——阿卡姆、逃逸、蝙蝠侠。
又是蝙蝠侠，又是他们。这样的事情隔三差五发生，就像一场又一场没有结尾的循环。逃犯不知疲倦，英雄也不知疲倦，感到厌烦的只剩下我们这些置身事外的看客。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百无聊赖的看到了月光下发着光的书桌。
离开之前我把它整理好了，那些书本原本是待在桌子的一边、堆叠成一座小山一样的高度的。其中有来自二手书店的住户，也有从图书馆来度假的客人。重点是，它们都聚集在一起，而不是独留出一本被翻开摊平在了桌子上。
我盯着那本书，盯着它摊开的书页。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海瑟回了学校，在这里逗留期间出于好奇才翻开了我的书，于是掏出手机来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对面回复的很快，表示她正在家里享受感恩节大餐，没有踏出家门一步。
那页偏偏翻到了那段对话——关于家的距离。‘一个人若是步行，穿越险峻的高山和灼热的沙漠，当中只停下来睡觉，那么在他抵达星星的落点前，头顶的月亮会盈亏六次。’这样的巧合在此刻看来已经不再像是巧合，有的人说‘万事皆有因果’，我盯着那段话，盯着那行字，就理所应当的想到了特里斯坦。
我不是一个很轻易就相信别人的人，可他的话却让我简简单单就卸下了一大部份心防，只因为他知道这一点什么，一点只属于我和妈妈的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妈妈”的时候，其实说的不是‘妈妈’，而是‘母亲’。一种内敛的、循规蹈矩的称呼，六个字母，说出来的时候，嘴唇要恭敬的相碰一次。这样彬彬有礼又怎么会做出不堪的事来呢——我是这样劝诫自己的。为了得到他口中的哪怕一分一毫的‘知道’，我宁愿蒙蔽自己的双眼，甘愿做看不清事实的白痴。
哪怕我知道他的行动有多么的可疑，哪怕我知道红脑袋先生说的话是多么的占理。
不管外表再如何相似，我和妈妈内核的本质一直都是截然不同的。我从小起就羞怯，内敛，不笑的时候看上去显得木讷，喜欢安静也喜欢胡思乱想，每天在脑海中上演无数场由我自编自导自演的各类电影，却对于任何与我无关的事情提不起哪怕分毫的好奇。妈妈很不一样，她会为了邻居小孩破碎的布娃娃哭泣，也会为电视广告上无家可归的弃儿流泪，邻里间什么人过来搭话，她都自始至终笑脸相迎，望着这个世界的眼睛是充满爱意的，目光里总是带着温存。
她是个热情洋溢的人，一直到死前都是，短暂的一生中踏足过远隔重洋的许多地方，我知道其中的一部分，兴许它们在很大可能上不是全部。“知道你妈妈”，这种话我听过太多遍。特里斯坦绝不是第一个，也不可能成为最后一个。
眼睛。这是我们的皮囊之间最不相同的地方。传说中，它们是通向灵魂的窗户。
妈妈的眼睛是带着古典的婉转的神韵的，狭长的凤眼，外眼角略微向上延伸，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如同那些京剧演员头顶流水一般的翎子，也像他们嗓中一唱三叹的清亮尾音，含情脉脉，低垂眼皮时婉转流连。
而我的眼睛不是这样的。
我也有着相似丰厚的卧蚕、尖细的眼角和略微上扬的眼尾，但我的‘窗户’比起她的更加圆满也更加深沉，常年被一层朦胧的薄雾和水汽盖住，上眼睑横着两条宽厚的弧线，与睫线平行，之间的留白无可奈何的存在着，就像一声轻叹。我的眼睛不像她那般情意绵绵，因为我不如她那样对这个世界充满爱。
我看这个世界，只感受到虚幻、散乱和宽广无边的恍然；所以世界看我，也只看得见虚幻、散乱和宽广无边的恍然。
遮住眼睛的时候，大家就会说，我就是缩小版的迷你的她；只看眼睛的时候，大家就会说，我和她并没有那么相似；等到开口之后，大家就会说，我和她毫不相像。
我从小就是这样，隔着纱看万物，飘忽也不清不楚。一路长大的过程中，见到我第一面的人一定会给我同样的评价：文静，还有点冷淡。我不笑，也不爱笑，做出勾起嘴角的动作，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充场面。而当我开口之后，他们就会觉得我有趣——那是一种方式奇特的异想天开的有趣，用天马行空的空想和五花八门的胡话组成，不清也不楚，以至于就像活在梦中。这样的形容在不同的人看来褒贬不一，我接受得很快乐，因为在我心中，梦是一件很美的事。
妈妈的想法不一样。她说，活跃的没有边界的思想，与难以与其匹配的沟通能力，结合起来，就等同于缥缈的傻气。
这句话长时间的盘踞在我的记忆深处，以至于即使过去了许多年，即使她说过那么多富含哲理的话都被我忘得一干二净，单单这一句却一直被我记得格外清晰。我当时赞同她的话，只赞同其中的一半——我的沟通能力不强，这是真的。
但剩下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当时的我对此嗤之以鼻。思考怎么会是傻气呢？
妈妈也是个爱思考的人，她很聪明，每个人都这样说。而她和我不同，有着足以令大把大把的人感到自艳羡的表达能力，和人交谈的时候口吐莲花，最擅长的就是用狡黠的笑容把别人忽悠的愣怔。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外公外婆就是这样被她忽悠的头晕眼花，所以才答应把她送去哥谭；是不是爸爸就是这样被她忽悠的心神恍惚，最终生出了飘在天上的我。
“你怎么在这方面不像我呢？”她这样说。
我并不是不会说话，正相反。我开口的年纪格外早，对于语言的掌握能力可以被放在金字塔的至少上三分之一处。她忽悠人的功力其实也被我学去了起码一半，我用它来逃避家长会上班主任对于我的家长的缺席的质疑，也用它来哄骗同学们让他们打消想要来我家里做客的念头。
可这都是单方面的输出。当对面的人站在和我同样的高度开口与我相持时，我就成了鸦雀无声的那一方。
我喜欢书，我喜欢花，我喜欢音乐，我喜欢小动物，我喜欢这大千世界里花花绿绿的许多东西——但就是不喜欢人类，以至于成长中自言自语的时间大大超过了和真实存在的外人交谈的次数。一直到现在我还是这样，以自我为中心胡说八道的时候嘴格外溜，想的话也能轻而易举把别人说得云里雾里。可一到了关键时刻，我的大脑酒一片空白，我最擅长的思考在那时却成了对我而言最难的事，就只剩下干枯的吞吐和毫无遮掩的告白。
妈妈说，这叫表达，不叫沟通。
她说：“你怎么不像我呢？”
她也说：“将来你这样是要被人骗去的。”
那时的我懵懂的看着她，站起身时的高度还不及她的腰线。我的手里正捏着她亲手种在院子里、又亲手给我摘下来的蔷薇花，和她别在耳侧的那朵是一枝开出的同样的粉色。
半晌之后，她叹气。
“不像我也好。其实我不希望你这么像我。”
为什么呢？我在心里想。我却没有问。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就微笑起来。她的微笑真诚的时候占多数，虚假的占少数，与我刚好相反。我看着她笑起来就会弯成一道月亮的眼睛，感觉有点羡慕。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会弯成月亮，哪怕是真心实意的笑也不行。我的眼睛太大了，笑起来的时候，眼白也依旧是眼白，黑眼珠也依旧是黑眼珠。眼尾倒是确实会弯成一道弧，像美人鱼嬉戏时一不小心露出水面的尾巴。
他们说，我知道你的妈妈，我见过你的妈妈，我听过你的妈妈。
这样的话出现过很多次。节日的家庭聚会时，楼下的花园光阴里，隔着时空的慰问电话中，阴沉落雨的葬礼上。他们用语言构筑出一个虚幻的关于妈妈的影子，几乎是争先恐后的扑到我面前，抢着把那个影子推到我面前。可影子就只是影子。我一直在等待着他们言语中的下文，可是谁也没有给我我想要的。
他们说，你乍一看很像她，但其实骨子里根本不像她。对话就只停在这里，从来不向前继续。可是不把话说全，我又该从哪处才能窥探到妈妈真实的一面呢？我不像她，那么我像谁？
没人知道，也没人想知道。
他们眼中的妈妈聪明，美丽，温柔，有时候机灵的让人惊艳，也有时候傻的让人可惜。我知道最后一句是在隐晦的暗指我，暗指她年纪轻轻就孤身一人拖着无法摆脱的我。葬礼上的大人们弯下腰时叫我‘可怜的孩子’，站直身体后就说我‘是个拖油瓶’。他们以为我不懂，所以窃窃私语的声音不够小。其实我都懂，我只是假装不懂。
他们心中妈妈的样子是她面对外人的样子，口吐莲花时温和的笑，让许多男女惊艳的笑。她笑的时候眼睛就眯起来，所以他们错过了她偶尔闪烁的冷的眼睛。小时候我一直觉得这样的妈妈是装面子的妈妈，但长大后仔细想想，也许这也是真实的她的剥脱不开的一部分。
那么剩下的一部分，到哪里去了呢。
有时候我怀疑大人是不是都这样，说话总喜欢只说到一半，剩下的一半用神秘兮兮的沉寂带过，怕吓到小孩，也可能是怕吓到自己。那些看上去真心实意的同情和共感也只是装装样子，亲切的面具只能维持一秒，下一刻就碎裂的掷地有声，毫不犹豫，连假装都懒得做。
热爱世界的那个人先走了，却徒留下对什么都兴趣平平的另一个，孤魂一样徘徊在生命线之上，漫无目的的游荡。
许多时日和光阴过去了，我甚至跨越了大洋和大陆，却依旧没能等到我想要听见的后半句。
早上的时候，我掐住开门的点去了一趟图书馆，这一次要还的书只有一本，就是关于寻找星星的‘特里斯坦’的故事。好在节假日期间图书馆也难得开着门，不过只有一层开放，昏昏沉沉的托着腮半睡半醒的管理员，还是那个拥有猫头鹰的眼的基南女士。
“上午好。”我走到台子前，把手上的书和我的学生证一起递给她。
她一看见我就立刻来了精神，黄色的眼睛瞬间睁的老大，眼球外围的四个方向都有眼白的存在，红血丝就像是蜘蛛网一样均匀的分布在上面。我被她猛然睁大的眼睛吓了一跳，花两秒钟平复心跳。
“我来还书。”我说。
她看看书和学生证，又掀起眼皮狐疑的瞅了我一眼，仿佛觉得在假期还特地来图书馆还书的人有点奇怪。距离借阅期限还差很多天，并不需要着急着送回图书馆，而此刻我却站在这里。空荡的建筑中静悄悄的，灯也只开了一半。窗帘倒是全部都敞开了，外头的光和屋里的光混在一起，把长桌耀得格外敞亮。
奇怪归奇怪，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基南女士帮我登记好了，把《星尘》收到借阅台的一侧，重新把学生证推还给我。我把那张印着大头照的证件收回来，那上面的人微笑的有点冷淡，笑意只停留在嘴角，并没有渗透到眼底，甚至没有接触到脸颊。
“谢谢。”我捏着学生证，把它揣进口袋里，再三犹豫下，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实在是不好意思，您还是不知道汉斯先生的下落吗？”
这下我确定她的确认出我来了。她的眼睛眯了一下，棕黄色的眉毛拧了起来。我注意到她一侧的眉尾有点秃，正以一种奇怪的角度翘着，似乎是下一秒就要飞到天上去了，又像是一块儿正在竭尽全力把自己拧干的长毛巾。
她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失足少女，半夜零点之后裹着外套、套着皮裙，站在街头敲别人车窗的那种。
“没有，孩子，我确定。”
大概是我探寻的次数太多了，就连基南女士这样的人都忍不住会多追问一句。“究竟是什么事情？”
“不是什么大事。”我嘴唇，脸颊蹭过围巾上的绒毛，感到有点痒，干脆扬起下巴，把它压到脖子底下去。“他还在这里的时候我们交谈过几句，他说有些事要告诉我，但转头就消失了。就这样。”
前脚神秘兮兮的对我说“有人想要见我”，后一秒却在看到红头罩之后就溜得飞快。这种情况下，他要说的话、他要做的事，八成不是什么好事。但也许还有一种可能，他只是单纯的害怕红头罩而已呢？
基南女士听了我的解释，紧皱的眉头并没有松开，而是伸出一只手推了推眼镜腿，看我的眼神从‘失足少女’变成了‘被骗的受害者’。“需要我把这件事情报告给校工吗？”
有一瞬间，我真的想要说‘好’。报告给校工，让相关负责人员追查这件事情，像个侦探一样抽丝剥茧，找到他的信息，找到他的电话，找到他的住址，找到他本人。我想要和他面对面，亲耳听完那段话，亲眼看见那个人。
他口中说的那个人，八成不是我想要见到的那个。但他们之间必定有着什么关联，就像是白板上写的密密麻麻的案件线索，用黑色的马克笔一个气泡连着另一个气泡，一张照片连着另一张照片。不是和爸爸相关的，那么也和妈妈脱不了关系。
然后我开口，说：“没关系，不用麻烦。谢谢您问起来。”
踏出图书馆的那一刻，哥谭又开始下雪了，细细密密的绒毛一样的雪花飘扬的散落。今天的气温并不低，很多雪花只降落到空中的一半就放弃了挣扎，任凭不够冰点的气温将它们融化成寡淡的水滴微粒，随机砸落在过路人的头顶。校园里的人很少，遭殃的几乎都是树枝和大地，还有我。如果站在上帝视角向下看的话，我就是整张地图上唯一一个还在移动的路人甲，黑色的头顶就像一颗句号一样在横平竖直的街道间游荡。长时间盯着这颗黑点，视线就会失焦。黑点慢慢变成一团模糊的黑雾，有点像一只孤独的鬼魂。
我离开学校，坐上公交车，去了那晚的那个酒馆。我依稀记得它的方位，只不过那样平平无奇的街，在这一片有着许多。按理说在蝙蝠侠解决掉所有阿卡姆逃犯之前，这样一个人随处晃荡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选择。新闻里滚动播放着夜行英雄和他同伴们的模糊身影，罪犯们潜入地下匿藏起来，等待着下一次出击的时机。
仅仅只能凭借一个晚上的记忆，和那个一半明、一半暗的灯牌，那家深藏不露的酒馆还真让我好运气的找到了。
明晃晃的下午，酒馆自然还在停业。旁边的那家土耳其烤肉店倒是开了，我老远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油腻的肉香。我不喜欢这种黏连的味道，只在小巷子里逗留了一分钟，来回走了三趟，就离开了。临走前回身的时候看到了烤肉店老板正站在门口，不看天也不看地，而是盯着自己的手，嘟嘟囔囔的说了几句话，是我听不懂的语言。
我看着这里，想起那晚站在这里的那个人。
原本在黑夜里那样惊心动魄的街道，此刻在光照下一览无余，竟然只是如此普通的一个地方。街上的砖和围墙的漆都已经很旧了，一切都是暗淡的，失去了鲜活的颜色。
那晚让我心跳加速的一平方米，原来只是这样千篇一律的毫无特色。我难免感到失望，就像是一不小心踏进了电影院后方的放映室，一切魔法毫无保留的展露在我眼前，原来并不像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神秘也那么美。电影一般的镜头是假的，可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是真的。
那么吊桥效应所带来的绚烂如烟火般的心呢。
谁来当我的见证人。
我重新回过头去，大踏步地离开。
回程的路上，我坐在巴士靠后的座位上，两只耳朵里都塞着耳机，听慵懒的女声伴着乐队，一边又一遍地用咬字不清的英文唱着缠绵的调子。
“我该怎样接近你呢？我该怎样陪你变老呢？若是在街道角与你相遇，今夜你会出现在我的梦中吗？我回过神向你道歉，我们开车回家时，你发现了我的不安，我能记得的只有你不停的急转弯，甩掉我的惶恐。”
我又想起妈妈的话。她忧心忡忡的看着我，说，你这样是要被人骗去的。
我就是这样，总会莫名其妙的就把心搁在不切实际的念头上。跑到不该去的地方，爱上不该爱的人，花心思考虑只存在于虚假中的幻想，妄图从不可能的人口中听到早就失传多年的真相。
从前人们见到我，会说我有趣，说我活在梦里。一开始他们会被我的与众不同所吸引，但吸引从来都不能延续的很长久。那些主动靠近的人大多都又自说自话的消失了，被我的异想天开吓跑。仅剩下依旧存留在我生命中的几个稀薄的轻易就能数过来。他们到来，他们离开，他们评价，他们窃窃私语。我觉得这是不可避免的常态，八卦是人类的天性。我不在乎别人的看法，那些我不关心的人的看法。
我从不认为这样的自己应该为了别人片面的见解就做出改变，更没想过该把这种状态规整为傻气。但此刻我开始想，也许妈妈说的对，也许我是有一点傻。她死的太早了，还没有窥见此时的我的一分一毫。我却觉得自己自小到大并没有过太多的改变，她依旧还是最了解我的人。
只有一点傻气。
但想要生活在哥谭，傻气是不能有的。
当巴士司机猛地踩下刹车、让整车人都措手不及的向前摔去，以至于额头磕在柱子或者椅背上，陷入了短暂的晕眩的时候，我这么想。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N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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