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Nov. 短暂的触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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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斯坦的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一开始我的确感到震惊，但仔细想想，我就很快发现，他知道我的名字也不是什么怪事。或许是在借书的时候看到了我的证件，又或者是在朋友喊我的时候被他听到，这都是有可能的。
不管怎么样，周末还是来了。我的确像是心血来潮的计划那般套上了紫色的裙子和灰蓝相间的外套，脚底下踩着宽跟的高筒靴，梳着一根松垮的中马尾，坐上了开往纽约的巴士。
这次来到巴士总站接应我的人自然是彼得，和上次一样。有了本地人的陪伴，我再也不会迷路了。纽约的阳光美得格外透彻，在我们走出建筑物的那一刻，我终于感受到了来自天上的温暖的一个拥抱。
阳光。不论是我的中文名字，还是我的英文名字，均和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我喜欢阳光，因为它们让我想到妈妈。
“所以——你的感恩节计划是什么？”彼得问。
我们俩的嘴里都塞满了三明治和苏打水，乍一看就像是两只面对面作案的松鼠。我瞪着眼睛，费力地吞咽了一下，顺便抽了一张纸抹了抹嘴角，企图用这个动作来挽回自己在朋友跟前荡然无存的形象。
“什么也没有。”我说道，以示礼貌，所以反问——像个正常人那样。“你呢？”
最近大家怎么都喜欢问节日安排？先是戴夫，后是彼得。我不介意坦荡的向整个世界展示我空白一片的计划表，只是对于在说出‘回不了家’的事实之后要面对旁人那种无奈又怜爱的眼神而感到略微苦恼。
彼得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在下一次张开嘴咬下一大口之前，抽空回答我的话。
“和梅姨一起过，你知道的，或许还有其他人——我们准备了一只非常大的火鸡，当然是梅姨准备的，我只能在旁边打打下手。那只火鸡看起来有两个橄榄球那么大，我们两个人肯定吃不完。”
认识彼得一个月的时间，我已经开始越来越习惯他有点可爱的话痨。我知道彼得口中的‘梅姨’是他的监护人，他和我同样是没有父母陪伴长大的孩子，她在他的生命中代替了母亲的角色。
“啊，听起来真不错。”我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两个橄榄球有多大，仿佛真的看到了那顿温馨丰盛的晚餐。灯光是泛着很微弱的黄色的，田园花纹的桌布上搁着银闪闪的餐具和奶油色的餐盘，房间里一片和谐，有壁炉、蜡烛和欢笑，还有各式各样香辛料的味道，像是一场美丽的电影镜头。
我想得入了迷，忍不住觉得有点羡慕。
彼得看着我，停顿了半晌——似乎犹疑了一下，接着开口试探着问道：“如果方便的话，你可以来和我们一起过感恩节——我是说，如果你想的话。鉴于你在感恩节假期不能回家，是吧？”
为什么每个人都纠结于这件事呢？能回家，不能回家，对我来说没什么两样。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后面那个选项更让人轻松一点。我端详着他脸上的表情，慢慢意识到这不是为了表达友善随口说说，而是一个真正的邀约。
同样是坐落在东部的城市，阳光更加垂怜的地方，孕育出来的人也是暖洋洋的。他用那双柔软的巧克力色的眼睛认真的望着我，眉稍微微的向下垂，嘴唇绷着，表情中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坐在他面前的我是一只刚刚离巢就被人抛弃在雨里的、湿透了的动物幼崽。
他的心实在是太好了。
纽约人是不是都这样？
我看着他，就想到很多年前看过的电影里，那个同样名叫彼得的小男孩。他们有着相似的褐色卷发和浅浅的雀斑，和无差的闪闪发光的心脏。这样的人生来就应该在阳光下长大，连担忧都是干净的泛着柔光。
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是我率先在他面前露出了破碎的那一面。这实在是太失礼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缓慢的摇了一下头，安抚的笑笑。
“没关系，我刚好想趁这个机会好好逛逛从前没机会去的地方。”
他的胸腔起伏了一下，我分辨不出这代表着什么，是真实的感到惋惜，还是松了一口气。鉴于彼得是一个这样好的人，我自然更倾向于相信前者。
阳光在他的眼中描绘出细致的光斑，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看见他脸颊上那一层几乎透明的绒毛——像是一张可爱的滤镜。
“既然你坚持的话。不过你要是改变了主意，欢迎随时联系我。”
“……好。”我点了一下头。
我在傍晚回了哥谭。巴士枢纽依旧是那么的拥挤，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我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回到学校的地铁线路图，却没想到在路上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只见过两面的熟人。
“特里斯坦？嘿，”我看着那个站在地铁站门口的人，比起意外更多的是感到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那个叫我‘晚星’的男孩站在那里，直挺挺的竖立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就像是一座褪去一半外皮的、阴沉灰蒙的石膏雕塑。他低垂着脸，半长的黑发遮盖住了脸颊的大半部分。我犹豫了一下，慢慢朝他走过去。一感受到我的靠近，他就猛地抬起头来，眼皮崩得很紧，就像是一条暴.露在空气中垂死的鱼。
我看着那双藏在眼窝里的灰眼睛，又想起扑火的蛾。
“依凡妮。”他这样叫我，发梢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了一下，我这才发现他的右脸上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大概有一片树叶那么大，停息在他高耸的颧骨上，像淤血，也像红云。
我被他压得很低的语气念得心里一动，本能就尝到了不妙。
“你受伤了吗？”我也学着他压低了声音，想要试着看清他的侧脸。可他一偏头躲过了我的视线，把那道红痕藏得更深。
“我想和你谈谈。你可以跟我来吗？”
他说着，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在说悄悄话，可不知怎么的，在这吵闹声格外嘈杂的站台上，我却把他的一字一句都听得一清二楚。脑后那根神经紧绷起来，我被他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心脏飞快的跳起来，连同胸口和脖颈也一起跟着震动。
这一次他成了那只被困在原地的蛾，绝望，愤恨，也无辜的让人心疼。他在时明时灭的光源中奋力地呼吸，后悔自己把无边的陷阱当成了救命稻草，扇动翅膀的时候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却只能徒劳的把生命的最后一刻耗费在毫无意义的挣扎之中。
我无法对这种眼神说出一个‘不’字，出于礼貌，也可能是处于某种作祟的同情心。他看上去卑琐又炙热，一具身体混合了两种毫不相干的感情，它们无法结合，只能冲突的几乎燃烧起来，在他的体内慢慢将一切都化为灰烬，最后将他掰成两半。
这一刻的他，和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把再生纸带递给我的他。
他的眼皮在阴影之中翕动了一下，烟一般的眼珠滚了滚，像是我童年时期爱不释手的玻璃球。
“先告诉我是什么事，好吗？”我试探着说道，尽可能的放软语气，听上去像是很客气的商量。
特里斯坦盯着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腿侧握紧，我看出来他是用了力气的，手背上浮现出根根分明的青筋。他的模样太奇怪了，我甚至以为下一秒他就要抬手揍我。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紧握的双手松开了，他垂下眼皮，睫毛颤抖着，像是漆黑的乌鸦羽毛。
“拜托了。”他近乎是祈求道。
我艰难的摇摇头，抑制住被他说服的冲动。“我要知道理由，不然我不会跟你走。”
我坚持着自己的意念，很显然，他也是。我们就这样停在熙来攘往的地铁站台上对峙，可能是过了一分钟，也可能是过了一整个世纪。来往的乘客从我们身边路过，有的人眼睛都不抬一下，也有的人用探寻的目光将我们从头到脚研究了个遍。不知是多久之后，他妥协了。
“我知道你的名字，雪莉。你不是‘依凡妮’。”他缓缓地说道。
这是废话。我略微皱起眉头，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向后推了半步。
“特里斯坦，我知道你的名字是‘特里斯坦’。”我学舌一般重复了他的句式。“说点新鲜的。”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感慨我的无知。
“我知道你的名字是‘雪莉’，我还知道它并不是你唯一的名字。你不是‘依凡妮’，但你的确是晚星——我知道你出生在晚上。”
说完，他不带感情的笑了一下，弧度很浅，荡不起波纹。我脸上的表情崩塌了，面对着他目中的我的倒影，无话可说。他每多说一句，那个迷你的、灰色的影子就更加支离破碎一点儿，一直到她消失在他合上的眼睫之间。我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他并不在意，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顾自的接着说下去。
“我知道你的妈妈，雪莉，我或许还知道一点儿什么别的，更多的。”他说。“你不知道的事。”
我的名字是雪莉，但也不仅仅是雪莉，知道这件事的人有许多，这不是秘密。但关于我出生在夜晚的这件事，除去妈妈之外，就只有外公外婆知道——他们早就已经不在了。后面的话我没有用心倾听，因为他开口的前半句话就已经掳走了我的全部注意力和一半的灵魂。我震惊的瞪着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无法言喻的念头。
“你不会——”
说到一半，我就反应了过来。不会是他，不会的。他太年轻了，看上去并不比我大上多少。
他依旧注视着我，神色徒然变得悲伤。此时的他看上去又像是那个趴在借阅台上朦胧睡去的男孩了。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你，你知道我。”我无意识的吞咽了一下，冷汗爬上麻木的后背，声音磨灭在嘴唇之间，只剩下一丝模糊的呢喃。“你早就知道我了。”
他点了点头。“现在你愿意跟我走了吗？”
他看着我，仿佛看着上帝的最后一根蜘蛛丝，像是惊喜，也像是求饶。我闭了闭眼睛，最终在如雷的心跳声中说了“好”。
我们离开地铁站台，我跟在他身后，像一道影子一样一路走向陌生的碳灰色的钢铁森林。特里斯坦走的飞快，仿佛身后有无形的魔怪在不停追赶着他。我几乎是一路小跑，跟随着他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依旧是哥谭的旧街道，其实和我平时路过的那些并没有什么两样，街道两旁的店铺却不再是咖啡馆和花店——酒吧与旅店的霓虹灯品牌代替了它们。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因为紧张，也因为担忧。这一路上我一直在思考他究竟会对我说些什么，不争气的大脑却全程都一片空白。时不时有车流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我无心观察它们的颜色，只允许流光一样的倒影从我的结膜上划过，倒退的速度转瞬即逝，一点儿印记也没有留下。像蛇一样盘缠的窄巷尽头只有一扇木门，门框的上头挂着一只椭圆形的霓虹灯牌，看上去是手工制作的花体英文，明显接触不良，七个字母里面有三个都是灭的。
特里斯坦停下来，一只手虚浮在木门的把手上，偏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伸出舌头刮了一下口腔内侧的天花板，不确定的问道：“我们一定得进去吗？”
“是的。”他说，语气很坚定。“有人想要见你，雪莉。”
我不敢置信。
“是——是我想的那个人吗？”我的额角跳起来，神经连着神经，刺得我一个激灵，长吐了一口气，感受到胸怀里的热度从肺中呼出，幻化成肉眼可见的一团雾气，和我的莽撞的、来得不是时候的勇气一同散开。
特里斯坦没有说话，而是用手实实在在的按住了门把，不等我说出反悔的话，就率先推开了木门。
我这一生活到十九岁，只唯一去过一次酒馆。不是灯光强烈到可以闪瞎人眼、鲜活的躯体一个贴着一个在舞池扭动的那种；而是吧台和铺满室内的桌子都是木头做的、酒保和主唱乐队靠的很近的那种。哥谭的酒馆乍看上去和北京的没什么两样，除去顾客们的发色更加多姿多彩之外。长长的木头桌子还是木头桌子，穿着得一丝不苟的酒保还是酒保。
哥谭的夜生活原来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单一。总有禁不住诱惑的人想要寻处享乐，这里显然就是他们的目的地之一。我打扮的同这里格格不入，逐渐开始发冷的手指在背后绞着，拧着眉毛，跟随他躲过一个又一个醉的睁不开眼的男人或女人，最后停在一个角落的圆桌旁。
“在这里等我一下，好吗？我保证我很快就回来。”特里斯坦嘟囔着，不由分说的半推半按，把我钉在其中一张没有靠背的木头圆凳上。我吸了一下鼻子，悄悄抬手安抚了一下不安的心脏。
在他离开之前，似乎低估了一句什么话，我没听清楚，但能分辨出是S开头。
就是现在了。我在心里说，把小臂撑到桌子上去，同时低下头，企图缩小自己在人群中的存在感。
关于妈妈的过去，我一直渴望有人可以为我诉说一二，不论好的还是坏的，我都乐意照单全收。我自认为对她的了解太少了，几乎相比身边任何一个人都是。我爱她，便无可奈何的想知道更多，这其中自然包括参与她生命中的每一个人。她去世的太早了，枯萎在一生中最明媚的年华，并不比现在的我大上几岁。
我闭上眼睛，面前浮现出她安然的笑容——然后我惊恐地发现，她越来越模糊了。
特里斯坦不知去了哪里，我安静的坐在原地，等着他回到这里，传达下对我的宣判。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越来越近，不同于其他踢踢踏踏的、毫无章法的踏步，这道声音的主人很有可能还是清醒的。
我的心跳越来越重，指尖也越来越冷，脸颊却发烫，我不得不把手掌贴上它们，企图中和两者之间的温度与色彩。那道声音越靠近，就越清晰，而其他的伴奏也越来越模糊。如果这是放在音乐剧里的场景，那么就代表着主人公的出场。伴奏减弱，群演的和声也是，一切都是为了他或者她的铺垫，而我在自己的呼吸中捕捉到了颤抖。
我咽了一下口水，挺直后脖颈，感知到绵软的刺探，在我的皮肤上虚幻的舞动。
那道声音却不是我料想中的那个，而是一道我曾经听过的，格外熟悉，也格外陌生。它不光出现在过我的梦中，也出现在另一个异样的夜晚。
“关于不该去的地方，我们是怎么说的？”他说。
我猛地回头，丝毫不怕过于快速的动作扯伤自己的颈椎。说话的人正居高临下的看着我，我不可置信的瞪着他，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的人还是同样一个。
“你看上去并不开心见到我。怎么？”
我屏住了呼吸。
“我在问你的话。”他伸出一根手指，我条件反射的使劲儿合上眼皮，落下的却只是额头上轻的像羽毛一样的一点触碰，仅仅停留了不到千分之一秒就离开，短暂的比不上一句叹息。
“淘气鬼。”
梦和现实相交在同一个坐标点上的时候，他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No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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