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五部]Cats》黑栗鼠

6、If（3） 霍尔马吉欧

　　昏暗的办公室里，只剩下一台电脑亮着。

　　蜜色的眼眸映着莹白的长方形光斑。凯丽目不转睛，随着界面翻阅，眼珠上下转动。
　　直到指尖已经熟记鼠标滚轮的触感。文件到了头，她不经意瞥向右下角的数字，已然接近凌晨四点。

　　她关了电脑。唯一亮着的屏幕熄灭后，她溶于黑暗之中，疲惫感顿时淋头浇下。
　　身体倾颓在椅子里，目光朝向应是键盘的方向，眼眶因过度疲劳而酸涩。
　　她发出一声叹息。

　　霍尔马吉欧是个坏家伙——就连他的同伴奇薇塔都这么说过。她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他从未对她造成伤害，所以就算有所预料，也始终没有实感，只是模糊的印象。
　　可她刚刚看到的那些文件，却无比真实的。

　　火灾后焦黑的痕迹。
　　破碎的玻璃，瓦砾，血迹。
　　还有尸体，以及它们生前的照片。有些面部残缺，如果没有备注，她甚至无法将它们与图片中笑着的人物一一对应。
　　当然，她还无法确定这些死亡是否都是由他造成的。
　　但在目睹了这些死状各异，死因离奇的尸体后，她的良心不允许她继续心存侥幸。
　　比起“有可能不是他做的”，她要求自己去想“有可能是他做的”。

　　黑暗将她囚禁起来，她感到呼吸困难，将手伸向桌面。她的动作急切，不顾上小心，撞倒了杯子，文件也被扫到地上。
　　一串噼里啪啦的杂音后，她终于摸到了台灯的按钮。办公室亮起暖色的光，宛如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他手中打火机的火苗。

　　漆黑的电脑屏幕倒映着她的脸，表情烦闷而又顽固。
　　那是一张成年女性的脸，她突然觉得自己十分陌生。
　　近五年的时间里，她只为朝着一个目标努力，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观察自己。
　　上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自己，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自从那天离开教父的宅邸时，凯丽便下定了决心——她必须了解他的全部。
　　她觉得只有这样，自己才能够作出抉择。
　　可现在，当她终于逐渐靠近她所追寻着的真相了，却觉得离自己的目标越发遥远。

　　刚刚她无法将死者与它们生前的照片联系在一起。而现在，她无法将她所熟知的霍尔马吉欧和造成这些凶案的肇事者划上等号。
　　她还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在昏暗中，她长久地审视自己的倒影，却找不到曾经的自己。

　　◇◇◇

　　霍尔马吉欧是她生命中最大的难题。

　　对于生活中其他大大小小的难关，凯丽总是做出最直接的反应。
　　她的认知方式与行为方式都十分简单，或者说极端，完全依靠本能。
　　遇到了困难会感到害怕，有时甚至会被吓哭。随后硬着头皮思考对策，再行动起来。
　　如果实在解决不了就再哭一场，然后就此放弃，去找找别的乐子。

　　所以短暂的迷茫后，她决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霍尔马吉欧这个难题。
　　她要把他解决掉。
　　而且要用【正确】的方式。

　　当然，没有绝对的正确。于是她选择了相对的标准——那就是法律。
　　她拼了命地搜索证据。如果证据足够，法律认定，那么接下来就按照程序，他会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这就是她面对他的方式。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会摒弃他们之间的过去。

　　◇◇◇

　　第一次她没能将他绳之以法。然而失败没有击倒她，反而进一步地激起了她的斗志。
　　她重振旗鼓，继续搜寻证据。

　　“……也别做得太过火了。”

　　电话中，奇薇塔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做出了劝阻。
　　她一向很少干涉别人的事。凯丽珍惜这份难得的好意，连连答应。
　　然后一切照旧。

　　她装作无所畏惧。

　　◇◇◇

　　那场审讯过后，她没有见过霍尔马吉欧。
　　再一次见面时，已经过去了三个月，是在一场秘密商谈会议上。

　　会议是为了策划一次清扫外部贩毒势力的行动，地点在商用写字楼的八层。
　　新上任的教父将领地清理干净后，难免引来一些贪心的亡命之徒。他们时而铤而走险，在暗处悄悄展开交易。
　　一旦这种情况发生，教父便会私下为检查方提供援助，达成一些不可告人的合作。这次派来进行交涉的，便是霍尔马吉欧。

　　凯丽又一次坐在了他的对面。

　　他少有地穿着西装，乍一眼看起来道貌岸然，但黑色西装外套之下的酒红色条纹衬衣，还是透露出张扬的本性。
　　他坐下时，骨节分明的双手拂过衣摆，锐利的绿眼睛向她瞥了一眼。
　　对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潇洒地靠在椅背上。
　　霍尔马吉欧没再看向她，凯丽却一直盯着他，以至于同事都对她投去微妙的眼神。

　　霍尔马吉欧的任务是来传达教父的旨意。交谈间，他不时抬起手，又将双手交握在一起，银色的袖扣随着他的动作一闪一闪。凯丽像一只小动物那样，被它的光亮吸引了注意力。
　　她从未见过工作中的霍尔马吉欧。他在家里总是穿着宽松的休闲装，外出时总是那件带有铆钉的红色夹克。
　　她是第一次见到他穿得如此讲究。在衣装的影响下，就连他本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她急切地想要找出这之间的不同。

　　可惜直到会议结束，她依旧没能得出答案。
　　对面坐着的霍尔马吉欧像难以捉摸的海市蜃楼，一会儿变成她记忆中的模样，一会儿又变成档案中那个残忍的犯罪者。
　　她感到烦闷，随着上司和同事一起离开会议室。她心不在焉，慢吞吞地跟在他们身后，最后一个踏进电梯。
　　超重的警告音响起，她忽然回过神来，退了出来，耐心等待下一班电梯。

　　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电梯门重新在她面前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凯丽刚走进去，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是“热情”组织的成员。
　　他们跟着她一起进了电梯。除了霍尔马吉欧，其他的两人她都不认识。

　　他们正在谈晚餐的计划，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像是紧紧围绕在她身上那样，让她局促不安。
　　明明之前一直大胆地盯着他看，现在却忽然不想面对他了。凯丽缩在角落，假装自己不存在。

　　空调从头顶吹下，电梯间里混杂着男士香水味，她分辨不出他用的是哪一种。
　　电梯开始下降，突然间，他的身体靠近，右手越过她的身侧，按了她面前的楼层键——地下一层。
　　他袖口的银色金属在她眼前一闪。
　　按下后，他没有回到原位，而是进一步弯下腰。

　　“怎么不盯着我看了？”
　　她的耳旁传来呢喃。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夹带着轻笑。他说话时的吐息略微擦过耳畔与颈部，激起那一侧的战栗。

　　“诶？霍尔马吉欧，你认识这姑娘？”他的同伴问，语调打趣。
　　居然叫她“姑娘”。凯丽被看扁，一时间忘却了慌乱的心情，只感到非常气愤。
　　“算是吧，”霍尔马吉欧回答得模棱两可，“到了一楼你们先走，我和她有话说。”

　　所以他才按了到地下室的按钮。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凯丽发出抗议：
　　“没什么好说的。”
　　她的话引得其他两个男人笑起来。
　　“被甩了啊，兄弟。”他们用毫无怜悯的语气发出同情的感叹。
　　“去你的，闭上你的嘴。”霍尔马吉欧回骂。

　　他们的声音让凯丽感到烦透了，她回想起高中时期班里那些像猴子一样的男生。
　　她不想理他们，看向上方的显示屏，指示楼层的数字在逐渐下降，6、5、4……
　　没等到“3”，下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剧烈的晃动。

　　“——妈的！”
　　她听到霍尔马吉欧的暗骂声。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子弹上膛的声音纷纷响起。
　　她被他从身后抱住。他的右手再一次越过她，按向三楼和二楼的楼层键，却为时已晚。

　　叮。
　　电梯到达一楼，指示音显得格外阴森。
　　门还未开启，凯丽便听到了外面的枪响。此时她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最初的那声巨响是爆炸，然后……

　　金属门缓缓开启。
　　抱着她的男人将手臂收得更紧，尽可能地将她保护起来。他的身体阻挡了光线，她的视野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她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烟味和香水混杂起来的气味，似乎还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门刚刚开了不到十厘米，枪火如暴雨，疯狂地砸了进来。
　　凯丽刚上任不久，从未经历过这种时刻。她的双腿止不住地发抖，但努力地伸出手，用尽所有力气去按关门键，那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接下来的记忆一片混乱。
　　从电梯门完全打开，再到完全关上，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却让她觉得那么漫长。
　　门外的枪声逼近，子弹时而击入，有几次甚至是擦身而过的。霍尔马吉欧的咒骂声从头顶传来，同时能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

　　他和同伴们的攻击使得外面的人难以靠近，眼见电梯还差一掌宽就要关上了，凯丽正要松一口气，一把漆黑的枪忽然别了进来。
　　霍尔马吉欧抬脚，狠狠踹了上去。子弹击中上方的灯，电梯间陷入一片漆黑。
　　接着，终于传来金属门闭合的声响。

　　电梯缓缓上升，带来轻微的失重感。
　　交火声被留在了他们的脚下。黑暗中，唯有劫后余生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男人抱着她，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下去，最后坐在了地面。凯丽依靠在他的胸口，清晰地停见他强力的心脏声。

　　在短暂的空白后，这是她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是：
　　——幸好，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