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北京人在哥谭》糖果木

22、Nov. 星星也许会

　　十一月下旬将至的时候，哥谭市的气温难得出现了回暖的迹象。阳光终于露了头，打在窗子上的时候，玻璃便不再像冰一样坚硬了。海瑟在房间里伴随着柴可夫斯基的舞剧交响随心晃动的时候，我正窝在沙发上织围巾。柔软的羊毛线缠在一起，深深浅浅的紫色，在我手下慢慢地绕成一条无限长的温暖的河流。

　　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之后，紧张的课程就再一次被提上了日程。我又恢复了每天跟着大部队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的固定生活，早出晚归，按部就班，规律的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八音盒人偶。

　　正式表演的日子确定下来了，十二月中旬的一个礼拜五。倒计时仅剩下一个月的时间，合练的次数越来越多，估计等到感恩节假之后，集训就会占满我们寒假之前的大部分周末。和我同组的两个男孩在演出的任务都重于我，训练起来自然也要比我花上更多时间。

　　——如果他们能不在单独训练的时候拉上我一起就好了。

　　“所以，你们的寒假都打算怎么过？”

　　戴夫用手臂支撑着身体从地上坐起来，一边说着一边转动了一下脑袋，放松肩颈处疲劳的肌肉。我的后脑勺还贴在坚硬冰冷的地板上，微微张大眼睛，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他打着小卷儿的红发在脑后晃动了几下。

　　“大概率还是和往年一样，圣诞大餐，然后去南方渡过新年。”萨姆说道。他来自一个大家庭，光是亲兄弟姐妹就足足有四个。表亲更是不用提了——除他之外，还有两个女孩在这所大学读书，分别是一年级和四年级。

　　他说完后，又扭过头来问我：“你呢，玛丽？”

　　我努力无视那个让人无奈的昵称，假装做出思考的样子，以免回答的太快导致令人不解，其实心里早就清楚了自己的答案。开口的时候我用余光撇到了把杆后面落地镜中自己的影子，黑色的头发铺散在地上，就像是一团勾勾缠缠的海草，也像是一瓶不小心碰翻的墨水。它们黑的很纯粹，张开嘴想要把我从头开始吞进无边的异乡之中。

　　我动了一下手指，说：“不知道，可能会留在学校吧。”

　　“你不会回国去吗？和家人一起过新年什么的。”

　　回国，回国。寒假看起来遥远，实际上也就只剩下了一个月的距离。除非能想到什么更好的方法，否则在那之后的一整个空余的三十天，我都会在校园里度过，好在还有图书馆和我作伴。其实留在学校过寒假的学生不只有我一个，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毕竟没有值得我在年间回去的家了。我想了想，很快就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

　　“不回。”我说。“在我们那里家人团聚要过阴历年，二月初，那时候我们早就开学了。”

　　“噢，真糟糕。”戴夫做了一个惋惜的表情。说出这些话的时候我并没带上太多感情，脸上的表情几乎算得上是毫无波澜，可他看起来却是真情实感的在替我觉得难过。

　　“没关系，新年多的是，以后总还有机会。”我撇撇嘴角，看着这个多愁善感的犹大，挥挥手，想用一句违心的话挥开他眉眼间那团散不开的忧愁。“好了，别纠结这个了。刚刚的段落，我们要不要再来一遍？”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练习到四点钟，没有再继续的原因是我要去参加‘亚当的苹果’排练。感冒才好了没有几天，我的嗓子明显不在状态，只能尽力喝比平时多上一倍的水，企图冲淡喉咙中的撕裂感。今天我没迟到，反而比大部分人都还早到了一会儿，自己一个人杵在空荡荡的教室中央也没什么意思，索性走到阶梯教室后面去，开始捧着书看。

　　不算长的奇幻小说，我几乎都快要看到结局了，屋子里才终于热闹起来。凯琳一放下包就直奔我走过来，开始和我讲一些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笑话，其中有很大一半都让我听得云里雾里，但我愿意在抓到对的时刻后充样子笑一笑，为了看到凯琳洋洋得意的满足表情。

　　她笑起来真的很漂亮，就像是燃烧的勃勃生机幻化成的实体，眼角眉梢弯起的弧度全都是饱满的感染力，而这正是我没有的。

　　排练结束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赶去餐厅，而是抄了近路走向图书馆，打算在那里度过周末之前的最后一个无所事事的晚上。石子铺成的小路被来往的鞋底踩得圆滑，几乎快要发光。哪怕时光短暂，我也为此出过一份力。

　　我想到刚才翻阅过的那本小说。会有一颗星星从天上滑落么？也许会，但我一定捉不到她。

　　图书馆里的人比往日更少，也对，这是一个星期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没有课的学生大多都离开校园回到家里去了。这所学校再读的本地学生占比数总是高得让我惊讶。

　　今天在图书馆值班的人依旧是特里斯坦，距离我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好几天。路过借阅台的时候，他反而是率先和我打招呼的那一个。

　　和我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总是浮现出一种有意无意的僵硬感，从上一次见面时我就注意到了。那种感觉怪得很，仿佛我并不是才和他认识一天，而是在数不清的时刻之前曾经瞥见过许多次的脸。可我们的确只说过一次话，加上今天只能勉强算得上两次，这样乍一听上去像是多虑的过了头的说法，我自然问不出口。

　　或许真的是我想的太多了。我打算把这个念头抛到脑后去，开始沉下心来专注在眼前的课业上。接下来的两天就是周末，我不想花太多时间耗在学业上，今晚的任务自然就变得紧迫。课上留下的内容比我原先想象的更加繁复，一开始的计划刚进行到三分之一，我就意识到，今晚肯定是完不成了。

　　没办法，我只好尽力而为，然后掐好时间，在天黑到彻底、待在图书馆里的学生们全都离开之前合上书本，争取不当马拉松比赛的最后一名。海瑟的消息跳进手机里的时候，时机刚好到达了一个微妙的准度，我考虑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把书本放进包里。

　　‘今晚我不回来了。’短信上写。‘我和贾瑞德要一起去纽约过周末。’

　　啊，纽约。我一边给她回了一个‘了解’，一边想。彼得已经帮我拿到了斯塔克先生的亲笔签名，过程格外顺利，据说要托他高中时代在斯塔克工业那段实习期的福。我已经率先通过手机看到了照片，彼得的原话是‘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把它给你了’。

　　和我从韦恩先生手里要到的一样，这一次的签名纸上带上了我的名字，甚至还多了一句‘最好的祝福’。不得不说，在宠.幸粉丝这一方面，斯塔克先生赢得彻彻底底。

　　或许这个周末我也可以去纽约转转，和彼得见个面，再吃一次‘皇后区最好的三明治’。

　　我这么想着，便心不在焉的离开长桌，七拐八拐的绕过几排书架，打算离开图书馆。这两天纽约的光照一直很充足，我从手机新闻的天气预报版面看到了。如果真的要去纽约的话，我不打算穿手里那件白色的外套——它太厚实也太寡淡了，一看就知道明显更适合哥谭。灰蓝相间的格纹呢子大衣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刚好可以搭配新买的针织连衣裙和长靴。

　　对了，我还想要把头发梳起来。

　　我慢悠悠的晃到那片相对空旷的区域，却听到了一声有点熟悉的“再见，依凡妮”。是特里斯坦。我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拔出来，就看到一只坐在借阅台后面的特里斯坦头也不抬，手底下的书还是我来时的那一本。

　　我眨了眨眼睛，冲着他走过去。

　　“你知道，其实我的名字不是‘依凡妮’。”我纠正他。

　　不像是他的名字和书中男主人公的名字相同的巧合。硬要说的话，我的名字也是有寓意的，比如出自某位知名作家的‘装在瓶子里的阳光’，或者某种产自南欧的白葡萄酒——实际上只是相同物品的两种不同解释——随便选择哪个都行，但它们都和‘晚星’差的太多了。

　　“我知道。”特里斯坦说。但是他没有抬头，只是把手中的书向后翻了一页。

　　他的态度过于平淡，像是对于我的话毫不在乎，仿佛我的声音和空气中飘荡着的微尘没有任何两样，出现的时候只觉得习以为常，也不值得作出回应。我考虑了几秒钟，犹豫着要不要再一次接过话茬，告诉他我真正的名字。可在开口前的那一瞬间，我又忽然觉得，这件事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名字只是代号而已，只要别把想要交谈的对象搞错，吗，那么如何称呼对方，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件要紧的事。

　　想到这里，我打消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准备转身离开。

　　可在我迈出一步的同时，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觉得那本书好看吗？”他问道。

　　我皱了一下眉，意识到他在说那本《星尘》。这是我们之间少的可怜的对话之中唯一的主题。

　　“呃，很不错。”我回答道。“我最欢的作家之一的作品。”

　　他终于抬起头来，那双灰色的眼睛动了动，突然猛地盯紧了我。这一刻的他好像和刚才那个漫不经心低垂着脸用手指拨动书页的人判若两样，紧紧的抿着嘴角，眼周的肌理呈现出一种蜿蜒的纹路。我浑身一凛，还以为接下来他要发表什么惊天动地的重要演讲。

　　可他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声音依旧是松垮的，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同他的表情毫不匹配。

　　“这儿离你的家有多远？”

　　“你说什么？”我下意识反问道。

　　他又把话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在整个句子之前加上了一个单词——‘星星’，作为前缀。我忽然反应过来，他不是真的问我，而是在说书里的内容。

　　那双灰眼睛太晦涩了，在吊灯的映衬下发着光，让我想起某种夏夜里专门吊垂在树杈上，用来吸引飞蛾的提灯。长着花白色翅膀的昆虫对于自己的处境毫无察觉，拼劲了全力想要扑向自己心目中的灯火，可当薄翼刚一触到光明时，自己就被粘在了原地，茫然而不知所措，却一动也不能再动了。

　　这一刻，我也是它们其中的一员。

　　我被他没头没尾的话问的一头雾水，却还是回答了他——即使记录不全书中的句子，但也模棱两可的重复出了内容。然后我回到宿舍，开灯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翻开那本《星尘》，找到了我们对话的关键点——

　　‘一个人若是步行，穿越险峻的高山和灼热的沙漠，当中只停下来睡觉，那么在他抵达星星的落点前，头顶的月亮会盈亏六次。’

　　我徒然想起，刚才分别的时候，他最后是叫我‘雪莉’。

　　在我分明没有对他坦白过我的名字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