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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黄鹂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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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阳地处蛮荒,是个生什么不长,养什么不活的穷地方。但是穷国国土宽,人也多,却偏偏没什么吃的。南阳有句老话“天不赐大米,土天生番薯。一年无油荤,杂粮吃到老。”
阿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磕磕绊绊的长成了南阳的倾歌公主。
阿敏出生那年恰逢南阳大旱,所以在娘胎里就长的比旁的胎儿慢些,她的母亲淑妃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加上天灾这么一闹,生她时因为难产撒手人寰了。公主小小年纪便没了娘,往下的日子指不定过的多不如意。好在倾歌公主有个好皇兄,倾歌出生后便把她放在自己身边养,总算是把这娇娇弱弱的豆芽菜拉扯长大了。
可是她从娘胎里就带出了一堆毛病,南阳的土怎么也养不好她。
倾歌公主虽然是个病秧子,可是难得生了个活泼的性子。夏枫本就怜惜她体弱,加上这么一个讨人喜欢的性子,夏枫更是什么宝贝都往倾歌的宫殿里放。夏枫除了给不了阿敏娘亲,简直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等到先皇驾崩夏枫继承了皇位更是把她宠的上天了,宫人们都在想,若是有人娶了倾歌公主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倾歌公主尤其喜欢别喜欢黄色的衣裳,所以宫里时常会看见一个娃娃脸的黄衣姑娘后面跟着喂药的宫女。
想来老天也是公平的紧,给了公主一个柔弱的身体,也补偿了她一份兄长的疼爱。
夏烈第一次见到阿敏是在开满素离花的皇家花园里,素离花是红色的,阿敏则是耀眼的黄,她的黄色的流苏裙随着秋千的起伏飘飘荡荡……夏烈想不出好的形容词,非要让他形容的话就是一盘番茄里唯一煎黄了的蛋,特别扎眼。那个扎眼的姑娘活泼的过了头,她看见夏烈盯着她也不恼,还微微的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她就没理他了……
她边荡秋千边唱歌:“月光微微亮,花儿渐渐长。鬓边的姑娘已贴了花黄,我说小情郎呀小情郎,十三的姑娘已经三十啦……”
夏烈摸了摸心口,感觉它竟比平日跳的快多了。
那也是阿敏第一次见到夏烈,只不过倾歌公主一直来都是别人记住她,所以这次也不例外。
这一年,阿敏十三岁,夏烈二十岁。
他输了同北凌的战事正好上京请罪,没想到……夏烈见到陛下时,还是少年的天子毫不留情的把他骂了一顿。夏烈没有言语,从夏枫召他进京时他就知道肯定不会有好事。
夏枫降了他的官职把他困在了京都。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对于夏烈而言,汴梁是他的毒药,他一辈子都不想踏进的地方,可是现在他却被南阳的皇帝当成囚犯一样困在了这里。这真是个好地方啊,没有沙土,城墙高的连乌鸦都飞不出去,好似生来便是一座牢笼一般。
这座牢要了他父母的命,把他变成皇恩浩荡之下的枷锁,逼着夏烈叫自己的杀父仇人“父皇”。对了,他之前也不叫这个名字,他是明月公主和元帅宋平的儿子。
可是皇家的人手狠,心更狠。
夏烈不懂,为什么有人能为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只是因为自己的猜忌就能杀了亲生的女儿和女婿,单单留下外孙的命。他难道不懂,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吗?
那还是夏烈十六岁时偶然听见的,那时他父母刚死,皇帝来的时候也才布置了灵堂出来。他来看爹娘时连贴身的太监都没带进去,夏烈年纪虽轻,脑子却还算转的过弯,他悄没声息的躲在灵堂后面,他听见两鬓斑白的陛下叹了一口气,他沉默了良久:“明月啊,你莫要怪父皇,你父皇只是怕了,你放心,你的儿子我会好好照顾的。”
他那一刻脑子都蒙了,原来他爹娘的刺杀竟是如此,这世上是真的有人心肝里面都是石头,把心掏出去便是利器。
可夏烈羽翼渐渐丰满时年迈的陛下已经归西了,他就算是想报仇也找不到人了。
先皇死的时候夏烈比任何一个人都要伤心,他四年的仇恨啊,全都成了泡影。
夏烈觉得自己过得极累……
倾歌公主之后的日子也是同往常一样,然而朝中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连深在后宫里的她都略有耳闻了。北凌居然派使者来他们南阳了,也不怪阿敏这么意外,自打她出生到现在北凌都没有做过这档子事,若不是关系视同水火,三年来也不会打两次仗。
阿敏作为南阳唯一的待嫁公主被北凌的使者要求出席,她虽然不太懂朝中那些弯弯绕绕,但是阿敏的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出席的那天阿敏穿的是一套红色的华服,这件衣服可是阿敏箱子里最好看的衣服了。她想,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给皇兄丢脸了。可阿敏没想到的是,她这个长脸也十分的……一言难尽。在阿敏出现的第一眼那个从北凌来的使臣便盯着她看,在她坐下来时那个使者没头没脑的来了句:“公主天姿国色。”
阿敏不太喜欢他的眼神,好像她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于是,天姿国色的南阳公主问这个北凌的使臣:“使臣可是一直盯着本公主看,不然只一眼你怎知我好看不好看?而且,本公主有一事不明,你们北凌也可以这么以下犯上吗?”
使臣不愧是经过大染缸染出来黑心废料,面对公主明晃晃的指责没有丝毫的羞愧,他缓缓站起来道:“公主见谅,外臣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我家陛下想与贵国和亲,所以我斗胆了。”
夏枫冷笑道:“你们北凌还有太子吗?”
使者脸上面露尴尬,但他依旧把冷青然的话转述了出来:“我家陛下的意思是太子迟早都要封的,两国之好也是要结的。倾歌公主尚且年幼,等几年也是无妨的。”
夏枫脸上闪过一丝阴郁,他掩饰的极好,并未叫使臣瞧出来:“贵国皇帝当真是用心良苦,只是朕就一个妹妹,远嫁北凌朕心疼。”
使者有些为难:“这……”若是这桩婚事不成,他回北凌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夏枫这下可没把自己的脾气藏着掖着:“朕好言好语,你别不识抬举。你们皇帝的心性朕不是不清楚,若不是她把皇室旁支不留活口,国祚动荡,她怎么会想这么个阴招。你们皇帝该不会当我们南阳的人是棒槌吧,我们再傻也不会如此。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出使南阳朕留你性命,快滚!”
在回宫之际阿敏问他:“皇兄,他们太子都死了,北凌为什么还会来南阳提亲。”
夏枫摸了摸阿敏的头,神色极为柔和,他解释道:“北凌境内有权者都想抢那皇帝之位,谁当皇帝还不一定呢。冷青然此举无非是想接南阳之力帮她加固皇位。若是她权势稳固刀剑还会对准我们,这样的人帮不得。”
“哦,我还以为……”
夏枫见她表情不太对,心下一慌,问道:“阿敏以为什么?”
阿敏只是摇了摇头,她把夏枫甩在身后,跑的飞快。阿敏的宫殿里太后的寝宫只有一百丈的距离,是这宫里第二舒服的宫殿。宫殿里面引了浮云山上的矿石,通体透亮的矿石被烛光照的闪闪发光,把宫殿变成一座流光溢彩的宝石山。
阿敏瞧着这宝石山心里更不好受了,她的皇兄会不会有一天把她当成权利的附属品。阿敏就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呆呆的趴在桌子上,这是阿敏活到十三岁第一次为了自己的未来担忧。
阿敏心宽,过来没多久就把这件事忘干净了。她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只要夏烈给一些稀罕一点的玩意儿,她一口一个皇兄,叫的比谁都欢。
等到阿敏再一次见到夏烈是在她十五岁的时候,这天皇兄说给她庆祝生辰,阿敏心急,没等夏枫过来便自己眼巴巴的跑到正德殿去找他了。她去的不凑巧,夏枫正在跟夏烈说朝廷里的事。
她看见夏烈时只觉得有点眼熟,但就是想不起自己在哪见过他。倾歌公主才不会纠结这个,她既然想不起来便不会去想了左右也不是重要的人。
阿敏甜甜的冲夏枫一笑,双手做出一个要糖的姿势:“皇兄,我的生辰礼物呢?”
夏枫看见她脸色立马冷了下来,他呵斥道:“怎么公主来了也不通报一声。”
阿敏很委屈的说:“以前皇兄说阿敏进来可以不通报的,既然皇兄不喜,以后我注意便是。”阿敏越想越气,越气心情越不好,她礼物也不收了,招呼也不跟夏枫打,便怒气冲冲的朝殿外走去了。
她就坐在殿外不远处的假山旁,等夏枫出来就会瞧见她坐在那里。阿敏在等皇兄出来哄她,只要夏枫跟她说声对不起她就原谅他了。可是阿敏等啊等啊,她没等到夏枫,倒是把夏烈给招来了。
夏烈从没有跟阿敏说过话,坐她旁边不合适,站在一旁更不合适。阿敏见他跟木头一样的杵在她旁边,便问:“我挡着你乘凉了?要不,我让你。”
阿敏的神情就跟见到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夏烈有些失落,又不好把情绪表现出来。他冷淡惯了,要他哄一个小姑娘开心这确实挺难的。阿敏见他半天不搭话便悄悄的翻了个白眼,起身了。
真是流年不利……
阿敏心里的利字还没说完便被夏烈一把拽住了,阿敏大惊:“你干什么?”
夏烈松了手,他有些懊恼,看来哄女孩子开心确实不是容易的事。夏烈努力调整自己,想让自己看起来亲和一点:“你想要什么样的生辰礼物,我买给你。”
阿敏听到生辰礼物四个字就不排斥眼前的这个男子了。她很开心的问:“真的吗?我要什么你都会给我买。”夏烈很用力的点了点头,阿敏更开心了,她拉着夏烈的手说:“我想要一件百鸟群。”
夏烈从小舞刀弄枪的,对于女孩子家的东西不太了解,若是她要的是胭脂水粉他还可以跟丫鬟打听打听,可是裙子……阿敏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夏烈从来没有被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他不想扫了阿敏的兴,于是什么也不懂的夏元帅满口答应了下来。阿敏看到他点头的时候高兴的都要跳起来了,她特别兴奋的跟夏烈说:“没想到你真的同意了,我跟我皇兄说他都没同意。你府宅在哪啊,你做好了我就去找你。”
夏烈道:“宫外二皇子府。”
阿敏这下笑不出来了:“啊!你……你就是二殿下啊,那个……百鸟群你不用做了,我先走了……”
裙子阿敏是真想要,这个人她确实不能招。十三岁时她皇兄说不要和二殿下有来往,她那时虽然奇怪也答应了下来。没想到……真有一天她会和这个二殿下碰上。
唉,可惜了她的裙子。阿敏一边走一边惋惜。
夏烈至使至终都没弄明白阿敏这一番转变,他愣在原地万分不解——为什么她突然走了。
阿敏用了晚膳夏枫都没有出现,直到她要熄灯了也没见着夏枫半个影子。阿敏有些失落,从前她生气了皇兄都会来哄她的……金儿见她家公主神情郁闷便猜到了七八,金儿柔声细语:“公主,该歇下了。”
阿敏还是郁闷:“金儿,你说皇兄为什么这次不来了。我闯进他殿里是他自己说我可以不通报的,那他为什么要发我的脾气。”
金儿说:“陛下肯定有陛下的理由,公主若是想和陛下和好便自己去认个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