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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黄鹂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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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已经毒哑的嗓子唱那首皇兄时常哄她入睡的曲子:“月光微微亮,花儿渐渐长……鬓边的姑娘已经贴了花黄……”唱着唱着她感觉有什么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一瞧,原来她又哭了。她已经记不清她哭了多少次,原来自己的眼泪还没有流干啊!
皇兄,阿敏好累,恨一个人这么累吗?
清泉再一次见到老鸨是吃完晚饭之后,老鸨拍了拍她的肩膀,清泉愣了一下,脱口而出:“妈妈怎的现在找我,日子难道定的这么快?”
买进花楼的女子都有□□的日子,因为贞洁是女子最宝贵的财富,所以女子的初夜是最值钱的。清泉以为她过来就是来找她说这个的,没想到老鸨却摇了摇头,她神色复杂的说:“清泉啊,我都不知道该说你运气好还是不好,你来这几个时辰便有人要赎你。”
她心中一惊,攥紧了老鸨的手,问:“妈妈可知那位公子是何来历?”
老鸨看了一眼自己被抓疼的手,话在喉咙里转了三圈这才忍住,她呵呵一笑:“是玉将军的公子,那可是宜兰最大的家族,姑娘去了,公子应该不会亏待你。”
阿敏可不是奔着好日子去的,她要的只是报仇,若是在深宅做一个取悦男人的侍妾,那她的仇该怎么办?老鸨见她的神色有些不开心,她疑惑道:“清泉,这可是喜事,要不是玉府家大业大,我还不愿意放了你。”
阿敏道:“我高兴,只是我在想我蒲柳之姿,难为贵人瞧的上我,我害怕而已。”
听她这一说老鸨放心了,她安慰清泉道:“不必如此忧心,你生的这样好看,他疼你还来不及。”
阿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突然,她心一动,飞快思索出一个主意:“妈妈,自然他要赎我,那我可否见这位公子一面。”
老鸨有些为难:“我也不知他走没走……”
阿敏朝她行了个大礼,说:“拜托了。”
老鸨受了大礼也不好拒绝,她点头:“要是公子没走我便试试。”
“如此就有劳妈妈了。”
这位老鸨看着一身花花绿绿极为猥琐的不靠谱样,没想到做起事来还是有两分靠谱的。她一扭一扭的带着那位贵不可言的公子向阿敏走来,难为了她腰没断。
阿敏也行了个大礼:“见过公子。”
玉家是出了名的百年家族,在南阳之前的大周便在宜兰屹立不倒。这位玉公子吐举止不凡,不像醉心烟花之地的浪荡公子。那他又为何赎她,阿敏想不通,所以想大着胆子问上一问。
玉公子道:“不必多礼,既是姑娘相邀,我们便找个地方聊。”
老鸨眼色极好,她连忙说自己有事,扭着她的水蛇腰下去了。
阿敏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里,开门见山:“公子赎我是希望我帮忙么?”
他被阿敏一问倒挺镇定的,他笑了笑,这一笑竟是如沐春风,把他身上清冷的气质冲的只剩温文尔雅了。越是这样,阿敏越不敢大意,她见过变脸比他还快的,越是这样的人越要防着。
“为什么就不是姑娘貌美,我心悦姑娘呢?”
阿敏答:“所谓一见钟情只不过是见色起意,公子眼中并无情爱,所以我斗胆……若公子真要我帮忙,早说晚说都一样,女子本就如蒲草一般绕着磐石,我虽不能改变,却想要个明白。”
“姑娘果然大胆,我没看错。若是平常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我早就把你天葬了。也罢,你运气不错,我确实有一事想起姑娘帮忙,姑娘也非帮不可。”
“公子请说。”
他在纸上写道:偷天换日,入宫选秀。
写完他便把纸烧了,阿敏想,她这算是时来运转了,她想睡觉还真有人递枕头过来。阿敏伏了伏身,点头同意。
出了欢喜楼,这位玉公子才告诉她,他有一个妹妹叫玉芙蓉,是这次入宫的秀女。可他那宝贝妹妹有心上人,如论如何都不肯入宫,恰巧他看见阿敏去欢喜楼,才有了后面这一出……
阿敏问:“朝廷贵女都有画像,公子怎么……”
玉如松凉凉的看了她一眼,挑眉道:“姑娘对皇宫挺熟的。”他这话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打探她身份。阿敏虽然心中咯噔一下,但是她想,这位玉公子是无论如何都猜不到她的身份。
阿敏面色不改的扯谎:“我阿姐以前在皇宫伺候过贵人,所以我才知道。”
玉如松好歹在朝中玩弄权术,他信了阿敏的鬼话那才证明他脑子不正常。这位姑娘张口闭口的官话,诗书礼仪恰到好处,连她那个妹妹都没这份才华。
呵!
玉如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如阿敏所料,他再怎么猜,都想不到她是流放的倾歌公主。
不过玉如松不会在意这些,他有应对之策,也有让阿敏闭嘴的办法。
他带阿敏进了玉府,走进自己的院子。然后拿出一个盒子,丢到阿敏面前:“吃了它。”
阿敏盯着他:“这是什么?”
“毒药,”玉如松觉得她有些好笑,“你该不会以为我让你进宫是享娘娘的福气?我花了大价钱买了你,可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的。这个药一年后毒发,也算我的一份心意。”
阿敏笑了笑:“公子这么费心也是应当,不过你这个药我用不到。公子可以找个大夫给我瞧一瞧,看看我有没有一年的活头。”
她这话不假,若是她在京城,性命自然会长一些,可她不是被流放南疆了嘛!她每天吃的不是蜈蚣就是肉虫,身上连一件御寒的衣服也没有。来宜兰之前她也偷偷去开过药,大夫都说要她静养,日子兴许会长一些。
玉如松也笑:“那有什么要紧的,左右我也不差毒药的钱。姑娘还是吃了吧,吃了之后我带姑娘换脸。”
他啧啧两声:“我家妹妹得了这么一张脸怕是做梦也能笑醒。”
阿敏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公子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她有些恶心,朝廷里都是这样的玩意,难怪会是夏烈的天下。她面无表情的服下毒药,怒目而视:“可以了吧。”
莫名的,玉如松看见她倔强的样子脸有些红,竟是不敢再瞧她的样子。他假意咳了一声,飞快的转移视线,说:“自然。”
这年深秋,阿敏如愿以偿的入了宫。
她成了玉府的芙蓉,被夏烈封了贵妃,一时风头两无。宫中娘娘对陛下的册封不满,恨不得剐了阿敏的皮。
宫女带阿敏来的是清风苑,离夏烈宫殿倒是不远。阿敏没什么兴趣,麻木的听着宫女吹嘘这院子如何如何。她说到前朝有位贵妃也住过这时,倒有了一点兴趣。她问:“前朝有位贵妃住过,现在没有娘娘住过吗?”
宫女道:“自从那位贵妃……这院子闹过鬼。前些日子陛下让人驱邪,这才……”
她这一番话说的不清不楚,阿敏已然明白大半,阿敏又问:“这位贵妃是谁?”
宫女想了想说:“娘娘,就是红梅亭里的玉貂蝉娘娘啊。”
阿敏“哦”了一声,说道:“原来真有这么个人,我还以为是编排出来的。”
宫女道:“编排也是编排,只不过是前朝之事,所以才会被搬出来。话说那位娘娘是自尽……但您一定吉人天相……”
“听着不像好话,”阿敏又问,“那你知道皇上什么时候召见我。”
宫女被阿敏的大胆弄的不知所措,她有些不好意思。阿敏看着别扭,皱眉道:“不能说吗?”
宫女摇了摇头:“不是,大概是三日后,娘娘不必着急。”
阿敏点了点头,把她打发了。
她闭着眼睛,胸口钻心的疼。阿敏心里开心,她吃了多苦,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阿敏握紧了手里的白花,对她皇兄默念道:你看见了吗?阿敏马上可以给皇兄报仇了……
从见到玉芙蓉的第一眼,夏烈就觉得她好像阿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明明她神情、相貌、气质都不一样……
阿敏她跟小鸟一样明媚活泼,而玉芙蓉像是从地狱里挣脱出来的恶鬼,相差这么大,这样的女人哪能跟阿敏比。夏烈扶额,他苦笑,大概他太想阿敏了。
夏烈没能等到三日后,他现在就去见了玉芙蓉。出于某种原因,他没有让宫女通报。
苑里燃着香,这种香以前夏烈没有闻过,意外的他不讨厌。他没有让人通报,玉芙蓉便没有出来。她躺在贵妃椅上,手里还拿着书。他走近了,这位都没什么反应。夏烈有些不悦,他把玉芙蓉手里的书打掉,玉芙蓉才猛的惊醒。
她脸色也不好,皱着眉看他,夏烈愣了一下,这个神情跟他脑海中的神情重合的一般无二。
阿敏吃完饭就躺在贵妃椅上看书了,看到一半她就睡着了,突然她就从睡梦中惊喜了过来。扰人清梦,过分!
一看是夏烈,她即便有天大的怨气都要收着了。她麻利的从贵妃椅上下来,对着夏烈行了我大礼,她头埋的很低,以至于夏烈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
“臣妾该死,竟不知陛下驾到。”
听她说完话,夏烈失落了。这声音实在是太难听了,他的阿敏唱歌就跟黄鹂鸟一样,绝对不可能是这种声音。他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就跟抽干了一样,他迈开步子,一步又一步的向苑外走。
原来思念一个人,真的会发疯的!
依阿敏跟在她皇兄身边多年的经验,她猜,夏烈是生气了。可他为什么生气啊,阿敏百思不得其解,她没有跟夏烈相处的经验,也不清楚他的脾气,那……他多久才会过来……自己还有机会杀他吗?
还是趁现在……
好巧不巧,夏烈突然回头,正好阿敏的手在拔头上的簪子,他有些奇怪,问:“你干嘛?”阿敏把头上的簪子拔下来递到夏烈手里,她讨好道:“臣妾好像惹陛下生气了。”
夏烈没有接她手里的簪子,他只是一直盯着阿敏,直到阿敏手都酸了他才说:“转过去。”
阿敏依言转身,他记忆里的身形,姿态就是这样的,夏烈心中有了计较,又迈开步子朝苑外走。
他边走边笑,边走边笑,就跟魔怔了一样。宫女看到他这个样子连忙跪了下来,惊恐道:“陛下。”他看了一眼宫女,说:“好好照顾娘娘。”那宫女把头埋的更低了,低声道:“是!”
若问这世上有什么是他夏烈没办法的事,那这件事一定是阿敏,只有她才会让他思之不得,杀之不忍。可是,阿敏换一张脸回来一定是为夏枫报仇的。这世上能让阿敏牵肠挂肚的只有他。
他们两个纠缠了这么久,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都……失去了。他们是活在人间的厉鬼,带着自己的执念把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把从前的自己一寸一寸的吞噬干净,连渣都不剩!
没有人让他们一手捧着星光,一手握着灯火,他们手里攥着的是那个烧干净的自己。
夏烈在寝殿枯坐了三日,整整三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她杀伤力这么大,或许他怕她,又或许他怕她恨他。
总之他见阿敏一面能把他从里到外都掏空……
阿敏只是感觉不对,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只能等,一直等,等夏烈再一次来这里。这三天她一直在做准备,可是夏烈没有来。阿敏努力的回想自己那日究竟是哪做的不对,可她很努力的想了,就是不明白。
没有道理啊,他明明对玉芙蓉感兴趣,他生气了,她也哄了,他说什么,她也照做了,所以为什么!
阿敏在南疆那几个月让她学会了耐心,她烦躁的时候会想那段时光,那样子都过来了,现在她都进皇宫了。没关系的,没关系,总会有机会的,不着急。她吐了气,又吸气,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把心平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