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三 雨又下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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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又下起来了。
头顶的雨蓬啪嗒啪嗒响个不停。霍尔马吉欧倚在墙边，望向前方灰蒙蒙的雨幕，嘴里叼着的烟头牵起一缕细烟。
路的对面有一家咖啡店。一对年轻的男女推开店门，走了出来。
霍尔马吉欧认出了凯丽。但她在对身旁的少年说话，没注意到他。
那身材高瘦的少年殷勤地撑起伞，就这么站在门旁和她聊了起来。
他们怀里抱着三四本或薄或厚的书，话语声时而穿过雨滴，隐约能听出他们是在讨论之后的课程报告。
……不过显然，那少年眼中的热情并非源于知识。
从霍尔马吉欧的角度能够清楚地看到，少年手中的伞悄悄地倾向凯丽，他自己的后背被雨打湿了一片。
可惜凯丽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份体贴，还在滔滔不绝报告和考试的事。
厚厚的雨幕下，那青涩而滑稽的场景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或许是因为下雨，空气变得有些沉闷。
霍尔马吉欧用手指夹住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白色的雾笼罩着他的脸。
就在这时，凯丽用余光瞥见了他。
她的眼睛一亮，抬起胳膊，冲他挥挥手。
“嗨！”
她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略微点亮青灰色的背景。
霍尔马吉欧假装没看见她。
本来想等雨势小一些再回去的，但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踩灭烟头，转身走入了雨中。
“诶？……是你认识的人吗？”
少年的问询声从背后传来，语气夹杂一丝担忧与疑惑。
霍尔马吉欧拐过街角，恰巧避过了凯丽的回答。
◇◇◇
【x月x日雨】
【气死我了！！！！！他居然无视我！！！！！
再也不帮他洗猫剪指甲了！！！】
◇◇◇
回到家，霍尔马吉欧冲了个澡，被雨淋透的身体重新暖了起来。
他倒进沙发里，刚打开一罐啤酒，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打开门，是气鼓鼓的凯丽。
还没等他说什么，她便毫不客气地绕过他，哒哒哒地踏进了房间。
然后轻车熟路地坐进沙发，占了他的位置。
霍尔马吉欧没拦她，跟在她后面，拖拉着脚步进了客厅。
凯丽一个星期前刚来过，所以这次当然不是为了照顾小饼干才来的，而是因为今天上午的事。
在霍尔马吉欧看来，那不过是件小事，没想到居然会让她如此恼火。不知为何，这种小女孩式的小题大做反而让他感到心情不错。
他表情平静，心里暗自偷笑。明明知道凯丽想要他的道歉，却坏心眼地故意不出声。
果然过了一会儿，凯丽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你没看见我向你打招呼吗？！”她质问道，气得呼哧呼哧。
“看见了。”
“那你——”他的语气毫无反省之意，凯丽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那你怎么无视我！”
听到这里，霍尔马吉欧一直憋着的笑终于收不住了。
“哈，我倒是想问你呢——跟我打招呼，你就不怕被人说三道四？”
凯丽被他的话噎住了。
她转向身边坐着男人，脸上露出惊疑的神色——仿佛刚刚才突然意识到他的身份。
然后像是第一次见到他那样，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霍尔马吉欧不知道自己映在她眼中会是怎样的形象。总之，在这个过程中，她脸上的惊奇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小孩子被父母训斥时，不服气却又只能收声的表情。
“……”
带着这样的表情，凯丽转回去。
小饼干跳到她的膝头，躺下打了个滚，用爪子抱住她的手。
她垂下眼，逃避式地将目光转移到小饼干身上。
“……好吧，我知道了。”
她努起嘴嘟囔，情绪变得有些沮丧。
“我会注意的，”她又补充了一句，接着严正地提出要求，“但你以后不能无视我！”
“知道了知道了。”
霍尔马吉欧一向不喜欢与人作出约定，所以回答得很敷衍。
凯丽不喜欢他的这种态度，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见他依旧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像是一头撞在了表面柔软的屏障上。
但不管怎样，这些事基本算是解决了。她也不想继续和他争论，所以只是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自顾自地撸起了猫。
霍尔马吉欧没有离开，继续坐在凯丽旁边的位置上。
他弓着背，单手撑住下巴，略微转过脸看向她。
在他的眼中，她一直是，也仅仅只是个有些漂亮的普通女孩。
可有趣的是，当这个平凡的女孩出现在他的家里，安稳地坐在他的沙发上，她就顿时变成了一个奇异的存在。
变成了他所熟知的，独一无二的“凯丽”。
凯丽也刚洗过澡，身上还散发着热烘烘的香气。榛子色的长发吹干之后，比平时还要蓬松一些。碎发不服管束地翘着，在灯光的照耀下像金色触须一样。
白天的时候她穿着T恤和牛仔裤，现在则换成了宽松的家居服。这套衣服有些旧，衣领都被洗松了。随着她的动作，宽大的领口时而挪动，露出浅灰色的内衣带。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凯丽身上，但她不知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还是误以为他在看猫，丝毫没有感到不自在，只是低着头逗小饼干。
她动作轻巧地抚摸它，那纤细而白嫩的手指似乎生来就是这个用途，又或者是用来翻动书页的。
一缕发丝从身后溜到了她的身前，恰好悬在小饼干头顶。它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那样，用两只爪子逮住，啃咬起来。
凯丽被它逗笑了，一边说着“这样可不行哦”，一边把那缕头发抽回来，挽到耳后。
没想到小饼干居然一个翻身，追着她的动作站了起来。它的两只前爪恰好踏在她的胸前，略微陷进柔软的肉中。
她没当回事，微笑着把它举起来，重新放倒在膝盖上，肆意rua它毛茸茸的肚皮。
霍尔马吉欧忽然觉得心头痒痒的，下意识地用手挠了挠胸口。
“我要是这么干，它肯定会挠死我。”
像是为了转移注意力那样，他突然说道。
凯丽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诶？不会吧，你有试过我教你的方法吗？”
“啊……”他抬起下巴，思索了一番，“没有。”
“诶，难怪，”她摇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不是说过吗？猫和人是不一样的，要是希望它接纳你，就要学着用猫的方式去接触它啊……”
说着说着，她毫不客气地抓过他搭在膝头的手。
“来，我再教你一次。你可以摸摸这里，它会喜欢的，然后……”
猫咪柔软的皮毛热烘烘的，她的手心却有些凉，皮肤是滑嫩的。
正如他所说的，那猫果然排斥他，一看到他的手接近，便扭过头来，作势要咬他的手指。但被凯丽及时制止了。
她继续引导着他的手，慢慢抚摸猫的头部和背部。
没过一会儿，它居然真的放松了下来，身体摊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看吧，这样它才会喜欢你哦。”她轻声说。
——如果想要被猫亲近，就要学会与它的相处方式。
看来她说的确实没错。
霍尔马吉欧在心中默默认同。与此同时，他看着少女的侧脸，忽然心生好奇……
那么，该用哪种方式接近她呢？
“凯丽。”
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凯丽微微一怔。因为他很少叫她的名字。
但这没有引起她的怀疑。她转头看向他，嘴角还含着笑。
“……嗯？”
接着她的视野微微一暗。
是他俯下的身体挡住了灯光。
◇◇◇
那是一个十分简短的吻。
唇上微热而干燥的触感仅维持了一瞬，在她反应过来前，便离开了。
与其说是人类表达爱意的吻，倒更像是猫咪互相问候时的碰鼻礼。
霍尔马吉欧甚至没有出手碰触她身体的其他部位。他坐回原位，平静地等着看她的反应。
凯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宕机。
大概经过了五秒的延迟，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带着惊恐的表情向后一缩。
后背触到沙发扶手时，无路可退的感觉让她又是一惊。
接着居然从沙发里跳出来，拔腿跑了出去。
原本躺在她膝盖上的小饼干跟着遭了殃，被她站起时的动作弹了出去。喵呜发出一声惊叫。
匆忙的脚步声远去，最后被关门声彻底隔断。
屋里又安静下来。
霍尔马吉欧思索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轻笑。
“真没办法啊……”
然后他拿起放在沙发桌上的啤酒，向后一靠，将双腿搭在桌上，打开了电视。
◆◆◆
接下来的三个多月，凯丽再也没有去过霍尔马吉欧的家。
他重新获得了平静的独居生活。但那个吵闹的小姑娘没有完全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无形中他已经养成了习惯。每隔两个星期，到她定期会出现的时候，他总是会突然想起她。
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把猫抓起来，给它剪指甲。
它依然讨厌给自己喂食喂水的主人，最开始还是会剧烈挣扎，伸出爪子挠他。
正当他发愁的时候，凯丽的指示在耳畔适时地响起。
【像这样用薄毛巾把它卷起来，它逃不掉啦。】
于是他按照她说的，卷出一个猫饼。
【如果它乖乖的，要奖励它小零食，也别忘了夸一夸它。】
他把小鱼干送到猫嘴边，它骂骂咧咧地吃下去了。趁着它在咀嚼的这段时间，他迅速地剪好最后一个爪爪。
之后的日子里，他开始按照她说的那样照顾猫。
【洗澡的时候要注意，水不能进到它的耳朵里哦。】
【摸摸耳朵后面，它会喜欢的。】
【记得让它喝水！】
……
三个月之后，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居然真的乖顺了许多。
至少能安静地趴在它膝头，摸它也不会反抗，有时还会发出呼噜声。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会想起另一只“猫”。
这天下午也是如此。
霍尔马吉欧靠在办公椅里，膝盖上是懒洋洋的一滩猫。他轻轻抓挠它的后颈，享受着夕阳西下时寂静的一刻。
直到台式电脑的屏幕上跳出一则新消息。
◆◆◆
【x月x日雨】
【气死我了！！！！！他居然无视我！！！！！
再也不帮他洗猫剪指甲了！！！】
这是凯丽离开前写下的日记。
之后她跑回家里，心烦意乱了一整个晚上。想破了脑袋也没能得出答案，最后只在这则日记下添了四个字：
【太突然了。】
接下来的三个多月，凯丽的观察日记仍在继续，只不过观察对象从霍尔马吉欧变成了她自己。
【x月x日阴】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我还是想不明白。
他会喜欢我吗？应该不会……所以难道只是个恶作剧？
……算了算了，都不重要了，就此结束吧。
实在不敢去见他了。】
【x月x日晴】
【已经一个多月了。
不知道小饼干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地给它剪指甲呢？
有点想它了。】
【x月x日多云】
【又梦到那天的事了。
回想起来居然不觉得讨厌，也没有那么害怕了。为什么……】
◆◆◆
2001年 4月1日。雨。
持续了一年多的观察日记，在这一天彻底结束了。
那天的早上，凯丽帮母亲出去买菜。
回到房间时，却发现穿着围裙的母亲站在她的桌前。
——正翻着她的观察日记。
◆◆◆
在那之后，母亲狠狠地骂了她一顿。
母亲的怒骂让她感到有些难堪，但并没有被刺痛。
毕竟她比谁都要明白他的危险，却还是去接近他，甚至慢慢放下了警惕，如此执迷不悟的她当然是个傻瓜。
所以就算母亲再怎么骂她，她也能坦然接受。
不只是母亲，他大概也认为她是个傻姑娘。
但他从没因此否定过她。
她并不感到后悔。所以只是低着头，安静地杵在原地，努力忍受着压力。
——直到母亲将她的日记撕了个粉碎。
写满文字的碎纸片像洁白的花瓣那样，纷纷落下。
仿佛他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也就此凋谢，从此不复存在。
一阵恐慌席卷而来，控制着她扑向母亲，抢回残破的日记本。
然后跪倒在地，慌忙将散落一地的纸片拾起。
母亲的骂声如冰雹般砸到她蜷起的身体上。她抱着日记本，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
此时此刻，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何会对那个吻感到恐惧。
——因为她动摇了。
这个真相令她感到无所遁形。
◆◆◆
回过神来的时候，凯丽已经跑出了家门。
外面下着大雨。当她终于跑到霍尔马吉欧的家，已是从头到脚被雨浇了个透，还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样子十分狼狈。
她仰起脸。时隔三个月，她再次看到了这扇熟悉的门。
它比起记忆中要高大坚固许多，仿佛密不可破的堡垒。忽然让她感到十分陌生和恐惧。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
她不像想母亲那样，亲手撕毁他们之间的一切。
……至少，她想了解他的想法。
等呼吸稍平稳了些，她鼓起勇气，叩了叩门。
心脏由于紧张，仍旧剧烈地在胸腔鼓动着。
“……”
门内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试着敲了敲门。眼前的这扇门依旧没有反应，隔壁的门却开了。
邻居探出头来，告诉她那家住着的年轻男人昨晚就出去了，直到今早也没听见他回来。
凯丽向这位好心的邻居道了谢，然后等他合上门，便悄悄走到楼梯间，在墙缝里找到了备用钥匙。
◇◇◇
刚打开门，小饼干便嗲叫着迎了上来，亲昵地蹭凯丽的腿。
可当凯丽弯下腰想要摸它的时候，它没有像以前那样顺势躺在地上，而是向前跑了跑，接着回头示意凯丽跟上。
在它的指引下，凯丽来到了空空的食盆旁。
“哦哦，原来是饿了啊……”
她不禁失笑，连忙帮它加上了猫粮。
凯丽闲着无事，在屋里转了转。比起三个月前，房间里的布局基本没什么变化。
在办公桌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酒，没有封上，看来霍尔马吉欧出去得很匆忙。
是去工作了吧？凯丽猜想。
走回客厅，小饼干吃完了饭，又来蹭她的腿。于是凯丽抱起它，一起倒进了沙发。
检查了一下它的指甲，居然有按时地修剪过。
凯丽露出欣慰的笑容，挠了挠猫猫的头顶。
“……你又把他的脸抓花了吗？”她问。
小饼干合上眼，乖乖地“咪”了一声，像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你的主人去哪儿了呀？”她又问。
但这次它没有回答她，只是懒洋洋地趴在她的膝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
雨滴密集地敲打在玻璃窗上，衬得房间里越发安静。
在昏暗的房间里，凯丽疲惫地靠在沙发上。
一边抚摸着猫，一边等着它的主人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