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Oct. 万圣节快乐 ...
-
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和提姆坐在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咖啡厅里。至少一周一次的频率让这里几乎成为了我们的据点，就连咖啡厅的员工都已经记住了我的脸——提姆的他早就记住了，新闻上出现过太多次。
店里在播警察乐队的歌，我跟和节奏随意的晃动了一下，把陪在咖啡旁边的贝果吃了，一口咬掉大半个的那种，脸颊被撑得鼓鼓的，然后才慢悠悠得嚼。我喜欢这种感觉。我们占领了那张角落靠窗的小圆桌，提姆坐在我对面，半睁着眼睛嘬了一口马克杯装的美式，冒出的蒸汽模糊了他的五官。那只杯子实在是太大了，被他用两只手抱着，居然能衬托得他的手显得有点迷你。
我把手里的书翻开第一页。中文译本的卡夫卡，是我在提姆推荐的那家书店二楼淘到的，书页的四角已经开始泛黄，买到手的时候只花了原价的三分之一。我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认认真真读一会儿中文书了，这段时间格外想念，又懒得专门跑到远地方的外文书店去，所以哪怕是外文小说的译本也没关系。
约瑟夫·K无缘无故地被捕了。我在心中默读了半页，忽然想起了点什么，抬起头，冲着提姆嘎嘣扔下一句。
“对了，我觉得，我爸爸有可能已经死了。”
提姆是我唯一一个可以随心谈论这件事的对象，感谢当初的那场对话。说完，我又把剩下的那小半个贝果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又灌了一口橙汁。我还是对咖啡爱不起来，至少做不到像提姆那样抱着一大杯咖啡面不改色。苦的东西我一向都敬而远之，哪怕加大半杯奶也不行——好吧，熬夜的时候可能是例外。
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却没想到提姆对于这句话的反应异常的大，“噗”的一下呛了一口咖啡，紧接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我也被他吓了一跳，从书页里抬起头来，目瞪口呆的看着他，怎么也想不原因，为什么这样一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居然会让他这样惊讶。
“你还好吗？”我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脸因为呛到而泛红起来，赶紧把桌上的纸巾递给他。提姆冲我抬起一只手，示意我他没事。
半天之后，他终于缓了过来，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为什么”，声音有点哑也有点尖，在破音的边缘大鹏展翅。
“呃，我只是随口说说，这么猜而已。”我实话实说。
背景音乐从警察乐队切到了皇后乐队，是一首很应景的《Don‘t Stop Me Now》。我抽了一下嘴角，刚想打算继续深入了解什么事情发生在了K先生身上，提姆就打断了我。
“你是根据什么来的出这个猜测的？”他接着问道，眼睛晦涩的闪了闪，不依不饶。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会对我的随口胡诌感兴趣，干脆把手里的书合上，狐疑地瞅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较真。但他的眼神似乎非常认真，是真心实意的想得到答案。
“这个嘛。”我在要还是不要说实话中间游移了一刹那，还是选择了前者，坐正身体，一本正经的说。“他是个生活在哥谭的普通人，至少我是这样想的——这样的人住在哥谭是一件危险的事，死亡率的抬高和年龄的增加成正比。鉴于他已经到了这把年纪——”
剩下的话我没有再说下去，提姆自然懂。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就像是不敢相信我在说什么。我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一直到他的眉毛慢慢的垮下来，最后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这么问？”我这才低下头，说话的同时刚想打开书，手机的短信提示音就响了一下。我只好暂停了手上的动作，把它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来，发现是彼得的消息。
从纽约回来之后，我们就时常通过短信聊天了。
我点开聊天页面，听到提姆说：“没什么，只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我倒不觉得这个想法天马行空。人不是死的就是活的，起码我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猜出正确答案。再说了，反正他也不会知道，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我哼了一声当作认同，听起来毫无灵魂。
白底的页面上，彼得的激动心情几乎可以通过电子信号化作实质展现在我面前。他的消息里带着不下五个感叹号和一大排emoji，黄色的圆脸表情花样比字母还要多。
‘听说韦恩先生要去你们学校演讲是真的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打了一个‘没错’。
哥谭大学会在大型校园活动上请名人来露面，这也是我最近才知道的。我听说去年来的似乎是一个名头很盛的年轻作家，出道不久但作品销量很大，但知名度和韦恩先生比，倒还是远远差了一大截。这几天学校里都在讨论这件事，震惊于韦恩先生这样的大忙人到底是怎么才答应参与这项活动的。其中大部分的声音都支持‘因为提姆从今年开始在这里读书’这个说法，我觉得不无可能。
很快屏幕上就又蹦出了一条气泡。‘可以拜托你帮我要一张签名吗？’
我打‘当然’，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如果我能见到他的话’。
点击发送的同时，我听见提姆问：“你现在很忙吗？”
“什么？”我茫然的抬起头来，发现他是在指我的手机。“噢，这没什么，只是在聊天而已，和我从纽约认识的新朋友。”
我把手机在他跟前晃了晃，他做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咖啡。我甚至都不愿意想象这一整杯咖啡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喝到底。今年的万圣夜刚好赶在礼拜六，很多学生都没有回家，而是特地留下来在学校过万圣夜。十点的时候，我的排演闹钟准时响起，打断了提姆要说的话。
“关于你刚才的那些话，其实——”
“抱歉！”我来不及多解释什么，赶紧划掉闹钟，同时抄起杯子大口干掉了半杯橙汁。我真的不能再迟到了。“我必须得走了，你觉得我们的对话可以等到有空的时候再继续吗？”
他沉默了一下，大概是一秒钟，也可能是两秒钟。时间不等人，我在侯着他的回答的同时把背包收拾好，顺手将那本刚翻开一页、还没来得及认真读的卡夫卡揣进怀里。提姆的表情似乎深沉了一瞬，但等我拿好东西、抬起头再看向他时，他早就已经恢复了常态。
“没问题，任何时候都行。”他温和的点点头，安抚了我内心的愧疚感，就像往常他总是做的那样。“并不是什么要紧事。”
我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
“谢了，提姆，我保证我一忙完就联系你，好吗？”我提着包站起来，伸手和站在柜台后面的年轻人打了个招呼。“我来付吧，就当作是打断你的道歉。”
他一开始摆了摆手，但看我态度坚持，也没有再反驳我。唯有这样才能让我的心里感到好受一点，我一付了钱就离开咖啡厅，冲着排练室的方向跑去。
‘亚当的苹果’终于订好了表演曲目——《This Is Halloween》，经典曲目。凯琳和两个三年级生一起把它改编成了阿卡贝拉版本，并没有做太多改变，只是添加了几条合弦，又多加了贝斯和鼓。我感到排练室的时候距离排练开始还有五分钟，万幸。
校园里难得在星期六时还这么拥挤，排练室的门一直敞着，居然还有不少人来看我们的排练。‘亚当的苹果’从来都不是校园里算得上受欢迎的小团体，好几个老成员看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的围观认识，震惊之后也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让我想到我高中时代的合唱团。”一个男生说。“高中时代合唱团普遍不受欢迎，但我们学校例外。”
“你们学校？”另一个男生问。
“道尔顿学院，我曾经也是林莺之一。”先前出声的那个男生回答，语气听上去包含着浓浓的骄傲。
“啊，那太酷了。“另一个接口道，听起来很羡慕。”我一直想当受欢迎的团体成员之一。”
那你可就选错地方了。我在心里跟着说。
今天们依旧在那个半废弃了的阶梯教室排练，前方的讲台空地足够大，我们把自己的东西全部都丢到最后一排的椅子和长桌上头去，来观看我们排练的人大可在剩余的空位里挑选符合自己心意的那个。我一边把自己的东西放到教室后面去，一边把脸藏在乐谱后头，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下团员之外的来人，发现其中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
凯琳是压着点到的，亚历克斯跟在她身后，进门的时候是咬着后槽牙的，脸皮一看就崩得很紧，神色看上去颇为紧张。凯琳最近很看重他，显然是了解他曾经常驻A组的光辉事迹，大手一挥就把这次的主唱任务交给了他，让他放心大胆的上。我这次特地申请待在后方的和声组里，不为别的，就是单纯是不想顶着一脸夸张的万圣节妆容站在队伍前面。
凯琳一来，我们剩下的人就自发的走到屋子中央去站队。我个子不高，藏在人群后方，几乎被挡住了全部视线，抬头的时候就只能看清亚历克斯鹤立鸡群的、比别人高出一大截的后脑勺。首先是带着谱子从头到尾顺了两遍，凯琳听完后明显不满意，把声部拆分开后打算一个一个抽查。
首先被按头检查的是节奏组，为此她还特地带了一个节拍器来，往地上一放，要求每个成员在唱的时候都低头盯着节拍。剩下的人原地解散，开始对着自己的谱子大眼瞪小眼，我正想去还有许多空座位的教室后方待一会儿，就看到亚历克斯奋力拨开人群，冲着我艰难的挪过来。
他喊着我的名字分开人海的模样看起来夸张的就像是狗血电视剧里的经典镜头，我看了觉得有点好笑，就禁不住跟他开了一句玩笑。
“上午好，摩西。”我冲他做了个鬼脸。
“什么？”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原本半拧着的眉毛僵住了，整个人愣在原地。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个典故而已，我最近在二手书店里见到了一本二手《圣经》。”我解释道，和他一起躲开凯琳为首的小圈子。“你怎么了？”
除去节奏之外的人暂时休息五分钟，我们离开教室到走廊里去，刚站住脚，他就开始拉着我喋喋不休的倾吐心事。
“我太紧张了。”他用这句话作为开头。“凯琳高估我了，我真的做不来主唱这样的重任。”
他低垂着脸望着我，眼神闪了闪，胸口的起伏过于夸张了。走廊灯光的阴影之下，他的脸颊呈现出一种暗色调的红，让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参加义演的那天。他的紧张不是假的，哭丧着脸眉头紧皱，眼下的卧蚕被挤了出来，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在经受什么酷刑似的。
我想了想自己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似乎还没有哪怕一次这样抵触舞台，对成为表演节目中的主导位置感到惶恐。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所以只能绞尽脑汁尽量说点听上去真诚的话。
“别这么说，凯琳这样信任你一定有她的原因，你想去找她谈谈吗？”我试着伸出一只手，虚空的搭在他的手臂上，拍了两下。“我觉得你表现的很好。”
我从来都不是个擅长安慰别人的人，单纯是因为共情对我来讲太难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光是料理好自己就足够让我焦头烂额。我原本都硬着头皮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了，可让我没想到的是，我轻飘飘的一句安慰，看上去居然真的有用。
“你是说真的吗？”他重新把视线聚焦在我脸上，深呼吸了一下，眉毛有松动的迹象。
我背着光，盯着他半透明的虹膜，其中不规则的暗纹圈住了瞳孔，让我想到曾经出现在孩童时期梦境中的、亿万光年之外的灰色星球。
他的表情逐渐缓和下来。
我舒了一口气，垂下手臂，直直的看进他眼中的我的影子。“当然是真的。你的声音非常好听。”
我手舞足蹈的一共开解了他三分钟，才把他从‘想要当场逃跑’的怪圈中拖了出来。我们一直排练到一点钟，凯琳才放我们走人，像轰鸽子一样把我们轰走去吃午餐和换衣服。学校里的晚会要到天黑时分才开始，但其余的——例如分发糖果的小摊子和游戏区——就早已经准备好了。有不少同学直接在早上离开寝室的时候就换好了自己的装束，扮演成各式各样的角色在校园里闲逛。
我回到宿舍换好衣服的时候，海瑟已经解决掉午餐从餐厅回来了。我早就料定凯琳一定会把排练时间拉得老长，和她们说好中午不用等我。原本我是打算和亚历克斯一起解决午饭的，但他不知是突然开了什么窍，一改往常的消极怠工模样，居然想要去琴房再多把自己的部分练习几遍。
原本的饭搭子们都不约而同有事要做，我只好一个人孤零零的去餐厅碰碰运气。今天的校园里格外热闹，我懒得吃完饭后再穿过混乱的中心空地回宿舍收拾东西，索性就先把装束穿上，才离开这里。我的装束非常简单——黑色的连衣裙、高跟靴子，再加上一件长长的风衣。吸血鬼的主题，是海瑟的提议。我天生肤色很浅，黑眼圈又重，但为了融入角色，还是用了更浅一个色号的粉底，顺便拿深色的眉粉加重了黑眼圈，然后在嘴角用红色的口红划了一道，当作是敷衍的要命的血迹。
我本来已经做好了自己一个人解决午餐的准备，但没想到居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和我搭伴。用餐高峰期已经过去了，食堂里的人坐的零零散散的，我亲眼看到穿着卫衣长裤的人跟套上夸张卡通玩偶外衣的人挤在一起抢一瓶苏打，感觉有点想笑。
就在我低下头去准备快速解决午餐的时候，桌子上突然多出了一只餐盘。我跟随着餐盘底部和餐桌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抬起头去看，发现在我面前自作主张坐下来的人有点眼熟。
“嗨，雪莉。介意我坐在这里吗？”她愉快地说道，上次见面时披散在背后的金发梳成了高马尾，蓝眼睛弯弯的。没等我说点什么，她就自顾自的指指我的上衣，顺手拿起餐盘里的苹果。“你今天的主题是什么？”
我没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熟悉到可以不打招呼就直接一起就餐，但还没等我开口，她就已经坐了下来。
“噢，啊——嗨，斯蒂芬妮。”我抬了抬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至少看上去算得上自然的笑容，同时默不作声地挺直脊梁，略微向后靠了一点儿。为了掩饰突如其来的生硬，我跟随着她的动作也拿起餐盘上的一点东西——苏打水，狠狠的吸了一口，吸管和液体之间发出了“咕噜噜”的声响。“没问题，这里没有别人。我是说，你想坐在哪里都可以，毕竟这不是我的桌子——”
天啊，糟透了。一紧张就慌不择言。我什么时候才能改掉这个坏习惯？
她歪了歪脑袋，仿佛是被我的话逗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勾勒出干净的弧度，托着下巴纠正到：“是斯蒂芬。”
“斯蒂芬，不好意思。”我赶紧从善如流的更正，强忍住想要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儿上的冲.动，抬起手里的杯子冲她抬了抬，表示欢迎，但刚做出这个动作就开始感到后悔，觉得这简直蠢的要命。
她发觉了我的窘迫，嗓音开始放轻，就好像是在和一只站在深林里犹豫着要不要逃走的动物讲话。
“我来的不是时候吗？”
“不，没有的事。”我赶紧摆摆手，试图表现得友好。“我只是没听见你的脚步声。”
斯蒂芬妮让我想到海瑟和朱迪丝，她们看上去都是同一个类型的人，金发，活泼又开朗，笑起来格外甜，脸蛋漂亮的理直气壮。而我是躲在朋友们后头充当影子的那一个，不笑的时候有点冷还有点颓，常年神游天外做白日梦，被点醒后总是要先呆个几秒。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好事，才值得遇到这样一群好人主动向我递出友谊的橄榄枝。
斯蒂芬妮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我赶紧回答她，是吸血鬼主题，说话的时候突如其来的感受到一阵后悔，觉得当初应该在装扮上再多下一点心思，打扮的更漂亮一点就好了。为了表达友善，我礼尚往来的回问了她。
她今天穿了一身我说不出来究竟是什么的装扮，脸上带了不会遮挡视线的黑色眼罩，高饱和度的红上衣配绿短裤，背后的披风是黄色的，混在人群里格外醒目。我看着这身衣服似乎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啊，这个。”她伸出手调整了一下披风的角度，站起身来转了一圈，让我看清她装扮的全貌。“我打扮成了罗宾。你能看出来吗？”
罗宾，又名蝙蝠侠的小助手，早间新闻的钉子户，我没亲眼见过，但从海瑟嘴里听过，也在电视和报纸上看过。
啊，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表示了解。
其实学校里打扮成超级英雄或者义警的人并不少，再来餐厅的路上，我就看见了不下三个超人、一只手刚好数过来的钢铁侠和一个美国队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哥谭市的本土英雄似乎并没有那么受欢迎，至少我是没有看到蝙蝠侠走在路上，我猜大概是因为他太神秘也太吓人了。
我们快速解决了午饭，考虑几秒之后，我决定邀请斯蒂芬妮来看我们晚上的演出。她欣然同意了，表情甚至比‘同意’更明快一点儿，表示自己从来没看过合唱团的现场表演，还热情的说要帮我拍照。她这样一说，又搞得我不好意思起来，不过还是忍住没有拒绝她的好意。
当天空逐渐暗下来的时候，我们终于在大厅集合了。舞会就在这里举行，‘亚当的苹果’负责在开场的时候唱一首歌，然后就可以滑入舞池享受今晚。亚历克斯的状态比想象中要好上不少，这是我第二次见他在人群面前唱歌，他并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声音紧绷、肢体僵硬，而是放松了许多，还能跟着音乐的节奏做做动作。
我没在合唱团的朋友们全都来了，分别分布在舞池的各个角落，看见我上台就使劲冲我招手。斯蒂芬妮真的举着手机对着我拍了几张，一下场她就把我拉到一边去，乐滋滋的把照片展示给我。
“你表演的太棒了！”她一抓到我的手，就急不可耐的把手机屏幕怼在我鼻子跟前。
哪怕我只唱了几句最基础的和声。我在心中想。
我看着她得意洋洋的脸，还以为接下来将要看到什么旷世大作，定睛一看，却发现整个画面黑漆漆又模糊，光和影相互冲着对方拳打脚踢，我被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人群挡住了大半个身体和三分之二张脸，要格外认真才能分辨出照片中哪个是我。
“你想要这张照片吗？我可以把它发给你。”斯蒂芬妮说道。在昏暗的灯光和嘈杂的人群之中，我们靠得异常近，几乎是头贴着头才能听到对方的话。
我说了一声“好”，把手机拿出来，开屏解锁后，发现原来彼得在一刻钟之前给我发了消息，当时我正站在乱糟糟的后台，所以没听见短信铃声。
加载出来的新消息是一张图片加上一条文字信息。我把那张图片点开，发现是从高处俯拍的街区图，路上的行人装扮成各式各样的不同花样，简直是牛鬼蛇神群魔乱舞，我根本就数不出有多少个造型各异的头顶。黄昏将至的马路和两侧建筑都开始泛黄，这条街乍一看有点眼熟，再多看一眼我就想起来了，是我遇到杰森的那个公园附近。
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也像这些人一样，穿着怪模样的衣服在街上游荡。
我把图片切出去，发现那条文字写的是‘不给糖就捣乱’，后面还跟着一个南瓜emoji和一个紫色的魔鬼笑脸。我想了想，把刚刚斯蒂芬妮拍的那张照片发了过去，接着打了一句‘这里也一样’。
人群忽然躁动起来，从后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听说韦恩先生来了”之类的话，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辨别不出说话的人是男孩还是女孩。有不少人听到这话就开始向大厅后方挤去，
“你觉得他是为了提姆来的吗？”我右前方的不知是什么人说道。
我来不及把头转过来，就被人挤了个趔趄，差一点就要摔倒，好在斯蒂芬妮拉住了我。我扶着她的手臂堪堪站稳，只听到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不觉得”之类的。
我下意识问道：“什么？”
“没什么。”她摇摇头，和我一起盯着人群像工蚁一样浩浩荡荡的向后挪移。我并不觉得韦恩先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他大概率是在礼堂讲话。那里现在应该挤满了学生，很可能还有老师。
我只在新闻里见过韦恩先生，对于他的印象比起‘亿万富翁大明星’，更像是‘好朋友的家人’。在其他人吵闹着谈论与他相关的话题时，斯蒂芬妮忽然凑近我，神神秘秘的问我想不想见一见韦恩先生。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并没有什么兴趣，第二才想起我答应了彼得的话。
“你应该见见他。”她说道。“他是个不错的人，跟报道中说的很不一样。”
今天她穿了一双平底鞋，我们两个人的个子原本是差不多的，我脚底下踩的鞋跟很高，想要和她对视时反而得略微低头。光斑下她的眼睛明明灭灭，看不清其中的感情。
我最后还是见到了韦恩先生，在提姆的介绍下。这个时候斯蒂芬妮偏偏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确实和报道中说的很不同，甚至和电视上的模样也相差了不少。和他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时候，我是这么想的。不是说面貌，而是气质——真实存在在现实中的他比电视里看上去要复杂的多，眉目间多了一份我说不上来的沉淀，就好像是其中困着时间的长河。他看着我的眼神很深刻，仿佛我不仅仅只是他头一回见到的、养子的朋友一般。那是一种毫无由来的复杂情绪，让我尝到了陌生，可似乎又没有那么陌生。这样的眼神让我本能的感觉得怪异，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感到困惑，也感到慌张。
他很高，真的很高，大概是除去亚历克斯之外，我在生活中亲眼见过的最高的人。提姆站在他身边，他们有着一样的蓝眼睛和黑头发。
他们长得并不像，情理之中，这没什么奇怪的。但我莫名其妙就有种感觉，好像他们身上的链接似乎比起养父子更加繁复。
我看看提姆，再仰着头看看韦恩先生，脑海中顿时响起那晚不知是谁说的那句‘要是我爸爸能有韦恩先生一半帅气就好了’。四周的环境是我所熟悉的，还残存着日日夜夜的过往的痕迹，普通的毫无新意，我踏过其中的每一分和一毫。他就这样站在一片世俗的狼藉之中，和周围的一切喧嚣都格格不入。这个想法让我感受到一阵没由来的心痛。
他这样美丽的人，为什么要出现在这种地方？他不可以在这里，他怎么能够在这里？他这般的人应该站在华丽的灯光下，或者是城堡中，随便什么地方，只要不是这里。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新闻台的女记者都喜欢用那样的眼光注视他。
岁月确实待他不薄，就连年光留下的痕迹都是慈善的。我又想起那个只存在我妄想中的、蹉跎的幻影，难免感到一阵不可避免的失落。
他说：“你好，雪莉。”就像每一个第一次见到我的人那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在其中并没有找到我的影子。下一秒，他忽然抬起胳膊，把原本背在身后的手抬到了我跟前。
“万圣节快乐。”他很浅很浅的微笑了一下，和以往电视上出现过的笑容全都不一样。
我不敢置信的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袋小饼干。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Oct.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