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Nov. 整个世界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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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的早上，我坐在窗台前向外看的时候，忽然发现曾经常常路过这里、会在树枝上歇脚的麻雀们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悄然消失了。外面的树枝光秃秃的，嵌在一片蓝色的天幕里，偶尔跟随着风的方向不安分的晃动一下或者两下。
我从衣柜里提出一件普鲁士蓝色的格花呢外套，对比了一下今天难得的晴天，觉得格外相配。满街的黑白灰色噪点之中，我乐得成为那个五彩斑斓的弃儿。
感恩节假期一开始，学校里的学生就大致走了个一干二净。我是极少数会在假期之间多次出入校园的人，连同少数几个同样回不去家的同学一起。原本我是不打算在这几天之内离开这里的——要是没有斯蒂芬妮和提姆的邀约的话。床和书本会是我的假期最佳伴侣，我们从很久之前就一同坠入爱河了，稳定的维持‘三角关系’数年，没有争辩，只有安稳，我对此感到无比满足。
我的朋友们大多都是在头天晚上走的，去和他们的家人共度佳节，有的人待在家里，也有的人举家外出。目的地五花八门，其中不乏我从未听说过的新鲜地名。其中不论是居家派还是旅游派，都乐此不疲的给我发送他们幸福快乐的假日照片。家人朋友的合照也好、游玩时的风景照也好，我每一条都看，也每一条都回复，哪怕有的时候只用简单的表情图案和千篇一律的感叹词代替。
我不是不愿意真情实感的说点漂亮话。只是他们轻而易举就能简单融入并且享受的习以为常的时刻，对我来讲实在是太过于陌生了一点。
因为这天下午答应了提姆的邀请的缘故，我接连着好几天都没有睡过安稳觉，由于紧张的缘故。虽然被提姆当成能够邀请到家里做客的朋友令我感到深感荣幸，但要面对一屋子的大多数陌生人这件事，也足够让我头疼许久。
我从来都不是个擅长在社交场合表现自己的人，自小到大到朋友和同学家做客的次数为零，羡慕之余的意志倒是非常坚定，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为他们提供同样待遇的、来自长辈的欢迎和招待。堂弟倒是经常约自己的傻瓜同伴一起在舅舅舅妈家大呼小叫四处玩闹，做他们所谓的‘游戏’，在我看来就像是一群过度发育的腓力斯人在进行某种返祖一般的愚蠢仪式。
他们自然不会邀请我，看在我和堂弟关系紧张的份儿上。我对于他们的活动也当然不抱有任何兴趣，通常这种时候，我就会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发呆，不管怎么样，一定是会带着耳机的。
一想到这样的见面活动，我就觉得手脚发冷。这种紧张和站在舞台上演出时的肾上腺素飙升感觉完全不同，至少那个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多数情况里，在场的人数越多，我就越可能在他们面前做出令人啼笑皆非的傻事。好在除去提姆之外，届时还有斯蒂芬妮可以说得上话。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一想到斯蒂芬妮，就不得不说起那条在我的宿舍里沉睡了已经有一阵子的那条围巾。是的，我已经做好了——不光做好了，还找来了漂亮的包装纸，把它从头到尾整整齐齐的裹了个严实，并且在包装的顶端用丝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这种打法是我从网上学来的，和系鞋带的手法不太一样，完成后整个结明显要更加整齐平滑。
斯蒂芬妮也是少部分目前留在校园的同学之一，我们相约好十二点的时候碰面，一起解决午餐，然后驱车赶往韦恩庄园。
是的，韦恩庄园。那个从前我只能在新闻和八卦中所听到的名字，总觉得有点‘传说中的宫殿’那种意味。我从来都没有参观过像这样宏伟的‘宫殿’，想象里它大概会和《音乐之声》中上校的家差不多。这次行程我依旧是坐在副驾驶位置上负责活跃气氛的那个，提姆大概会和我们一道走，昨天晚上他是这样说的。
我一直窝在宿舍里，穿着无比宽松的针织衫和柔软的棉质长裤，披头散发的看电影，感觉自己即将会在沙发上融化成一滩黏糊糊的冰激凌。电脑屏幕上播的是《艳曲迷魂》，经典的爵士乐电影。我拖动着进度条，把女主角唱歌的片段来回看了三遍。第四遍之前，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很克制的三声，停顿之后又是三下。我疑惑了一下，想不起这种时候究竟有谁会来找我——大概是来找我的吧，毕竟海瑟已经回家去了。
一个模糊的名字从我的脑中升起。有没有可能是特里斯坦？我还在抱着一丝无谓的希望，希望他至少可以有机会把那晚的话清楚的讲完，哪怕连我自己都知道这种希望其实只是一丝飘渺的执念，很有可能连执念也算不上——大概是百无聊赖时的一种忧虑。再动脑筋想一想的时候，我觉得另一种可能大概是斯蒂芬妮或者提姆。
我猜对了。开门时冒出的那两个脑袋可以作证。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沉迷于老电影而错过了时间，瞥向墙壁上的挂钟的时候，才发现时针将将指向数字十。
他们两个都穿着很随意的外套和套头衫，脚底下是默契的运动鞋，看起来不太像是做好了回家参加聚会的准备的模样。这个猜测完全是有根据的，因为斯蒂芬妮提前了很多天就和我说，自己要穿我们一起逛街时新买的那条裙子去。
这两天哥谭的气温少些回暖，最低温要比零点高出了不少。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
一开门，我首先看到的就是斯蒂芬妮，她一边嘴上问着“我可以进来吗？”，一边轻车熟路的直接从我敞开的门缝中钻了进来。然后才是站在她身后的提姆。
“上午好。”他冲我点了点头，手上拿着两杯外带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了我。我接过那杯咖啡，道了谢，侧过身子给他让出进来的路。
斯蒂芬妮一进门，就先问我吃早饭了没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懒得认真吃饭，时不时就用各种借口随意应付一下。今天自然也是，我理直气壮的摇了摇头，说自己才刚刚起床不过几分钟，脸上的表情很是无辜。斯蒂芬妮光明正大的看了一眼我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电脑屏幕，眼中的潜台词非常明显。哪怕被逮到了我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厚着脸皮继续胡说八道。
“是真的。你看，我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这是实话，我身上穿的确实是昨天晚上睡觉时的那一身。但事实是今天早上七点我就起床洗漱了，没换掉睡衣单纯是因为懒得折腾。
“好吧，我知道了。”斯蒂芬妮妥协的做了个鬼脸，脸上笑意难掩。她大概是不忍心揭穿我，我在内心对她表示感谢，举起咖啡杯试过温度后嘬了一口，余光瞅见提姆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一样的黑眼圈之下，我的皮肤颜色比他更浅一点，纯粹是因为我平时不喜欢外出，所以缺乏日照的缘故。他们两人的肤色都比我健康多了。再配上半睁不睁的眼睛、黑头发和没什么颜色的嘴唇，让我看起来更像是具行尸走肉，或者石像鬼之类的。哪怕是哥谭街道两侧建筑上常见的滴水石兽看上去都比我要更具有生气一点，因为它们至少把张嘴的动作做得满怀激情。
“所以，说说看，你们两个有何贵干？”我把他们俩赶到沙发上去坐下。
算不上宽敞的屋子里硬邦邦的杵着三个人干瞪眼，这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我头皮发麻。
斯蒂芬妮不是第一次来了，甚至在短时间内和海瑟也混了个脸熟。一想到这里，我忽然发现，自打来到哥谭之后，我的每个朋友都不是靠我自己主动争取来的。不管是同系的好友还是机缘巧合下认识的提姆、彼得跟斯蒂芬妮，他们都是好心好意主动收留我的那个。
他们真是大善人。我在心里默默祈祷了一句，顺便等着他们的回复。
斯蒂芬妮随手把我搁在沙发上的那个兔子抱枕搂进怀里。“我一个人太无聊了，我觉得你也是。”她眨了眨眼睛，用胳膊肘捣了明显想要表达一点相反意见的提姆一下。“他也一样。”
对不起，我不觉得。我一个人挺好的。
不过能这样为我考虑，也让我觉得有点感动——如果这算是在为我考虑的话。我插着腰看了看在一边枯坐着不出声、时不时举起咖啡杯喝一口的提姆，最终选择闭口不言。
“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可以一起找点事做。”我看了看挂钟，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要不这样，我们可以一起找部电影来看，然后再去吃午餐，怎么样？”
“当然没问题。”斯蒂芬妮看起来明显来了兴趣，或者说她一直都对我说的内容持非常积极的支持态度——大善人，我再说一遍。
我顺手把笔记本电脑拿起来，关掉之前的页面。“你们想看点什么？”
“我都可以。”提姆举了一下手里的纸杯。
那只杯子看起来变轻了不少，他喝的实在是太快了。我再低头看看自己的，还剩下一大半。其实提姆已经很关照我的口味，这里面至少加了双倍的奶跟糖。可我真的不擅长任何苦味的食物，咖啡几乎已经是我最大限度的底线了。
我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表情，确认他是真的对于这件事不太上心，对任何选项都抱着乐观的接受态度。斯蒂芬妮倒是对我刚才看到一半的电影很感兴趣，兴致勃勃的按下了播放。
三个人挤在双人沙发上看起来着实有点狼狈，我放弃靠近他们俩当那个亮而自知的电灯泡，随手搬了一把椅子坐到稍微靠边的一旁。反正这部电影我已经不是第一次看了，其中的歌和剧情我都几乎记得很清楚。电影看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我突然想起那个躺在我床头柜上的包装礼物，想了想，还是决定现在把它拿过来。
斯蒂芬妮的反应比我想象中更大，系着蝴蝶结的包装代替了原本在她怀里安静待着的毛绒玩具兔，被她抱着的时候，彩纸会发出‘哗哗’的声响。她当即表示等下就要带着这条围巾去参加聚会，我被她的激情言论夸奖的脸颊发烫，语言系统失灵，这个时候只能抿着嘴微笑。
“很高兴你喜欢，呃——对。”我说，背过手的时候下意识动了动脚尖。
“我非常喜欢。”她笑得很开心，让我恍然间有种错觉，好像这个礼物并不是一条平平无奇的线织围巾，是什么泛着奇光异彩的稀世珍宝。这种感觉让我更加不好意思了，只能举起手背贴了一下脸颊。
一部电影的时间有点太短了，再加上我们是从一半开始看起的，直到影片结尾的黑屏出现时，时间还不到十一点钟。我们只好又找了一部别的来看，这一次近几年的作品，斯蒂芬妮的推荐，一个我没听说过的浪漫喜剧。里面的男女主人公漂亮的很惹眼，我的注意力全程都在那两张脸上。提姆看到一半就已经开始昏昏欲睡了，被发现了的斯蒂芬妮踢在了小腿上。我别过头去假装没看见，转脸的时候分明看到了提姆吸气时眼中明明白白的那句‘你怎么能见死不救’。
对不起，提姆，你有我的同情。我背着他做了个鬼脸。
吃完午餐之后，提姆和斯蒂芬妮短暂的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会儿。我们约好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在中央空地的布告栏那里碰面，我回到宿舍去换衣服，还没挑出符合心意的那一套，斯蒂芬妮再次敲响了我房间的门。
我和刚才一样把她放进来，任由她往我的床上一坐，开始满脸兴致的观摩我在衣柜前焦头烂额极限拉扯。
“这件怎么样？”我把一条奶油色的长裙举起来，在身前比了比。带有暗纹的贴身针织料，高领，像花瓣一样绽开的窄喇叭袖，线条清晰的鱼尾下摆一直垂到脚踝。
“这很漂亮。”斯蒂芬妮双手撑在床沿上，抬起脚晃了晃。她今天穿了一双黑色的玛丽珍鞋，鞋跟目测不到三公分，显得很乖。
不能太正式，也不能太随意，一定要给人留下好印象，但不可以让别人发现我试图给他们留下好印象的意图。我把手里的裙子翻来覆去的看了两眼，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却怎么也说不上来。我把它重新塞回衣柜里，又拿出一条水绿色的来比。可不管我拽出什么，斯蒂芬妮的评价都是‘好’跟‘很好’，毫无新意。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开始抚着额头深呼吸。
“拜托，斯蒂芬，帮帮我。”我的肩膀垮下来，挪到床边去，把自己丢到她身边，懒散的仰倒在床上。
斯蒂芬妮侧过身来看我。天啊，哪怕是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的下颌线也一样漂亮。
“我是认真的，不论哪一件都很好看。你很漂亮，雪莉，你穿什么都会很棒的。”
“谢谢你。”我面无表情的说道，心里毫无波动，甚至有点心酸。被这样一个美人夸奖，不论是谁都会觉得揪心。
她伸出手，轻轻松松的就把我给拉了起来。“你是在紧张吗，雪莉？”她伸出手摸摸我的后背——其实是摸到了披在后背上的头发——“没关系的，这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一个聚会而已。”
“对，一个聚会。”不光是朋友，还有家人，以及，重点是，在场的许多人都会是我第一次见的生面孔。
对了还有头发——那种排山倒海的绵长头痛感再次向我袭来。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自己的这头乱发，很明显。直发板对它们是不起作用的，我的选项只有把它们在脑后扎起来，或者祈祷。它们总是在最不合适的时机变得格外有主见，弯卷的像一团羊毛，造型如何，全要瞧它们自己的心情。妈妈的头发分明不是这样的，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抱歉，我只是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活动。我是说，一下子见到许多人，并且还有朋友的家长，你知道吧。”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家人和朋友而已。你已经见过布鲁斯了，对吧？还有迪克和芭芭拉，以及一些我们之间的共同朋友，我相信你们会相处愉快的。”
“可是除去他们之外，还有很多人是我没见过的。”我沮丧的垂下头，因为感受到斯蒂芬妮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只迷途的羔羊，还是幼崽的那种，神情不光温和，而且格外小心翼翼。
我把手举起来，一边扳手指头，一边跟她念叨。“比如说提姆的哥哥，还有他的弟弟，还有他们的朋友。啊，对了，还有你的香港朋友。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样主动和人讲话。”
斯蒂芬妮哼笑了一下，是那种很可爱的鼻音。“没关系，他们会主动来找你的。”
那岂不是更吓人了。我光是在脑中想了想那个场景，就顿时觉得难以呼吸。
最后我还是穿了那条最开始的奶油色裙子，在斯蒂芬妮的建议下。我配了一双平底的浅口软底鞋，有点像会出现在芭蕾舞剧里的那种，走在路上不会发出一丁点儿声音。发型也是她的建议，不高不低的盘在脑后，耳环和外套一样是夜空的颜色。我还涂了一点儿带颜色的唇膏，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有血色一点。
“好了，我们走吧。”我收拾完东西，看了一眼摊在床上的残局，最后决定还是回来再收拾它们，现在我实在是没有心情了。
斯蒂芬妮跟着我站起来，脖子上真的围上了我织的那条围巾，系的很松，尾部一直垂到腰间。我们走到布告栏那里的时候，提姆还没有到。趁着这点机会，我头一回仔仔细细的认真品读了布告栏中五花八门的彩色纸张，从租房信息到测试名单再到失物招领，应有尽有。
开往韦恩庄园的路上，提姆一直待在后座补觉，下巴埋在柔软的衣领里，额前的发丝垂下来，睫毛时不时的抖动一下，安静的像个精致的塑料模型。斯蒂芬妮像是毫不在意他正沉醉在梦乡里似的，一个劲儿的拉着我聊东聊西。其中她说的许多内容我都不太能接得上话来，但心里还是觉得很充实。
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倒退，从繁华的街市逐渐融化成墨绿色的深林。通往韦恩庄园的路是我第一次走，于是看什么都觉得很新奇。窗外的树是我曾经没见过的，看上去熟悉，但又没有熟悉到我可以叫得上它们的名字。那些狭长细窄的叶片大概是在寒冬中依旧能□□在原地的秘诀，我试图看清它们独一无二的花纹，未果。
这个时候天色还很敞亮，蓝的像是大海的眼睛。我极少能在哥谭见到这么清澈的天空，在它的映衬下，时不时飘过的一团云彩都显得更加清晰了。我盯着那团一路跟在我们头顶上的云，实在是想不出它到底是更像一条蜥蜴，还是一只贡多拉。那条伸长的部分像是蜥蜴的脚也像是船夫的船桨，我转动了一下眼珠，开始想象它是一只被做成蜥蜴形状的小船。
要刷上一层绿色的漆，还要用笔把鳞片和斑纹一并画得清清楚楚。船头上要画两只黄色的眼睛，从远处看就像是开在一边的两朵艳丽的花。
这一路的路程时常算不上短暂，不谈话的时候，有时候我看天，也有时候看斯蒂芬妮。她开车的样子很好看，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种超脱的帅气。我看的心动，开始纠结自己是不是应该也去学学开车。但下一秒我就把这个念头打消了，因为想起了自己糟烂的方向感。
“你在想什么？”斯蒂芬妮发现我有开始神游天外，于是出声打断我。
“在想方向感是如何形成的。”我回答道。“很显然，我在这方面的天赋为负。”
她被我逗笑了。“多练习，就这样。”
“要怎么做？”我虚心求教。
她用手指扣了扣方向盘，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脸上的表情更加生动。
“失败，然后下一次做的更好。”她笑着说。“一开始我也经常撞车，在所难免。”
听上去有点危险。驾校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吗？我刚想问问她那是怎么回事，却被后座的人打断了思路。提姆茫然地睁开眼睛，抬起手搓了一下额头，问道：“我们快到了吗？”
“马上就到，别心急，睡美人。”斯蒂芬妮看了一眼后视镜。“顺便一提，你的头发翘起来了。”
“噢。是的。”他在车窗上照了一下，用手掌压住了脑后睡出一个弧形的发梢。
一刻钟后，我们终于缓缓驶进传说中的庄园。这里宏伟的像是欧洲的著名景点，大的一眼看不到边。花园里种着常绿的植物，时不时的就开出一朵花，一看就是被照料的非常健康。庄园的建筑看起来古典又高贵，绿色的爬墙植物像一张网一样密密麻麻对编织在砖红色对墙上，有些几乎已经爬上了窗。这让我想到小时候看过的电视节目，上个世纪的背景下，一对又一对穿着圆摆裙的少女与系着领结的绅士们在方形的大厅中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微笑的时候垂下眼睑。鞋子踏在地板上的时候，鞋跟就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们的和她们的都是。
迪克正坐在一张长凳上，一看到我们就站起来挥了挥手。我一看到他闪闪发光的脸就想到之前的两次见面，安抚了一路的心就这么顿时感到成倍紧张袭来。他越靠近，我的呼吸就越急促，脸上的表情也越僵硬。斯蒂芬妮发现了，伸过手悄悄的挠了一下我的手掌心。
我勾了勾手指头，碰到了她温暖的指尖。
“欢迎回家！”
他一走到我们跟前，首先就给了提姆一个大大的拥抱。提姆看上去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抬起手无力的拍了拍自己哥哥的后背。下一个是斯蒂芬妮，她受了他的拥抱，脸上浮现出一种属于家人之间的安稳来。可他的动作没有就这样停下来，而是用视线锁定了我。我的心跳更快了，就像是一只动物在我的胸腔里蹦来蹦去，踢踏声沉重的几乎可以被耳朵听到。两只手开始发抖，被我揣进外套口袋里握紧了。我下意识吞咽了一下，感觉眼前的一幕成了慢动作。
他真的这样走了过来，伸开手臂环住我，动作很轻，但也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温度。我在他身上嗅到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呼吸却更加紧绷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这个拥抱大概只持续了一秒钟，没等我有什么反应，就离我而去了。在他松开我的那一刻，我抬了一下眼皮，感受到一只手在我的头顶很快的抚摸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唇，还是没能说出点什么来。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到那天晚上，我半开玩笑的告诉朱迪丝自己一直想要个哥哥的事。那时候说的话大概不全是无心的，此刻的我这么想。
有一个哥哥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假如他能像他这么好的话。
迪克好像真的很好，即使他的名字有点奇怪。哪怕在他面前出丑了许多次，可他依旧还是能够用太阳一般的笑容面对我。要是换成别人，大概一早就把我当成什么怪胎了。提姆也是，韦恩先生也是，他们一家都是很好的人。
“很高兴你能答应提姆的邀请，雪莉，我很开心你能来。”他说。
我想要努力挤出一个看上去得体一点的笑容，不过大概率是失败了，因为我听见了提姆的偷笑声。我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一笔。
“谢谢你们的邀请。”我吸了一下鼻子，因为不知所措所以开始嘴碎。“我表现的这么僵硬是因为我晕车了，不是说斯蒂芬妮的开车技术不好的意思——”
“我们知道了，亲爱的。”斯蒂芬妮忍着笑意打断我。
我跟在他们身后走进了像城堡一样的房子里。这里真的像是电影里的那些华丽建筑一样，地板和楼梯扶手打了蜡，几乎能映出人的影子。一层的大厅空荡荡的，天花板足足有天空那么高。年轻的嬉笑声从二层传来，我转头望向声音的源头，看到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飞快的从楼上跑下来，在看到我们之后就定住了脚步。
我一开始以为他就是提姆传说中的那个弟弟，根据那头可爱的黑色卷发和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来猜测。但我的想法是错误的，因为提姆问他“达米安在哪里”——显然站在这里的不是那个叫做‘达米安’的男孩。
“他在楼上，康纳也在。”男孩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的方向，像是在指楼上也像是在指某个神圣的传说中的地方。他的眼睛在我们四个人之间转了转，然后定在了我身上。
“嗨。”他冲我笑了一下，眼下的肌肉动了一下，可爱的挤在一起。下巴尖尖的，咧开嘴的时候就会露出亮晶晶的虎牙。他的神情让我想到那种刚出生不久的小狗崽，睁大了眼睛好奇的看着整个世界，丝毫不担心它会受到任何伤害。
我是个妥妥的猫派，从小到大都是，意志坚定从未改变过，但在此刻还是被他的表情所打动了。
他是提姆的弟弟达米安的朋友，乔纳森·肯特，一见面就让我称呼他“乔”。我跟他交换了名字，打招呼的时候觉得有点局促，全都要怪平时没有和小孩相处的经历。再听到我是提姆的朋友之后，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困顿，好像是在对我的话感到疑惑。但没等我有所反映的时候，那种表情就消失了，我只好当作是自己眼花。
大概是平时没有听提姆提起过我吧，我这么想。
作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他看上去乖巧懂事的让人怜爱。显然他已经是韦恩家的常客了，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的很平常。斯蒂芬妮凑上前去和他开玩笑，两个人说了什么悄悄话，很快就笑开了。就是这时候我再次听到了从楼梯上传来的踢踏声，抬头的时候，就看到了另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
他看起来可就完全不同了，面部表情严肃的不像是个这个年纪应该有的。不知道怎么的，一被那双绿眼睛捉住，我就感到心里一紧。他的眉毛压得很低，嘴唇紧绷着，从楼梯的一半位置停下来，没有看别人，而是就这样举高立下的凝视着我，仿佛整个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他和我两个人。
我伸手摸了一下眉毛，因为不知所措，所以只好顺着他的视线盯回去。多看了几眼我就发现，除去有些深的肤色和那双绿得很纯粹的眼睛之外，他看上去和韦恩先生非常像。
“达米安，你应该下来认识新朋友。”迪克说道。他的语气似乎不像刚才那样轻松了。
但是那个叫‘达米安’的男孩没有动作，而是继续注视着我。我无辜的抬了一下眉毛，嘴角动了动，感到一阵像雾一样的尴尬把我包围。余光里提姆深呼吸了一下，脚下不耐烦的踩了踩。
“下来，不要做这么失礼的事情。”他的声音变得很冷。我从未听过提姆这样讲话，就像是寒风袭卷了冰川。
我意识到，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大概没有我想象中那样好——就像迪克和提姆那样。其实这件事情在我们之前的谈话中分明都是有迹可循的，比如他鲜少提及自己的这个弟弟，只告诉过我他的名字。
达米安依旧站在那里，一直到提姆再次发生之前，才继续了脚下的动作。
“闭嘴，德雷克，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说着，走到我面前。我的个子比他高上一点儿，这很正常，男孩们只要一步入青少年时期，身高就会像大树一样猛蹿，说不定用不了几个月他就能比我高了。当然，这也就是后话了，和我没什么关系的那种。
他的双手叠抱在胸前，略微抬着下巴，并没有伸手，只说了一句“你好”，声音四平八稳，就像是在陈述一桩毫无疑点的案件。他看上去和自己的名字一样酷，不管是眉眼还是待人的态度。眼看他没有什么其他的表示，我只好当了主动的那个，介绍自己的时候只抬手摆了一下，我猜他大概也不喜欢和陌生人肢体接触。
几乎是在他点了头的那一刻，提姆和迪克就不约而同的开始聊起别的话题。达米安转眼就和自己的小伙伴离开了，临走之前乔还回头多看了我几眼。迪克提议让我在这里四处转转，趁着剩下的人还没到。
我曾经见过一面的芭芭拉不在这里，据说是一个小时之后才会到，韦恩先生也包括在‘未到’的人员其中之内，难得一见的被公司的事务困住了身，这让我难免的松了一口气。毕竟一上来就见到朋友的家长，实在是太让人感到压力了。
我又接着和康纳打了个照面，他和提姆看上去非常熟悉，一看就是认识了很久。一楼的人眼看着多了起来，斯蒂芬妮几乎是连推带赶的把我催上了楼，大手一挥，让我随便去哪个感兴趣的地方转转。他们看上去都有点热情的过了头，我又不好拂了人家的意，只好按照他们说的去装装样子，随意的在视线之内来回走了两趟。在别人家大摇大摆的乱转似乎不太好，哪怕是得到了许可，也让我觉得如芒在背。
“对了，你想不想看看书房？”斯蒂芬妮说着，两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又开始给我树立新的目的地。我被她推的脚底生风，几乎要在长长的走廊里跑了起来，根本没有机会欣赏地毯上古典又庄重对花纹。很快我们就停在了一个房间门前，厚重的棕红色木门，门把手是金色的，非常圆，像一颗金子做的花苞。
“这里有很多书，你可以随便看。”她指着门，示意我推开，一边掏出手机看了看。“在这里待一会，好吗？卡珊德拉快到了，我要去接她——就是我和你说的。”
我点点头，明白了她的意思。其实比起待在这里，我更愿意和她一起去见传说中的卡珊德拉——提姆和迪克说这话离开了，除去我之外，楼下就只剩下了达米安和乔。我实在是不知道该和他们说点什么好，这会儿还不如找些事做。可既然斯蒂芬妮提议让我留在这里，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只表示同意就好。
她临走之前拍了一下我的后背，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在斯蒂芬妮飞快的下楼之后，我再三犹豫之下，便还是推开了书房的门。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就是高到天花板上去的书架。不光是中间的部分，就连四面墙也是书架，密密麻麻的摆满了无数本书，旁边还立着一架和书架颜色相同的木头梯子。这里比图书馆更像是珍藏书籍的地方，我惊讶的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这里分明比我的梦更加美好。
我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该前进还是后退。这里的书包含了各种语言、各种时间，从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的初版书、到整洁的像是没有动过的新作品，应有尽有。五颜六色的书脊就像是油画中一道道清晰的笔迹，我仰着头看的眼花缭乱，感觉自己身处在每一个热爱书本的人的最深处的梦境之中，舍不得伸手抽出任何一本，来破坏此刻维持着这里的平衡。
——一直到书架的后方走出来了一个人，我被他脚下发出的细微声响惊醒了，才如梦初醒的看着他。
我好像还是在做梦。
熟悉的高个子，熟悉的眉毛和蓝眼睛，熟悉的锋利的鼻梁，熟悉的尖尖的嘴角。
我只见过这个人一次，在纽约的一个下午。灰色的鸽子飞起来的时候，他就站在阴影之下。
“嗨，冒险家。”
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我。
“你把《白鲸》看完了吗？”他问。
我还记得他对我说的话，“这是一本好书”，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认真，每一个文字对他来讲都很珍贵。
我无所适从的睁大了眼睛，眉毛不知所措的皱了起来，看着他额前的那一缕白发，惊讶的说不出话。我的双手还缩在口袋里，手指和布料绞在一起。他迈开腿走过来，半靠坐在书桌的边缘，略微仰起脸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想到天下午，昏暗燥热的巴士站台，沉闷的空气似乎要实质化，组成一大团阴影笼罩在天花板上。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的，模糊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睛。脚下的地板是灰色调，从手指间冒出的飘渺的烟和头顶的天花板也是。整个世界之中唯一的一点色彩，是他垂下头时明明灭灭的蓝眼睛。
“没有。”我于是喃喃道。摇了摇头。
“我没有再看那本书了。”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N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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