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Oct.（修） 爱情，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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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很久没有发过像这天一样严重的烧了。从小到大，我的身体状况一直算得上是良好，小病偶尔犯一次，大病更是从来没有过。体温一直烧到三十九度以上的经历在印象中只有过一次，那时候的我太年幼了，仅剩下的回忆就只有妈妈坐在床边安抚我时温柔的嗓音，和冰凉的、抚摸过我额头的手。
早上醒来的时候，那种像锋利岩石刺在太阳穴上一般的痛感几乎已经消失殆尽，托了退烧药的福。原本我已经说好请海瑟帮我和麦金利女士请假，这会儿再三犹豫之下，又觉得参加排演似乎是个更好的选择。
“我觉得好多了。”面对室友关切的眼神，我拍拍胸口，真情实感的保证道。“再说了，如果我不去的话，萨姆和戴夫大概会很难好好排演。我们的对手戏太多了，那么多次的练习不能白费。”
从时不时的跳拍和冒泡，到一整遍顺利走下来可以做到没有失误，这期间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是真实存在的，我希望它们的流逝的没有后悔和遗憾。
海瑟盯着我，眼神从明晃晃的担忧变换到不认同，最终在我坚定的表情中归顺为无奈。
“好吧，但你一定不能勉强，要是有任何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们和麦金利女士，好吗？”
我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把歌谱放进今天要背的帆布包里，给了她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大概率是因为病愈后的虚弱。“当然，我跟你保证。”
戴夫和萨姆一见到我就围上来，想趁着麦金利女士到达之前最后再对一遍谱子，一看到我的脸色就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原本兴致高昂的表情渐渐剥离，担忧一层又一层地降落下来，堆积成一种显而易见又毫无意义的顾虑，不是在怪罪我生病的不是时候，反而比起排演更担心我的精神状况。
三双眼睛聚焦在我的身上，神情小心翼翼，就像是在心忧最后一片树叶。我不习惯别人这样明目张胆的关照，比起反感，更像是一种陌生的恐慌。面对如此柔软的情绪总是让我感到手足无措，毕竟它们并不时常在我的人生中露面，此时此刻还多带上了一丝徒劳无功的自寻烦恼。树叶总有一天会随着风飘离母根，而我还没有那么脆弱。
“别担心，各位，我不会在舞台上晕过去的。”我半开玩笑的安抚他们，企图用这种方式掩盖住自己的羞赧。
麦金利女士到的很早，和往常一样，穿着一丝不苟的紧身套裙和高跟鞋，头发梳成一个圆滑的发髻，下巴抬得很高。鼻梁上架着金丝框的眼镜，镜片是一种被磨去棱角的宽方形的，眼镜链搭在脖子后面，时不时就会跟随着她抬手或走动的动作闪亮的反光。
她比大部分学生到的还要早，一来就直奔候场室去。我们当时正坐在当时还略显空荡的后台，化妆台的灯没开，只有头顶上的大灯亮着。一半人正站着开嗓，另一半人手里拿着歌谱默读歌词。我自然是属于后面那一半的，在她推开门的时候，正把统一印刷的总谱翻到三分之一。每次这种大型表演麦金利女士下发的总是总谱，分谱其实我也准备了，是我一行一行照着总谱誊抄下来的，单单只有我的部分，五线谱下面留的空白很大，分别标注了三排东西——简谱、英文歌词和中文翻译。
按照从小到大专业课训练的习惯，我总是喜欢用各色的彩笔在上面做五花八门的标注，一直到一整张整齐的白纸被画得比地理课上的彩色地形图更令人眼花缭乱。我不好意思当着多数老师和同学的面把它大摇大摆地拿出来晃，只好把它全数塞在谱夹的一页塑料夹层里。
剩下的学生是在十分钟内陆陆续续来的，没人敢在麦金利女士的课堂上迟到。同学们一到齐，麦金利女士就赶着我们开始练习，丝毫不顾最后几个冲进来的人还在寻找合适的地方搁自己的书包和随身物。梳妆台和椅子早就已经被堆满了外套和杂七杂八的东西，他们来的晚，只好把书包和外套匆匆往地上一丢，就掏出乐谱离开候场室，连书包的拉链都来不及拉上。
走台之前先是一组一组的抽查时间，顺序是按照麦金利女士随心定的，谁也不知道下一组被叫到的是谁。我和我的组员站在一起，趁着末日落到我们的头顶之前，争分夺秒的照着总谱念念有词，纯粹是为了安抚心里的紧张情绪。
我们是倒数第二组被叫到的，紧赶在朱迪丝她们那组之后。在场的人的目光开始往我们身上靠拢，我没有来的就紧张起来，感觉胃里被塞进了一百只同时扇动翅膀的蝴蝶，直接把我的心脏向上推倒了喉口。病后我的状态确实不如平常，好在这个选段我的部分并不多。想要在这种状态下达到平时的水准，我必须要多花上成倍的努力，足够谨慎地控制自己的气息。
头痛的感觉是慢吞吞的袭来的，一点一点向上爬，一直到脑门开始发胀。我忍住微妙的不适感，一直坚持到唱段的完成。接下来就是按照惯例听取麦金利女士的点评，她从萨姆开始，然后是戴夫，我被留在了最后一个。这让我觉得不妙，她从来都是把最好的先讲完，留出更多空余来挑剔最不如人意的那个。
很显然，我的两位同伴都比我表现的更好，麦金利女士甚至夸奖了萨姆的高音和咬字——她平时很少用这种语气夸奖别人，尤其是当着多数同学的面。她没说一句，我的心就更冷了一度，两只手下意识揉搓着歌谱，头越埋越低，不安的像是个等到判决的罪人。
一开始我以为她会批评我，可没想到轮到点评我的时候，她只是顿了顿，没有细究我的技巧和呼吸，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你和别人相爱过吗？”
在我之前，麦金利女士只点评了别人的技巧，感情方面一概没有提。她总是这样，先抠技巧，再说感情。轮到我的时候，她却越过了技巧点评，没头没尾的问了这么一句。我本来是垂着头的，听到她的问题后就抬起头来，看着站在台下的她，心里比起心虚更多的是疑惑。
这个问题太深刻也太复杂了。
我确实有过心动的经历，从小到大，许多次。但如果仔细深究的话，其实这些过于幼稚的悸动之中，每一段都算不上是爱。它们是浅薄而短暂的，随意又自作主张，没有理解，也没有灵魂，仅仅只窥探到大约算不上爱情的一点最外层轮廓的皮毛。
于是我摇摇头。
我以为麦金利女士还会再说些什么，比如‘好好体会一下角色应该表达的感情’或者‘多加练习、用心感受’之类的，可她并没有这样做。
“这没关系，你还年轻。”她伸出一根手指，把眼镜向上推了推。“‘不要真的自然，舞台不是这样做的地方，舞台上是虚假的，但是要看上去像是自然的’。”
不等我做出什么反应，她就转过身去，开始招呼我们准备走台。我被她的话钉在原地，总感觉这样的描述像是在哪里听过，却也来不及抽出时间仔细思考这种熟悉感究竟来自于哪里。生活中有太多新事物分散尽了我的注意力，这件事很快就被我抛到了脑后，一直到很多个日夜之后，我才后知后觉才意识到，原来这是那天我从书架上打捞出来的书页泛黄的毛姆之一。
她说的对。想要演好一部剧目，真情实感不一定出现在舞台上，却一定要出现在舞台下。徒有技术没有情感的表演是没有灵魂的，观众们的动情才是最高级的认可。
排演结束以后，我们从礼堂里出来，一边走一边零零散散的聊天。我自然不是唯一一个被麦金利女士挑剔了情绪表达方面的学生，和我同病相怜的蚂蚱还有别的五六只。
亚历克斯追上了我。
“嗨。”他看上去像是跑过来的，我听到他的声音就站在了原地，抬头看着他的时候第一眼发现的就是他随着呼吸大幅度起伏的胸膛。我再向上看看，就看到了略微泛红的脸颊，大概也是和跑步有关。
“嗨。”就算刚才的排练使我情绪不高，我还是勉强的笑了一下。“有什么事吗？”
他伸出手揉了一下后脑勺，眼神飘忽了一下，这种动作让我轻而易举地就想起自然纪录片中生活在深林里的年轻的草食动物。亚历克斯非常高，想要看到我的眼睛的时候，就必须低下头来，甚而还要略微的弯一弯后背。我看着他装作漫不经心的这么做，毫无根据的就想到了纽约的下午，那双低垂下来的蓝眼睛。在他看我的时候，却不低头也不弯背，只略微的垂下眼皮，下巴依旧提着，把眼眸藏在睫毛打下的阴影里。这样的姿势看上去傲岸，眉目却深深地望进我的眼睛里面，平静得塞不进任何冒犯。
我隔着虚幕从幻想中看到他脸上漂亮的弧线，心脏就被人碰了一下。
“我只想告诉你——刚刚麦金利女士不是在针对你，别想太多。”
亚历克斯说道。虚幕消失了，我眨了一下眼睛，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他。当然不是。理所应当的不是。我一定没有觉得空幻。
“我理解。”我感激的点点头，试图用存在于现实中的对话挥散那些还残存在空中飘动着的、我本能的感到陌生的情绪。“其实她说的对。”
我们并排向前走，我的手里抱着书，低头就看见了我们的影子，之间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我心里想说一点什么，于是不经思考就说了出来。
“嘿，你介意我问你一点事情吗？”我转过脸去，仰头和他对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眼睛半张着，眼皮懒散得盖住了小半个眼珠，和平常没有两样。
他点点头，示意我问出这个问题。
“我听说你曾经和我们一样是在A组。我听了你在‘亚当的苹果’的视唱表演，你分明很优秀。”我顿了顿，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更轻了一点。“你为什么会——”
我没有把这个句子补完，他显然是懂了。
“我在一年级的一次重要表演上失误过一次，再之后参加任何正式演出时，就总是会想到那次失败的经历，无一例外。”他说道，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无奈。
“噢。”在舞台上失误可一点也不好受，尤其是大场面上。我垂下眼睫，有点不忍心再看他了。“我很抱歉。”
“这没什么。”亚历克斯停顿了一下，我就看到我身侧的那只影子耸了耸肩膀。他的声音忽然抬高了一点，在我看来把轻松装得刻意过了头。“我现在很喜欢C组。”
“好吧。”我歪了一下脑袋，跳过了这个话题。
我们在下一个路口分开，一直到回到宿舍门口，我一路上都在思考麦金利女士的话。她说的确实没错，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比起低落和无力，更多的是困惑跟担忧。眼下唯一的问题就是找寻到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这看上去不像是一件容易的事。
多读点书，书籍是全人类的营养品。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短时间内找寻到曾经从未窥见过的爱情并不是件易事，确切的说，难得犹如登天。距离正式演出的日子还有两个来月，在这期间，我要去哪里找到如同耶稣那般高尚的人来爱？除了书本和电影，我怎么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如此闪闪发光的好人。
爱请，爱情。究竟什么才是爱情，究竟哪里才能找到爱情。
回到宿舍以后，我并没有急着做别的事，而是首先把网络上可以找到的剧目片段都拿来看了一遍——至少是麦金利女士点评的那一段，连其他影视剧和歌手的翻唱也没有放过。这样一口气往脑子里灌输太多内容的结果就是我的头又不可避免的胀痛起来，大概率是因为盯着电脑的电子屏幕太久，同时耳朵里还塞着耳机。
海瑟硬是按着我回到床上去休息，同时坐在我的床边啰啰嗦嗦了一大通“身体健康大于一切”的激情演讲。一刻钟之后，我的额头又有了重新烧起来的迹象，吓得她赶紧闭嘴离开，说要去给我买退热贴和冰袋。
她一离开，房间就又重新安静下来。我依旧闭着眼睛，脑海里的玛丽亚被追光灯的光束笼罩，双手捧在心口，随着音乐仰起头。她注视着耶稣的眼神那么苦又那么甜，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是那样的清晰，一开始不是神，最后也不是神，从来都不是神。别人都以为自己找到了高高在上的救世主，求他为他们微笑也为他们而死；她却只希望世界可以离开他旋转一晚，让他得到平静的安眠。
他是一个人，就只是一个人。
我就这样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Oct.（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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