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北京人在哥谭》糖果木

25、Nov. 噩梦也不该

　　感恩节假期前的那大半个礼拜，我过的非常忙碌，忙的突如其来。课业像一个无底洞一样把我从头到脚一口吞噬，让人来不及喘息就直接掉进洞底。我的一天几乎全部耗在了教学楼和排练厅中，没完没了的练习，繁杂的课程，要做的事情这么多，时间却那么少。

　　哪怕没有时间读书，我也抽空去过三次图书馆，每一次都来去匆忙。特里斯坦·汉斯彻底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走的时候比来得更加仓促和安静。

　　管理员理所当然的换了人。新来的基南女士有着一双对于步入中年的人来讲过分明亮的黄眼睛，眨眼的频率很低，眉毛和发际线都崩得很高，配上一身严严实实地包到喉咙的黑衣服，乍一看就像是一只化成人形的猫头鹰。我尝试着跟她搭话，询问关于她上一任的事情，却每一次都被她的眼神盯得后背发毛。我发誓，她绝对是认为我有私联校工发展一些不该发展的东西之类的。

　　老天作证，我是冤枉的。

　　不管怎么样，她都不愿意向我透露任何哪怕一丁点儿关于他的消息，每一次都义正言辞的声称自己从未见过他，甚至根本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她的神情实在是太肃穆了，让我开始怀疑她并不是在敷衍我，而是真的在说实话。毕竟特里斯坦在这里待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除去基南女士之外，我身边同系的朋友们也都同意自己从未见过他这个说法。好吧，不奇怪，毕竟他们都不是喜欢泡图书馆的料。我于是又找到提姆，我身边唯一一个愿意和我一起泡图书馆还毫无怨言的人。我把特里斯坦的外貌像他描述了三次，格外期待他可以说出一些不一样的答案。

　　可我却失望了。提姆望着我的眼睛，表情像往常一样温和，只不过这一次，他的语气格外生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他一字一句的说：“没有，我没有见过他。”

　　我不好再追问，只觉得更失望了，铩羽而归。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的真实性，害怕这是我的大脑在这个阖家欢乐的氛围中过于思念妈妈、并且渴望所谓的‘团圆’，而创造出来欺骗自己的幻觉。是的，我耻于承认自己确实也在隐秘的期待那个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的‘父亲’，所以刻意略过了他。

　　可那本《星尘》是真的，酒馆的木桌上黏糊糊的油渍也是真的。

　　在那个迷幻的夜晚的第二天，他就离开了，走得一干二净，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来到这里的真实目的。可即使是这样，我心中的一小部分也依旧不愿承认，那天晚上的对话，他是真的在骗我的。

　　他的确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其他人所不知道的事情，可究竟是因为妈妈，还是因为我从未谋面的另外一个人？

　　我不得而知。

　　这些天，我一直在想着关于他的事，因为环绕着他四周有太多的谜团。其实不光是他，还有妈妈，还有幻境中的父亲。

　　还有——另一个人。

　　关于他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如果让我一一举例，可以不眠不休的说上三天三夜——好吧，这只是夸张的说辞。我原本不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人，至少对于自己不感兴趣的领域是这样，而天黑之后的那个世界原本应待在那张列表的前三位，可现在似乎不是了。

　　为什么他要向我道谢？为什么他要坐下来和我谈话？为什么他会在乎？为什么他想要让我离开哥谭？为什么他会对我伸出手？再向前倒带——从一开始的那次见面，为什么他要救了我？

　　我想不通，一直都想不通。但这并没有阻止我把难得空闲的经历都花在思想他的这件事上。我知道这是不对的，可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说不通的情感来得毫无根据也毫无道理，连我自己都还没能来得及拆解它们，就已经感受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危险的警告。它们是不该存在的，不论是什么，也都是不值得、也不应该被抽丝剥茧的被分析清楚的。花开的声音不应该在深秋出现，噩梦也不该那样温柔的替我整理衣领。

　　他是对每一个被他救下的幸运儿都如此对待，还是仅仅只有我一个？

　　他也会对他们倾注耐心和关注吗？

　　我不想知道，其实是害怕知道。我害怕他对每个人都这样亲切，更害怕他只对我一个人这样平和。

　　看吧，光是想到他，我都羞耻与叫出他的名字——哪怕只是在我的脑海之中，哪怕这只是一个不足为道的平淡代号。

　　星期二的时候，我终于在午休时间偷得一点空闲，窝在餐厅的塑料凳上双眼无神的发呆。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认真读书了——我指的当然是课外书。斯蒂芬妮在逐渐空荡的长桌上捉到了我，开始和我讨论接下来的四天假期该如何安排。

　　“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出去玩，去一个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比如说，康涅狄格州。你去过那里吗？我一直都很想去。”她毫不客气的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还没等我抬起头，就开始掰着手指头自顾自的说。“我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最近回了哥谭，我们可以叫上她一起，你说呢？”

　　啊，认识新朋友。我忍不住轻皱了一下眉头，因为住在心里的兔子蹬了我一脚。和陌生人一起旅行，还是那种公路旅行，要在逼仄的小空间里共处好几个小时，想想就窒息。

　　我不愿意。“这个嘛，我想考虑一下。”

　　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她呢？

　　我只能赖自己对闪闪发光的脸和美丽的蓝眼睛好抵抗力。十一分，十一分。我命中注定的敌人，十一分。我在心里想。

　　“来吧，会很有趣的。她是个很可爱的人，有点不爱说话，不过个性很有趣。啊，我觉得你们很像，一定可以聊得来。”

　　我仰起脸来，脑子里一团浆糊，主要是因为刚才又在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听到她说‘和你很像’，终于稍微来了一点精神。

　　怎么可能。不会有人和我很像，因为我是个怪胎，一天到晚都在厚着脸皮幻想一些令人头脑发热的，我够不着、也不属于我的东西。属于那种如果被正主知道了去，指不定要拿着.枪.把我当靶子的那种。

　　……可能也没有那么严重吧。

　　“她平时在外地读书吗？”我于是搓了一下脸振作精神，没话找话的问道。

　　斯蒂芬妮耸了耸肩膀，把小臂撑在桌板上。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总是很好看，有种随性的可爱，让人想多看几眼。

　　“她平时住在香港，节假日的时候会回到哥谭来待上一阵。对了，我和你说了吗？她也是布鲁斯的女儿，收养的那个。提姆也和她关系很好。”

　　“这样。”我低下头去，把盘子里的奶油意面刮干净。原来他们之间的关联这么紧密。我不自觉的觉得有点羡慕，顷刻又意识到这种‘羡慕’在他们面前显得有点太卑琐了，于是感到不好意思起来。

　　一定是节日氛围带来的，过于软弱的多愁善感。

　　“香港是个好地方，我小的时候去过一次。”

　　斯蒂芬妮明显来了兴趣，撑着桌子把身体向前探了一点儿。光是这个动作，我就又找了魔似的梦回那晚。他的动作和她有点像。

　　别想了，拜托。我在心里隐秘的叹了一口气。

　　“香港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兴致勃勃的问。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开始绞尽脑汁在回忆的长廊中努力搜寻那些已经被尘封已久的模糊碎片。时间过去的太久了，当初再怎么清晰的画面，现在也就只剩下了一片朦胧的光。

　　“那是个很好的地方。有漂亮的灯光，很有意思的公园。唔，游乐园总是有趣的。”我慢吞吞的说了半天，发现自己并不能说出一点实质性的内容来，于是羞愧的做了个为难的表情。“抱歉，那是六年前的记忆了。我在那里待得不久，跟学校的合唱团参加比赛而已。”

　　那些狭窄而长的街道，高的几乎钻入云层的两侧建筑上挂着成串的迷你灯泡，海洋公园里的海豚雕塑，繁体字和下面的英文标注。其实也和北京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以至于哥谭和纽约也是——它们都是城市，在我眼中就只是城市。

　　“哇哦，听上去很棒。”斯蒂芬妮说道，把手心贴在一起放到脸侧的动作很真诚，明显是给面子的捧场。

　　“你们都是黑头发和黑眼睛，你们都喜欢香港。”她重复到。“你们一定会成为朋友的。”

　　这算是什么理由。我轻轻的摇了摇头。可她的表情实在是太诚恳了，仿佛已经开始透过天花板看到了我和她的好友手拉手亲热交谈的画面。我被她有点直线的逻辑说得想笑，又舍不得说不，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斯蒂芬妮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真的开始计划起这次的公路旅行来。

　　“我们可以在感恩节的第二天早上出发，在那里待上一天，在假期的最后一天往回走。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我们可以在纽约吃晚餐，我在那边发现了一家很不错的餐厅。”

　　每次旅行时，我从来都是跟着别人定的计划走的那个，对她的总结表示全票支持的同时，也不禁对她的行动力感到惊叹。

　　斯蒂芬妮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一边看我处理餐盘里的最后一点食物，一边站起身来等我一起走。我把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水喝完了，也跟着站起来。演出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开始刻意控制体重了，不光隔三差五和斯蒂芬妮搭伴跑跑步，在吃东西的方面也开始有所节制。

　　第二天下午，也就是感恩节假期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我的一整个下午依旧耗在排练厅里。霍夫曼女士为我们排好了所有的舞台动作，开始进行最后的集中训练。没轮到我的时候，我就在练功服外面套一件长外套，坐在大教室的角落里观看排练情况。这一个星期我没有参加‘亚当的苹果’排练，感谢凯琳，她特地为我放了假。

　　戴夫顶着一头红发凑到我跟前的时候，我正给自己梳一个紧实的中马尾，被他那头突然出现的不羁红发吓了一跳，手一抖，就扯到了头皮。我顿时呲牙咧嘴的开始吸气，大概是表情过于狰狞，把戴夫逗得哈哈大笑。

　　“干什么？”我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一边翻白眼一边把打理到一半的头发散开，又重新拢成一把。自来卷不是听话的好朋友，尤其是空气潮湿的时候。我想这一点戴夫也深有体会。

　　那头红发像火一样点燃了我的视线，我就联想到更加灼眼的另一种红。

　　“没什么，就是看你愣神的太认真了。”他说道，大大咧咧的坐到我旁边，动作夸张的几乎像是把自己摔到地上。

　　我没说话，挠了挠脸颊。

　　相比较他与萨姆、或者我与萨姆来讲，我们两个的对手戏场景并不多，确实个顶个的重要。这天我们三个人总混在一起排练，抬头不见低头见，比前阵子的小组练习更加频繁。

　　很快霍夫曼女士就叫到了我们，我把外套一脱，搭在一旁的把杆上。学生们的外套全混在一起，就像是一座由五颜六色、不同材质的布料堆积成的小山坡。看到这个，我就走了神，开始发散思维。为什么春天、夏天和秋天，人们的衣服总是五彩斑斓的，可到了冬天，整个世界就几乎只剩下黑白灰呢？

　　好像不管在哪里，这都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共识。

　　我们一直练习到接近傍晚，外面的天色逐渐加深。我不是擅长记忆走位和动作的人，比起唱歌，表演更教我感到焦躁。一直到霍夫曼女士说“结束”的那一刻，我已经累得满头大汗，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步履蹒跚的挪到我的东西那里去。戴夫的一巴掌把我拍的一个趔趄，我刚想转头瞪他，就听见他说了什么。

　　“嘿，你有客人。”他笑着说，顺便抬起手臂和等在教室外的人打了个招呼。这家伙是个自来熟。

　　门外的人也做了和他一样的动作，只不过并不像他这样大开大合。相似却又不同的动作，昭示了主人们不同的性格。

　　我眯了眯眼睛，发现站在门外的人是提姆，禁不住感到有点意外。他打扮的很规整，上衣是上衣，裤子是裤子。而我刚刚经历了一场堪比马拉松的练习，不光头发乱得像疯子，衣服也被汗浸湿了。以这样的形象出现在他面前，这种对比让我无能为力的感到有点瑟缩。不过我还是走过去了，因为他早在我发现他之前，就已经找到了我。

　　额头上的碎发沾染了汗液，就没有规矩的弯卷起来。我用手摸了一把，试图把他们抹平。

　　“所以明天，我该什么时候来接你？”一碰头，他就开门见山的说。

　　我愣了一下，一开始还以为他说的是斯蒂芬妮的公路旅行，而他是新加入的第四个旅客。但当我真的这么问了的时候，他的脸上却露出一种微妙的疑惑，我猜我看起来也大差不差。

　　“不，不是这个，我是说明天晚上的感恩节聚会。”他说道，再看到我震惊的表情之后，抿了抿嘴唇。“雪莉，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什么感恩节聚会？”我问。他说的没错，我是真的不记得了。

　　提姆长久的看着我，最后无奈的长叹一声。我从他的声音中能辨认出，我确实是答应过他一点什么。

　　“韦恩庄园的聚会，布鲁斯让我邀请几个朋友。”他深呼吸了一下，开始耐着性子跟我解释。“我在星期一的时候问过你一次，当时你的回答是‘好的’。”

　　他每多说一个词，我的心就多凉了半截。星期一那天我还处在魂不守舍的初始点，几乎不记得那天都发生过什么。或许我真的在不知不觉间答应了他。这实在是太离谱了。

　　“可是，我——”

　　没等我说完，提姆就打断了我。“我已经告诉了布鲁斯。雪莉，我知道你不会失约的。”

　　我呆住，开始拒绝他话中的深层意思。如果我真的答应了，那么现在拒绝，怎么想都是没有礼貌的表现。既然他说‘邀请几个朋友’，那么就证明我并不是唯一一个家庭之外毫不相干的外人。既然这样的话，那似乎也没什么好过分纠结的了。再推脱就显得多事，我的肩膀垮了下来，还是答应了他。

　　这次我没再‘失忆’了，谢天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