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北京人在哥谭》糖果木

27、Nov. 我只是一个

　　说点什么，说点什么。我在心里默念到。随便说点什么都好，带过这一刻空白的僵持。我们之间有什么可以聊的话题呢？我把上一次我们见面时所发生过的事情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默默无声的。大概是书本，只有书本，一直都是书本。

　　我于是说：“你在看什么书吗？”

　　其实在见到他站在这里的一瞬间，我就猛地想起来了。杰森，这也是提姆那个我未曾谋面的哥哥的名字。世上总是有如此巧合之事，现实一直都是比书中写的更加富有戏剧化的。

　　我们之间谁也没有问出那句此刻最该出现的‘你为什么在这里’，直接跳过寒暄进入下一阶段，心照不宣的很有默契。他把背在身后的那本书拿出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的后悔，因为上一次在他面前信誓旦旦的夸下海口，说要好好读的那本书，今天却下意识就反驳的掷地有声，无比坦荡。

　　杰森把手里的书展示在我面前。熟悉的作者，熟悉的题目。我喜欢他的作品，非常喜欢，翻看过著目录作中的许多，其中自然也包含这一本。它长时间的停驻在我的‘最爱’书单中，停驻的太长久了，久到我几乎可以把情节翻来覆去的详细概述，久到我记得其中每一句我喜欢的话。

　　这一刻，我却假装它是如此陌生。

　　“它讲的是什么？”我问道，明知故问。

　　“女孩和神父。”他说，翻转手腕，让我把封面看得更加清楚。西语的英译本，看上去有了一些年岁。

　　“结局呢？”

　　“算不上善终。一个死的很早，另一个活了很长。”

　　“啊。真悲伤。”我感叹，一半虚伪，一半真情。

　　从这个角度，我轻而易举就能看清他手掌中错综复杂的纹路，深浅交错，如同蜿蜒的小路。一粒浅褐色的痣掉在了上面，乍看上去像是一颗迷了路的雀斑。在这里迷路是毫不意外的一件事，因为那些路实在是太难以辨别方向了。我顺着那些长短不一的路向上看，在突起的腕骨侧面找到了一条有过一些时日的疤。

　　它比肤色更浅，明晃晃的，突兀的有点滑稽，倒是已经被时间磨平了不少。我能想象到它刚刚降生于世时的样子，一定比现在鲜艳了无数倍还要多。

　　在我的手腕上也曾经有这样的痕迹，一道或者两道，或者更多，我记不清了——只不过是在内侧的正中央，紧靠着手掌，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它或者它们愈合的比我想象之中更加迅速，最后消失殆尽，连一点印迹也没有留下，干净的像是什么都不曾有过。因为它们比我更有自知之明，早就知道自己的存在不具有任何正当理由，是不被欢迎的。

　　——然后，我转动眼睛，在那道贴近白色的疤痕上方找寻到了它的同伴。

　　没等我更仔细一点的观察它们，书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把手上的齿轮转动时，一个金色的发顶探进来，我和杰森一同看向声音的源头，和斯蒂芬妮眼睛对上了眼睛。

　　“雪莉，你——哦，嗨，杰森，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

　　斯蒂芬妮快步走过来，从门到书桌的距离她只用了几步而已。她一走过来，就在我的左身侧站定，把手跨过后背搭到了我的右肩上。我能感受到她的手指隔着层层叠叠的布料缓慢的收紧，那种闷闷的触感，把我圆润的肩头包进她的手心里。

　　“你们已经认识了？”她笑着问我。我被她压的向后推了一步，歪过头的时候看到了她的金发和我的黑发贴在一起，好像黑幕中混入了金子。

　　她揽着我，我们几乎相贴在一起，中间不留任何缝隙，我轻而易举的就能嗅到她身上很淡的香水味道，果香调，还有洗发露的影子。我们靠的这么近，她的眼睛却看着杰森，没有看我。

　　他说：“对，我们已经认识了。”

　　光是回答她的问题，没有多说一句别的，更没有托出我们早就见过面的事实。既然他不说，我也就没有必要先提。仔细想想这样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上一次我们只是萍水相逢，没有过多的交集，他会那样帮助一个头一回见面的陌生人纯粹是因为过于好心，距离‘认识’还要差上很大一截。

　　“好吧。”斯蒂芬妮点了一下头，只有一下，简洁的有点仓促。“我们走吧，雪莉，卡斯已经到了——你也可以直接叫她卡斯。”

　　她说的是卡珊德拉。斯蒂芬妮似乎对于介绍我们认识这件事抱有极大的热情，开始催促我跟着她下楼。她反复重复了好几遍‘你们一定会相处愉快’这句话，有的是一词不变的，也有的是内容极其相似的。杰森听了她的话，随手把手里拿着的书扣在书桌上，从鼻腔里发出一道很轻的哼声。

　　“你确定吗？”他的声音好像带了一点笑意。这个语气莫名其妙让我感到熟悉。

　　“当然确定。”斯蒂芬妮冲他皱了一下鼻尖，半拉半拽的带我离开。

　　杰森靠在原地没有动。踏出书房的前一秒，我还是回过头向他看去。视线相接的那一秒，他率先移开了视线。我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瞬间的光亮，它们就消失在了阴影里。不等他再次抬起头来，这一次是我先闭上了眼睛。

　　一走出书房，斯蒂芬妮就拉着我开始小声说话。这次她没再说卡珊德拉，而是问了我关于杰森的事。

　　“嘿，你们相处的怎么样？”

　　她把嗓音压得很低，好像是生怕说了错话似的，我只有在害怕勾起小孩子伤心回忆的妈妈身上听过这种语气。我被她变幻莫测的态度弄的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的回答了她的问题。

　　“还好，我觉得不错。”我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她赶紧摇了摇头。“我只是——没什么。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唔，他嘛。”我想了想，想起纽约的那天下午。“我觉得他很好，是个热心肠的大好人。”

　　主动帮助流离失所的笨蛋，不计报酬的当我的活地图，这得是何种程度的好人才能做出的事。

　　斯蒂芬妮的表情变得很奇怪，眼睛张大，眉毛略微的皱了起来，仿佛刚刚听我演讲了一出用外星语编成的胡话，不可置信间掺杂着一点担忧。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还以为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了冒犯的话，只能无所适从的开始感到抱歉。

　　“我说错了什么吗？”我吸了一下鼻子，伸手刮了一下脸颊。

　　她欲言又止，最后很快速的摇摇头。“不是这样。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评价他。”

　　嘴上这么说，可她的表情却表达了恰恰相反的意思。我开始思考，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自己的评论可能是过于自大了。‘大好人’这样的词汇带有的指向性的确过于分明了，如同一种信誓旦旦的迫切的保证。可我和杰森之间的关系还没有熟悉到这种地步，这样的态度让我听上去像是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只是看到了片面，毕竟我还不了解他。”我想了想，开始整理自己的话，打算把它们圆回来。“只是第一印象，事实上，想要知道他是怎样的人，我目前为止还无法做出一个合适的评价。”

　　这样的话应该出现在辩论会上，听起来就像是在打官腔。斯蒂芬妮神情复杂的看着我，最终晃了一下脑袋。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有点惊讶。不太常有人会这样评价他，尤其是初次见面的人。”

　　“为什么？”我开始觉得有点好奇。

　　她想了半天，最后只扔给我了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这样说吧，你刚才的话听上去更像是在评价迪克。”

　　我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心里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迪克一直都是笑眯眯的，从我第一次碰到他之后就是这样。而杰森并不像他那样总是柔软的看着别人，面无表情的时候还会显得有点凶——不过只是一点点而已。比起杰森，迪克给人的感觉确实更加趋近于‘好人’，如果单从外表来看的话。大部分人习惯于用浅薄的表象来做出面对一个人的第一印象，它们过于主观，往往与真实情况并不贴合。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最后总结道，然后放过了这个话题。

　　我们再度回到楼下的时候，客厅里的人又多出了不少。其中很多都是我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看上去和我们都差不多大。我猜斯蒂芬妮说的卡珊德拉就是坐在沙发角落的那一个，屋子里的亚洲面孔很显眼，即使她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在别人分成自发的小组凑近聊天的时候，她是独一安静的待在角落的一个，反而就这样被凸显了出来。

　　我不知不觉就和斯蒂芬妮错开了一个身子的距离，跟在她身后走过去，越靠近就越忍不住扭捏起来。卡珊德拉站了起来，抿着嘴唇冲我们招招手，眼睛从斯蒂芬妮转向我，又重新转回去，看起来认生程度不比我差。光是冲着这一点，斯蒂芬妮的那句‘你们很像’大概也不是毫无道理的。

　　“打个招呼吧，女孩们。”我们两个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率先开口，最终第一个耐不住寂寞的反倒是斯蒂芬妮。其实沉默也没有那样长，只是她太过于热心了。

　　我张开嘴，一口气吸到一半，就听见卡珊德拉率先说：“你好。”

　　她说的是中文，仅仅一个词听不出口音。我被久违的母语戳进了心灵，几乎是靠近恳切的说了同样的字眼。

　　空气再度安静下来，我听到周遭属于别人的说话声，是连贯的英文。这一刻我忽然做出了一个伟大的决定，那就是，这一次我要鼓起勇气，做那个率先打破沉默的人。

　　我说：“你吃饭了吗？”

　　话音刚落，我自己却先愣住了，顷刻间就后悔了起来。我分明应该张嘴说点有营养的好话，而不是像这样应该存在于邻里之间穿着睡衣、手拿蒲扇时的才会存在的无意义的对白。

　　卡珊德拉看起来比我更惊讶，显然是没想到我会突如其来冒出这么一句。不过惊讶之余，她还是认真回答了我算不上问题的问题。大善人一生平安。我在心里给她念了一句。

　　我们用中文对付了几句，无非就是最简单的你来我往而已。卡珊德拉的普通话带着一点粤语使用者特有的可爱音调，咬字很清晰，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认真的较着劲儿。我和她相反，言语间偶尔会不经意的吃字吞音，她没有听懂的时候就会很直接的询问，然后等我放慢语速，再清晰的说上一遍。

　　一开始斯蒂芬妮还站在一边兴致勃勃的看，时间长了就难免忍不住打断，看样子是不想做那个插不上话的人。我们重新开始讲英文，这个时候我和卡珊德拉之间的口音差距就变小了许多。她一样也说流利的美音，我们的语速在这里调了个个儿。

　　当迪克带着芭芭拉过来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对话终于暂告一段落。他开始问我饿了没有，并且说阿尔弗雷德烤了饼干。

　　“谁是阿尔弗雷德？”我问。

　　“他有点像家里的‘妈妈’角色。”他笑着说。我看到斯蒂芬妮和芭芭拉在听到他的话后就不约而同的笑了，卡珊德拉也跟着弯了弯嘴角。我分不清楚他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只好懵懂的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你还记得上次布鲁斯带给你的饼干吗？”迪克善意的提醒道。“它们就是出自阿福只手。”

　　他把‘阿尔弗雷德’的名字缩减成三个字母，这是他们之间亲近的表现。我想到那种贴在舌尖上的甜甜的味道，带着一点香草和面粉的香气，好像回忆就在昨天。

　　“他真厉害。”我由衷的说。“我永远也烤不出那么好吃的饼干。”

　　在我见到阿尔弗雷德的时候，就是在半小时之后的事了。

　　他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挺拔也和蔼的老人，穿着一丝不苟的正式服装，带着一双白色的手套，袖口和领带系的一丝不苟。迪克把我介绍给他的时候，他正端着一盘新出炉的巧克力甜饼干，看到我们之后，就把手里的瓷盘交到迪克的手里。

　　“请把这个带走，迪克少爷。”他说道，表情带着一种平稳的意味深长。“以及，请注意用量和晚餐时间。”

　　“谢了，阿福。”他做了个夸张的敬礼，一转身就小跑着离开了。

　　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叠着双手，在他温和的注视下挤出了一个笑脸。

　　他的模样让我想到外公。他们有着相似却也不同的文雅和体面。同样梳得齐整的头发，宽大的手，慈祥的眼睛，熨烫的没有褶皱的外套，抬得很平的下巴；却说着不同的语言，有着不同的皮与骨，成为了不同的人。这样远隔重洋的毫不相干的两个，却给了我相同的体会。

　　“您好，雪莉小姐，请不要介意我这样称呼您。”他说道。我的心跳悬空了一下。“我从少爷们那里听到过关于您的许多故事。”

　　我不知道该入如何回答，便只能尽可能的换上我最真诚的笑容来面对。可他却没有介怀我的僵硬，甚至可以说是毫不介意。我的尴尬在面对他时，竟然毫无芥蒂的缓慢溶解了。他真的有点像我的外公，他是曾经家里唯三真心实意对我好过的人。

　　“关于晚餐，您有什么偏好吗？”他亲切的问。

　　我注视着他，一瞬间几乎就要下意识说出了实话，但还是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的停住了脚。他的态度是这样的恳挚，使我几乎都要以为他是真情实感的在询问我的意见了。而事实是，我只是一个前来打扰的客人，最多也只能是一个受到欢迎的客人。就算他表现的再如何亲切，大概率也不是真情实意的在乎我的感受。

　　想到这里，我反而放松下来。

　　“什么都可以，谢谢您。”我听到自己乖巧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