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Oct.（修） 谁会相信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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橄榄球联赛似乎是件大事，从这个星期的第一天开始，我就能在校园中时不时看到穿着志愿者背心的高年级学生四处忙碌奔波，郑重其事的四处张贴大幅的海报和立式易拉宝，四处分发印有运动员们头像和成绩的宣传单。星期天的一早上我就被窗外的喇叭声和拉花鞭炮声吵醒了，声音是从不远处传来的，大概率来自宿舍前的那块空地。
海瑟比我醒的更早，天一亮就精神抖擞的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打扮，这大概是入学以来我见过她起床最早的一次。她穿了一身我们学校的代表色，从运动鞋到连帽衫再到头顶的棒球帽，把长发梳成了一个利索的中马尾，还用彩色的眼线笔在脸上描了两个图案——左边是学校的校徽，右边是学校名称和球队名称的缩写。
我把自己蒙在被子里花上了好一会儿来清醒自己的头脑，当我坐起身的时候，海瑟已经穿戴整齐，收拾好了她的东西，准备出门。我盯着她脸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校徽发了呆，直到她的声音把我的神志重新拉回现实。
她再三向我确认道：“你真的不打算去看比赛吗？”
我已经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问我这个问题了。肯定不下三次，如果是三次以内的话，我肯定可以数清楚。她就这样直直的盯着我，我无奈的回看向她，思索了一会儿该怎样表达才能让她放弃。
“我不觉得我会改变心意。“我抬起手，艰难的抹了一把脸。“我看起来像是喜欢运动的样子吗？”
这会儿我正顶着一头在床铺里摩挲了一整夜的乱卷发，黑眼圈比海瑟画的烟熏妆还要夸张，鼻梁上顶着一副又大又重的玳瑁眼镜，看起来就像是八十年代肥皂剧里爱八卦的女邻居。海瑟一脸欲言又止的看了我半晌，最后慢吞吞的吐出了一个“不”字。
“你真诚实，我为你感到骄傲。”我摊摊肩膀，做了个鬼脸，把垂到脸上的头发吹起来。“这也是我的答案。”
“好吧。”海瑟妥协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宿舍里，背好包，准备出门。她今天准备齐全，甚至在手里拿了一把印着‘GCU’的小旗子，黄底，字母是用黑色的加粗字体印上的，翻过来的另一面印着一只黑色的鸟，我猜它大概是夜鹰——这是我们学校橄榄球队的吉祥物，这是我昨天刚知道的。
我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试图把那个图案看得更清楚。它究竟有一只眼睛还是两只？
海瑟把单肩包挎在肩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道：“你们那里没有这种活动吗？”
我想了想，半真半假的说：“算是有吧，运动会之类的。”
田径和球类运动居多，也算是从小到大的校园固定项目。我从来都是待在观众席上的那个，大部分时间把书盖在脸上做不清不楚的白日梦，老师们一离开就溜回图书馆去躲避阳光，偶尔扒着护栏向下看的时候只觉得头晕心悸，踩着窄窄的楼梯台阶的脚哆嗦的很明显。
“然而你从不参与其中？”
“从、不。”我一字一句的说。“我讨厌流汗，也讨厌晒太阳。”
“认真的吗？”她挑挑眉毛，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掏出一面小旗子，准头很棒的直接丢在我搁在床上摊开的手掌上。
“就像对待心脏病那样。”我把小旗子捏起来，终于看清了夜鹰眼睛的数量。毫无意外的是两只。我在期待什么。
“心脏病确实需要认真对待。”她终于屈服了，不再劝说我加入她的橄榄球爱好小组。我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八点才刚过去一刻。我依稀记得比赛时间是在下午，客场球队好像是来自芝加哥的某所学校。
“你今天一整天都待在外面吗？”趁着海瑟离开之前，我问道。
她点点头。“没错。你呢？”
“我可能要出去，大概九点钟左右，我和提姆约好了见面，然后去图书馆还书。”
“好吧，书呆子，祝你玩得开心。”海瑟挥了挥手，留给我一个华丽的离场，出了门又探回头来再三叮嘱我：“记住，如果你要出门的话，一定要穿我们学校的代表色。”
“我会把自己打扮成行走的小旗。”我举起手里的旗有气无力的冲她挥了挥。“你也是，祝他们取得胜利。去吧，夜鹰队——”
“这才是我的好女孩。”她挑皮的笑了笑，“啪”的一声替我把门带上了。
我又重新倒回床上，闭上眼睛，摸着黑把眼镜摘下来丢在床头柜上。一直到手机铃声响了一下，短信的提示音，我重新睁开眼睛，把手机举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的回复。
发消息的人是提姆，他问我待会儿要在哪里碰面。我想了想，打了‘咖啡店’三个字——我需要一点咖啡因，过后又重新编辑了一条，“学校东边的那家”。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毕、收拾好东西就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了，我把摊在书桌上的学习资料收拾好，一股脑的塞进我平时背的那只邮差包里。书架上的那几本到了归还期的书实在是太厚了，没办法一起塞进包里，我只好把它们抱在手上，出了门。
学校东边的那家校园咖啡店平时的生意很好，今天却意外的空荡，除了我和提姆之外，只有三桌客人，大概是因为大部分人都待在空地上庆祝比赛什么的。我一路走，就一路看到不少支着小棚子的临时摊位提供柠檬水和早午餐，从三明治到切块水果，应有尽有，看上去销量非常可观。也有很多穿着校园夹克衫的学生热情满满的递给我黄色的小旗子，我两只手都拿来抱着书本，腾不出空拒绝他们，只好任由对方把一只又一只旗堆在我怀里。
我是用后背顶开咖啡店的推拉玻璃门的。提姆已经坐在里面了，看到我的时候就站起身，走过来帮我把书放到桌子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衫配牛仔裤，脚底下是红色的高帮帆布鞋，发梢翘翘的，弯起一个可爱的弧度。
“早上好。”我感激的看着我免费的搬运工，为表感谢，把手里的旗子全都塞给了他，只留下了海瑟给我的那一把。
“呃，谢谢。”他好脾气的接过那把旗，把它们随手丢在一边。我们霸占了一张足够宽阔的桌子，把学习资料摆到处都是。三分钟后，我如愿喝到了想要的那杯咖啡。
“你在读什么？”我一边一股脑的往热气腾腾的黑咖啡里加大量奶和糖，一边盯着他手里翻开的书。上面的公式复杂的像是出现在计算机里的乱码。读商科的学生头脑大概都很好使，我想。‘亚当的苹果’试镜时碰到的那个读天体物理读物的男孩儿也来自商学院，和提姆一样是一年级生，他们或许认识。
提姆把手里的书竖起来，让我看到它的封面，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十个单词里面有八个是专业术语。“没什么，只是一本课外读物。”
啊。别人家的课外读物。我把咖啡举起来，浅浅的抿了一口，还是禁不住被苦的皱了眉头。
我们在咖啡店待了将近三个小时，其中互相请教了不少大大小小的语言相关的问题。有很多时候我都止不住下意识思考，提姆找到我帮他补习中文的缘由到底是什么。他的中文真的很好，作为一个外国人掌握的绰绰有余，倒是在英文方面帮了我许多。这么说来，怎么看我都更像是受益方。‘补习中文’听上去更像是一个拿不上台面的借口，可他似乎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有时候我想问，却不敢问，生怕戳破了某些我不该知道的事。提姆是我珍贵的朋友，哪怕他确实在瞒着我一些什么，我也并不想刨根问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比起这个，我更重视的是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一直到时钟的分针重叠在一起指向十二的时候，提姆总算从书里抬起头来，询问我午餐想吃什么。我发现他的眼底也有青紫色的黑眼圈，居然不输我的。我的黑眼圈一半是天生的，不知道他要熬多少个夜，才能熬得眼底像是不小心抹上了两块水粉颜料。
“披萨吧？”我考虑了一下，提议道。“我忽然想吃披萨。”
“我知道一个不错的地方，过去的路上刚好可以路过图书馆。”他想了想，把手里的书合上。“那附近还有一家二手书店，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你喜欢读书，是吧？下午还有其他安排吗？”
他是个心细的人，把一切都计划好了，总是这样。而我正相反，做什么事都随意的很，过今天的时候从不想明天。
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通往披萨店的路上，提姆主动接过了我手里三分之二的书。他比看上去有力气多了，抱着叠起来接近手臂厚的书走了一路，却完全没有感到累的样子。我手里的重量被分担去了大半，胳膊不再感到酸痛。一路上，我们碰到了三个分发旗子的人，这次我终于有空拒绝他了，点点头表示我已经拿到了——海瑟给我的，被我卷起来塞在了牛仔裤的后兜里。
除去这些志愿者之外，我们甚至还看到了两个办成球队吉祥物的人路过——他们看上去都至少有六英尺那么高，两只庞然大物，一只黄色一只黑色，头套并没有戴在头上，而是抱在手里，看样子正在交班的休息时间。我今天穿了一件黄色的高领毛衣，宽松的款式，麻袋一样的袖子长的超过手指一大截，下摆垂到大腿中部，牛仔裤和帆布鞋都是黑色的，和提姆站在一起，乍一看和那两只吉祥物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有点尴尬，比起尴尬更像是好笑。提姆看到我推眼镜的动作，开口说：“这个很适合你。”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扭头看他的动作太快，把耷拉在背后的粗麻花辫甩到了肩上。
“我是说眼镜。”他冲我努了努下巴。“我第一次见你戴。”
“噢，这个。”他一说，我就觉得鼻尖发痒，自然而然重复了一下刚才的动作，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的近视度数不是很深，戴与不戴差别不大。”
我们先去图书馆还了手上的书，然后才去了披萨店。正值午餐时间，店里除去我们学校的学生之外，还有不少陌生面孔，他们几乎统一都穿着红色的衣服，我意识到那是客场学校球队的代表色。他们大概是来自芝加哥的大学生，三四个人成一堆聚在一起，就像是一团团大大小不一的移动的燃烧火焰。
我们坐在角落，随意的聊了聊各自的周末。提姆告诉我他回了一趟韦恩宅，就在北边的郊区。叫他回家的似乎是家里的管家，他是这么说的——他的弟弟又闯祸了，这次的原因是在学校的统一集会上公然顶撞了主任。我从提姆口中听到了不少关于他们家里手足的趣事，少了媒体的滤镜和渲染，他们听上去也就和普通的男孩们没什么两样。
“你呢？”说完了自己的故事，他开始打听我的。“你有遇上什么好事吗？”
我被他的说法逗笑了，把嘴里的披萨咽下去，喝了一大口苏打水。“为什么这么问？”
“你看上去很开心，和前两天的状态很不一样。”他说，停顿的时候好像是在斟酌用词。“前几天，你看来很——很焦虑。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有点担心。”
我瞬间觉得有点羞愧，还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的确是。”我抿着嘴哼哼了一声，纠结了一下，还是没把碰到夜翼的事情告诉他。谁会相信呢？
“演出很好看，我现在是《长靴皇后》的粉丝了。”
“就只是这样吗？”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我，蓝眼睛被快餐店的灯光映得发亮。
这个眼神没由来的让我想到前天晚上的那场对话。
“当然。”我也同样看回去，看到自己的脸倒映在他的蓝眼睛里，开始想象他的影子出现在我眼中的模样。“以及，布鲁德海文真的很有意思。”
他眨了眨眼睛，移开了视线。
“原来是这样。”他说。
我发现他的脸上也有一层很浅的雀斑，颜色很淡，几乎融进了皮肤里，不仔细注意就看不清楚的那种。
吃完饭后，我们离开披萨店，开始奔向他说的那家二手书店。我的确没有去过那里，哥谭大学很大，我只来了不到三个月，很明显，校园里还有无数好地方值得我去一一发掘。书店在距离披萨店步行十分钟的地方，却比我想象中不好找。我们七拐八拐走进一条很窄的街道，这里看起来不像是校园，倒像是一条上个世纪的购物街，脚底下踩的是磨平的石砖地，两旁开着各种各样的店铺，大多数都是餐厅和咖啡店。二手书店就在街道尽头的右手边，紧挨着一家唱片行。
书店的门是木头做的，金色的把手，门上挂着‘开门’的牌子。顶上还有一只陶瓷风铃。头顶上的挡雨棚是红色的，在打下的一片阴影之中，我推开门。
店面比想象中要宽敞亮堂，客人不少，其中居然还有穿着学校棒球衫的，真是无处不在。店里的四周围着连接天花板的木头书架，上面标明了各种类别，从工具书到诗集，应有尽有。正中央的台子上摆着没有分类的书，基本上都是孤品，或者新到店还没来得及分类的。角落有一架旋转的木质扶梯，通往二层。
“二层放是外文书。”提姆告诉我。
店里播放的音乐是《Singing In The Rain》，我在心里跟着音乐哼唱曲调，很小心的不出声，一边小幅度的跟着节奏晃动，一边游离在各个书架之中。这里有太多我没见过的书，也有很多我读过中文译本、却没看过原文的书。除了原文书之外，也有很多经典作品的英译本，我看到不少中国作家的名字被写成拼音，要花上好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对应的是谁。
我平时读的最多的就是小说，其次是散文集和诗集，刚巧这三个分类的书架被安排在了店面的同一边。这里的书被保存的很好，同一本书的不同印刷批次从充满岁月痕迹的十九世纪到崭新的二十一世纪，一样的是内容，不同的是封面、插画和价签。
好东西太多了，我犹豫了很久，尽了全力才控制住自己只挑走两本毛姆和一本王尔德。转过头的时候刚好看到提姆向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乔伊斯。
“哇，我很喜欢他。”我说。
“噢，我只是随便看看。”说完，他看到我手里抱着的几本，歪了一下脑袋，语气带有点调侃的意味。“好收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左手正抱着三本书，再三纠结之下，空着的右手还是想去够放的高高的那本《白鲸》。听到他的话，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提姆抬起胳膊帮我把它拿了下来，我接到手里，冲他做了个感激的表情。
“抱歉，一看到书就忍不住，医生叫我戒掉阅读很久了。”
我跟他开了个玩笑，提姆很给面子的笑了一下。
“我有个哥哥也很喜欢看书，你们一定很有共同话题。”
我没把他这句话当回事，正全身心的沉浸在油墨味道和泛黄纸页的天堂之中，随口问道：“真不错。哪个哥哥？迪克？”
提姆和我说过，他有三个兄弟，其中两个比他年长。我只见过迪克一个，剩下的对我来说还神秘的像是黑箱里的不明物。
“另外一个，不是迪克的那个。”他说。
“哦，这样。”我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企图蒙混过关，自然不敢告诉他，我想不起他那个除了迪克以外的哥哥的名字。
我们从书店出来的时候，每人手里都多了一个再生纸袋。时间还早得很，我们慢悠悠的溜达着原路返回，想了想，还是没去体育场的那个方向凑热闹。尖叫声和欢呼声老远就听得一清二楚，同样响亮的还有主持人透过麦克风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嗓音。他把英文说得特别快，我又没特地花心思分辨他用的单词，居然连一句话也没听懂。路过岔路口的时候，我还是再次和提姆确认了一次他是不是想去看比赛——像他这么忙碌的人，参加学校集体活动的机会摆着手指头就能算清。他很明确的表示自己对这种活动敬谢不敏，比起待在吵闹的观众席，还不如找个地方睡上一觉。
我表示同意。
提姆一心想着补觉，而我已经开始好奇手里的书本的内容了，我们都没有心思再做别的事情，所以就此分别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后知后觉的注意到小路两边的树上叶子几乎全部黄了，除去黄色，还有零碎的橘色和红色，热烈的像火，挂在树梢上，随着风跳动。其实开学的时候就有三三两两的弃儿提前大部队自己选择成为特殊的那个，直到全部的叶子枯黄为止，这其中要耗费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Oct.（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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