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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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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了两天。
浔美支起窗户,看着院子里的芭蕉被雨点敲击作响,吹过来的风也带着湿漉漉的雨气,浔美眯起眼睛,深深地嗅了一口,总算不那么热了。
前天她刚回到家,不过和爸爸说了两句话外面就下起了雨,一直到今天外面的天气还是阴的,时不时下一场像现在这样不大不小的雨。
这时雨势小了一些,零星飘着细雨。墙角下的睡莲蔫答答的垂着。
浔美撑了伞出去,花园里果不其然遍地残红碎叶,花园中间挖了一个池塘,引了一道活水,池塘中半人高的荷叶支棱着,撑出一朵朵粉荷。
浔美绕着花园走了一圈回来,心里郁气稍减。
福管家说莲心搬家了,不再住在福安路的宅子,搬进了杏仁胡同。
杏仁胡同……虽然福管家语焉不详,但是想想也知道莲心如今境况不怎么好,况且好好的怎么会搬家。
第二天,浔美决定去杏仁胡同看看。
这里连着不少曲折的弄堂,汽车到了弄堂口就走不动了,路太窄,而且还堆积着不少杂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中把礼物拎出来,跟在浔美后边向弄堂里走去。
莲心的新家在弄堂最里边,门紧紧关着,司机上去敲门。
过了几分钟,木门裂开一条缝,一道声音迟疑的问,“……林小姐吗?”
浔美笑着点点头,“是我。”
她似乎很惊讶的揉了揉眼睛,连忙把门推开,“林小姐,快请进。
浔美认得她是莲心的贴身丫鬟月儿,月儿引她进去,浔美不着痕迹的打量一番,这个房子实在不大,一进的房子里面,一个天井三间屋,窗沿下种着几盆花木。
东边那间屋子似乎是听到了声音,帘子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走了出来,深色调衣裙,五官姣好,额头眼角有着细细的皱纹,双眼并不浑浊,只似乎有些畏光的眯了眯眼睛。
“月儿,她们是谁啊?”声音略带沙哑,慢慢的,好像很少说话。
“老夫人,这是夫人的闺中好友林小姐,她是特意来看望夫人的。”月儿低下头回道。
老太太嗯了一声,视线打量着浔美,又问,“可是林会长的千金?”
浔美上前一步,想了想给她行了个礼,似乎老人家都喜欢旧日礼仪,“家父正是林远航,冒昧叨扰,扰了老夫人清净,还望您见谅。”
她盯着浔美看了一会,“是叫浔美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一眨眼你就长这么大了。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一样的知书达礼,腹有清华,我记得你父亲也是一位端方之人。”老太太叹道。
昔年林李不相伯仲,如今林家蒸蒸日上,而她们李家却败落至斯,连祖宅都被卖掉,她望着眼前窄小的天井,突然失去了谈话的兴趣,有些意兴阑珊挥了挥手,“快进去吧,莲心肯定等急了。”
浔美一进屋,莲心就迎了上来,两人抱在一起,浔美甚至都想哭鼻子了,反倒是莲心勾了勾她的鼻子,羞她,“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天哪,我们林小姐要哭了吗?”她炯炯有神的看着浔美,浔美就一点泪意没有了,嘟了嘟嘴,“你怎么这样!”
两人虽然几年没有见面,但是幼时共同玩耍的时光总是最亲密的。她们说着说着一起笑的倒在床上,平复呼吸。
浔美翻了个身面对她,悄悄摸了摸她身上的料子,虽然柔软整洁,但都是好几年前流行的花色了,莲心闺中时也是一个活泼爱美的女孩子啊,不由得有些心酸,“那个谁对你好吗?”
莲心垂下眼皮,半响才轻声道,“男人嘛,不都那样,他月月不回家,我还赚个清净。”
浔美眸光一黯。
莲心回忆般喃喃道,“我嫁给他时,不过十六岁,初时还好,越往后便原形毕露,他是家中独子,宠溺惯了,任性妄为,被人勾着去了几次赌场,玩女人,赌钱,婆婆管不住他,越赌越大,生生败光了几代人积攒的家业。祖宅没了,好歹让他收敛了一些,虽然穷了苦了,但是这样也挺好的,起码他没钱了知道回家。”
“我不怕吃苦,只要他肯上进,哪怕跟着他吃糠咽菜我也心甘情愿,可是他根本没有一点进取心。”
“我好后悔,我不应该相信我继母的话,她怎么可能对我存着好心呢,我好后悔啊,浔美。”
莲心是多么坚强的一个人啊,能让她这样伤心,那个男人一定不是个玩意儿!
而莲心的继母又是个面慈心苦之人,小时候莲心就受她磋磨,长大后又嫁给一个表面光的狗屎蛋蛋,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浔美越想越气,为莲心不值,她盯着莲心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为了这么个男人伤心太不值了,莲心,你有没有想过……离婚?”
她观察着莲心的表情,轻声说,“现在世道变了,女孩离婚的有好多,”为了增强说服力,浔美不惜自揭伤疤,“你看我,离过婚,过的不也挺好的?”
莲心是知道浔美离婚的原委的,浔美还送了结婚请柬给她,但是她的情况和浔美不一样,神色黯然道,“那是伯父疼你,我离了婚能去哪,家里我的房间都让那个人的女儿占了去。”
浔美劝她和自己住,莲心只摇头不肯。
回去的路上,莲心的话一直萦绕在浔美耳边,浔美不解又茫然的注视着窗外。
突然司机猛的一脚刹车。浔美砰的撞到了前面靠椅上。一时间,浔美觉得脖子都快折了,她闷哼一声,捂住头不解的问,“李叔,怎么了?”
司机声音颤抖,脸色惨白,“小姐,我,我好像撞人了。”
“他突然窜出来,我没看见,不怪我啊……”
浔美吓了一跳,顾不得说他什么,立刻打开车门下车查看。
只见车头下面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横躺着,额头上都是血,抱着胳膊不停喊疼,浔美忙不迭奔过去,手足无措的摁住他的额头,喊道,“李叔,你快下车,我抱不动他,他伤得很重,要马上送他去医院。”
“这家人怎么开车的,看把这孩子撞得,胳膊这是断了吧。”
“啧啧,这种事还少吗,他们有权有势,就是撞死了人意思意思给两个钱,警察都懒得管。”
“我认得他,他是远东实业林远航家的司机,那个小姑娘是林家大小姐,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就是,他们这些有钱人不把人命当回事儿。”
围观的路人抱着手感叹世道不公。
司机哆哆嗦嗦的下车,伸手欲抱,小男孩不知伤到了哪里,被他一碰就哭着喊疼,司机急的满头大汗。
浔美的双手被染成血红,她半跪在男孩身边,同样不知如何是好,她这十九年来遇过的最大事不过感情不顺,此刻却是人命关天啊。
她抬起头望着那些人,他们围站在一起,仿佛高高伫立的冷漠的城墙,压的浔美喘不过气来。浔美哆哆嗦嗦的从口袋里取出钱包,“他可能伤到了内脏,有没有医生,我可以支付报酬的,一千,两千,够不够,我全部的钱都给你,我需要医生……”
没有医生,没有人站出来,所有人都怕救人不成反沾一身腥,只有几个看不下去的婶子递给她几块干净手帕。
浔美浑身冰凉。
突然一个大汉蛮横的挤开人群,“干什么呢都挤在一起,堵路了!”
浔美猛然抬头,“你是医生吗?”
那人愣了一瞬,“什么医生不医生的,我们少爷约了人谈事,耽误了你们负责啊,快散开,还有这个小孩儿,你撞的?还不送医院等什么呢。”
他随意打量了两眼,突然一笑,“哎,且住,你别动啊,我看看,这小孩真是你们撞的?”
那壮汉大马金刀的蹲坐下来,伸手就拉住了小男孩受伤的胳膊,浔美忍不住伸手挡在,“他受伤了!”
大汉铜铃大的眼睛瞪过来。
浔美一滞,“……你轻一点。”
大汉又扭过头去,声音含笑,“小子,演技不错啊,可惜瞒不过你爷爷我,我估计再过一会“你爸你妈”就要找过来赔,不,是讹钱。你眼神不错,知道找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他笑了笑,满口白森森的牙齿闪着光,“可惜运气不好,遇到了你祖宗。”
浔美懵懂: “你在说什么?”
我有点听不懂。
“吃大户懂不懂,果然越漂亮的女人越笨,这么明显的碰瓷都看不出来。”
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少年音,浔美僵硬的转过头,愤怒的瞪他。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手站在人群中,周围三尺空无一人。
他面容俊美,凤眼狭长,却神情倨傲,望着浔美如同火焰一般燃烧怒火的眸子,点点头,“怪不得如此愚蠢。”
“三秒钟还不起来,喜旺,断他一条腿。”
“是,少爷!”壮汉大声应道,他伸手扒拉了一下小男孩的腿,仿佛在考量断哪条好。
小男孩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子咕噜咕噜的转,暗道:娘哎,你再不来,这戏我一个人可没法演啊。这哪里来的莽汉断我生意,手劲忒大,攥的他胳膊忒疼,唉,这次马失前蹄,不会真要断一根腿吧。
一秒钟过去。
“喜旺!”少年冷喝。
小男孩腾地睁开眼睛,骂道,“你他娘的不是说三秒钟吗?!”
同时一骨碌爬起来,踢开喜旺攥他腿的手,转身就要跑,奶奶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奈何人小腿短,跑了两步被喜旺轻易捉住,拎小鸡崽似的提溜着领子悬在空中。
他犹自不服气的踢腾着腿,悲愤的骂着,“骗子,
连小孩都骗,不是个东西!碰瓷怎么了,这是我从小就练的本事,靠这个吃饭的!今天全被你们俩毁了,我又没碰你们,关你们俩屁事啊,多管闲事,我诅咒你们娶不着媳妇,生孩子没□□……”
浔美手里攥着给他捂头用的手帕,茫然的看着他突然生龙活虎,口吐莲花。
少年嫌弃的看了她一眼,“你不嫌恶心啊,那帕子上全是鸡血,打算留着过年呢。”
浔美想到自己捂了一手鸡血,也被恶心到了,连忙把手帕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