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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黄鹂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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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敏可不干:“可是我没错啊,再说了,以前我生气也是他哄我的。”
金儿无奈的笑了笑,依旧十分的好脾气:“公主,陛下哄你那么多回了,你也要哄一哄他啊。公主已经十五岁了,不是个小娃娃了。”
“我……”阿敏还想说的什么,可是金儿态度坚决,一定要把她拉到床上关灯睡觉。阿敏打不过她,只好半推半就的上床了。
阿敏起了个大早,她是要找夏枫认错来着,可是太监说皇兄他忙,不能见她。阿敏心中疑惑,她起来的这个时候皇兄已经下了早朝,还有什么事是早朝里说不清楚的。因为这一点疑惑,阿敏硬是待在外面,不打算走。
这可把太监急坏了,倾歌公主自幼身体不好,如果她要是吹了风,加重了病情,陛下可不会放过他。太监满脸堆笑,说话却不怎么入阿敏的耳:“公主殿下,您快回去吧,陛下忙完了我一定会跟陛下说的。要是您吹了风我可担待不起,你体恤体恤奴才吧!”
阿敏从鼻子里呼出一口热气,对着太监狠狠“切”了一声。她抱着胸,斜瞪着这三尺高的太监,一副市井气——简直是在戏文里学活了。“本公主不信,我要亲自守着,皇兄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说。”
这下太监是笑不出来了。
这天也不算太冷,春天里的寒气全部都散了去,太阳都出了能显夏天的日头。可见也是太监庸人自扰——咸吃萝卜淡操心。然而阿敏在殿外站了一个时辰她皇兄都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她有点站不住了,太监一看,牙齿一咬,便壮着胆子通报了。
阿敏再一睁眼便是看见了她皇兄那张怒气冲冲的脸,她心里发苦,叫唤道:怎的又是这副表情。
“皇兄,你干嘛又生气了?我本来是来找你道歉来的,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是不是要多说一声对不起啊。”阿敏有气无力的开口,“你这人真奇怪,我不通报你生气,通报你也生气。”
夏枫看见她这个样子怜惜之前早就占了上风,哪还顾得上生气不生气。他沉声道:“宣御医。”
阿敏在心里哀嚎:又要吃药了。她试图和夏枫撒娇,好让他作罢。然而夏枫一个眼神杀过来她就怂了,她发出小猫一样的呜咽:“苦也!”
夏枫本来是在和夏烈商讨北凌之事,夏枫想着北凌内乱可以趁机抢夺他们的土地。可是夏烈却不这么想,他认为南阳现在最该做的是休养生息,正讨论到激烈处,太监来报了。
夏枫狠狠打了一下阿敏的脑袋,骂道:“知道苦还做这么蠢的事,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狗腿。”
阿敏被他打这一下打怕了,她缩着脑袋说:“不会了,肯定不会了。”
阿敏撇了一眼夏枫身后的夏烈,说:“你真谈了这么久。”
夏烈面无表情的朝夏枫行礼,声音更像是冰碴子刮过:“臣弟告退!”
不管在什么时候,阿敏的眼神只落在夏烈那里,夏烈嫉妒他,可当他们站在一起时夏烈心里又会有另一种想法。他们兄妹和蔼,可是他呢?凭什么先皇杀了他父母他活的如此艰难,而夏枫可以那么幸福。
这很不公平,很不公平!
他自十六岁起就活在仇恨里,直到先皇驾崩这股怨气还是没能消散,他过的这么惨难道不是拜他们所赐。他没有骨肉亲情难道不是因为他们。
他要讨回来!他发誓他一定要讨回来!
先皇有一件事做的很不明智,他留下了自己的命,还给了他元帅之位。他想起兵谋反很容易。
夏烈是个行动派,他既然打定主意要谋反自然落到实处。他虽然被夏枫削了元帅之位,但是他掌管军中多年,军中将领皆听他调遣,不听皇命。再者,他父亲旧将占了一大半,所以他夏烈胜算很大。
老将军们忠心了半辈子,如今听到元帅的儿子要谋反心里不为不慌张,他们大多数上有老下有小,为了夏烈的私仇淌这样的浑水真值当?
而且,先皇已死,谁知真假。盖棺定论,还不是夏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老将军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没有搭夏烈的话。
夏烈也不急,夏枫跟他老子一个德行,都是疑心病很重的人。自先皇在时这些老东西他便没有重用,到了夏枫手里只会更加。他不信,当他们都要被皇帝卸甲归田时他们心里会没有一丝波澜。
他,等的起!
然而夏枫真采纳了夏烈的建议,暂时休养生息。并以此为由,卸了这些老将的铠甲。这其中确实有夏烈的推波助澜,他早就想到有这一天,弑亲之仇他不可不报。夏烈早在先皇在时便偷偷培养了羽翼,他谨慎微小,先皇没有发现。
夏烈要的是一次绝对成功的谋反,他得到了旧部的支持依旧在等。好像连老天都在帮他把夏枫往绝路上赶,在夏敏十六岁及笄之礼时夏枫要亲自为她挑选夫婿。夏烈想,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越是临近及笄之礼,夏烈越是沉的住气,等到了那天时他在衣服里穿了一件金丝软甲,腰里缠了一根细线。夏枫多疑,每次他去宫里都会有人搜他的身,阿敏这么大的事他的防范之心只会更多。
当他跨过了重重阻碍到夏枫身边时,他想也没想就抽出腰里的细线勒断了夏枫的脖子。
众人被这一变故惊呆了,有大臣壮着胆子道:“大胆贼子……”
他还没说完脑袋已经分了家,经此事,无人再指着夏烈的鼻子。夏烈冷冷一笑,你看,人都是怕死的。
只有阿敏愤怒的看着他,她今日穿的是北凌使臣来时的那件衣裳,夏烈那日也在,只是阿敏的目光从来不会聚集在他身上。他看着阿敏,阿敏也看着他。阿敏不惧他的眼神,身穿华服一步一步向他走来,她拔下发中的簪子朝他的胸口刺过去……夏烈没有受伤,可此时他确实希望自己受伤的。如果他没有想那么多,没把软甲穿在身上,那阿敏会不会有那么一刻不忍心。
他听见他心爱的姑娘质问他:“为什么,我皇兄怎么对不起你了。”
他说:“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先皇杀我爹娘,我杀他儿子,扯平了。”
夏烈闭上了眼睛,他心酸的想,这世间之事都是舍一得一,难两全啊!他现在也不懂,先皇为什么会留他性命?
在登基之前,夏烈回了一次二皇子府,他走到一间暗房里,把烧了一半的百鸟裙拿出来。他似是在留恋,有好像在唾弃……忽然,他把百鸟裙撕的粉碎,把烧完一半舍不得的思念撕成了一片又一片的羽毛,夏烈觉得自己解脱了……
可是,阿敏该怎么处理。
夏烈犯了难,他杀了她哥哥,她肯定不愿意委身于他……
那流放吧,念之不得,思之甚痛,不思不念……唯有如此了。
太监来宣旨时阿敏并没有意外,她谢了恩,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到底是伤心还是难过。阿敏没有东西要收拾,她只穿了一件白衣,头上簪了一朵白花就上路了。
流放南疆的日子比阿敏想象中的要苦上千倍万倍,南阳多沙,南疆也同样如此。不光如此,此地廖无人烟,简直跟鬼城没有区别。阿敏从来没有出过汴梁,甚至连皇宫也不曾出去过,她没有见过滚滚的流沙,没有经历过夜晚沙漠的冷和白天沙漠的热。
阿敏只穿了身上一件衣服,还是不能御寒的衣服,她从小身体就不好,在京城每年都犯上几次病,别说是在南疆了。阿敏旧疾复发,又加上突如其来的风寒整个人跟虚脱了一样。她待在一个不知道是谁搭好的草棚里,把身子裹成一团。
南疆白天热的仿佛能把人烤熟了,夜晚冷的能把人冻死,阿敏挨到第三天时,胡思乱想道:她是不是就要死了?不过,也好。阿敏扯出一个笑容,可是嘴巴太久没有沾过水,早就干裂了,她一咧嘴便是血腥气。水金贵,所以阿敏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哭,但是现在她忍不住了,又要死了,那还要什么好顾忌的。
可老天偏偏不让她过得安生,连死也要比旁人凄惨许多。
阿敏在草棚里躺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群男人占了这个地方。其中一个三壮五粗的大汉很嫌弃的踢了踢阿敏,喘着粗气道:“滚一边去,碍手碍脚的死娘们。”
阿敏也不生气,她想生气也没力气。她连生气的力气也没有,自然也没有力气挪位置。
他们有些人已经架好锅子,生好了火,锅里还煮着一些不知道什么玩意的东西。这味道闻着阿敏不太喜欢,可她连吃的都没有,也没资格嘲笑别人。
那大汉抽了风,非要跟阿敏过不去。他见阿敏不挪位子,狠狠的在她肋骨处踢了一下,她没力气躲。大汉那一脚下来阿敏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但她不知道断了几根,一股腥甜慢慢的从腹腔蹿到嘴里,她一口血没吐干净被呛的死去活来。
阿敏这个动静,那大汉也没有再为难他。他狠狠的朝阿敏啐了一口,骂道:“晦气!”
里面有人瞧这是个水水灵灵的小姑娘,不免动了歪心思,那人跟大汉说:“大哥,你看这小娘们……”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其实这种事他们兄弟干的也不少,可对着这个娘们……大汉说:“她这副样子,连咳口血的力气都没有,已经快要死了。跟一个死人□□,你也不嫌晦气。”
“大哥,她嘴巴发白,脸又这副样子,我听隔壁城里说他们那得了鼠疫就是这个样子,这个女的八成……”
他这话把他们都吓的不轻,生生的离了阿敏五丈的距离,阿敏脑袋昏昏沉沉,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交谈了一会脸色大变,连吃的东西都没拿就走了。
这倒好,她没有吃东西,现在算是沾了他们的光。
阿敏实在极累,可是她现在还不想死。她慢慢用手朝那堆食物爬过去,没爬两步已经累的气喘吁吁。可每当她想放弃时,阿敏的脑海里都会闪现她皇兄死不瞑目的样子,有了这股力量的支撑,阿敏终于爬到了那堆食物旁。她也管不了烫不烫,直接用手抓着吃了。
她吃着吃着眼泪就留了下来,阿敏擦了擦,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皇兄,我是不是很没用。”
拖着这样的身体,阿敏挨了十日。也不知怎的,究竟是她皇兄在天有灵,还是那些狗都嫌弃的食物有仙气,她的风寒竟慢慢的好了。
阿敏的风寒是好了,可是旧疾是怎么又好不了的,不过阿敏很知足。沙漠里面也是有吃的,大部分是蜈蚣毒蛇蜥蜴之类的。她抓不住蛇,也不敢抓,所以只能抓些蜈蚣,偶尔运气好的话能抓住一些蜥蜴。渐渐的,阿敏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她想,南阳国都是沙漠,但是有些地方还是能种东西,那她不应该只待在这个地方,她要去找能活下去的地方,然后离开这里。
等离开了这里,她就想办法找夏烈报仇。
阿敏听他皇兄提起过,南疆是南阳国最南边的一个小城,至于皇兄之后说了什么她不太记得了。她之所以记得这个还是这么久想皇兄才想起来,那她往北边走就行了吧。
阿敏走了好久,她一路走一路抓蜈蚣,还有往北走土质会好一些,运气好的话能抓住几条肉乎乎的大虫子。阿敏喜欢抓这些,它们没什么脑子,比蜈蚣好抓,比蜈蚣好吃,算是沙漠里最好吃的东西。终于有一天,阿敏走到了一个有墙的地方,她很高兴,可是她即便有了天大的欢喜,也只是象征性的扯了扯嘴巴。
是的,从前那个活泼的倾歌公主不爱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