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魔》徒有梦

19、第 19 章 别怀疑我

　　郁色匆匆来到天麓山，并不知道，她身后已经跟上了一缕大乘期修士锁定上来的神识。

　　魔域圣蛊使，是元婴期，在玄同界算得上大能修士，但是比这缕大乘期的修士落后了两个等级，所以圣蛊使郁程根本无从发现郁色身上这股监视的神识。

　　郁色和郁程是在雪松林里会上面的，期间郁色一直按照郁程的传音符指示。当两个人之间的空间越近，传音符的速度越快，以至于郁程的传音符郁色几乎是立刻就能接收到。

　　碰上面以后，郁色的神情间颇有一些欢喜。

　　郁程拉着郁色进入雪松林深处，在周围打下一片防护：“阿郁，进度到底怎么样了？”

　　郁色总觉得郁程的话里带着一些难言的试探。
　　郁色心里忽然有些怅然。

　　她其实想和爷爷撒撒娇的。
　　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魔域这么久，平时虽然也没有觉得想爷爷，但是当爷爷站在她面前，她会想起小时候爷爷带着她抓毒蝎的情景。

　　那是郁色那段黑色孤独的时光里，唯一的陪伴。
　　即便现在那种孤独，郁色已经记不清了，却记得那时候爷爷给过她的温暖。

　　郁色小声说了句什么，随后又叫了声“爷爷”。
　　直到确定爷爷并不想和她谈谈心，说说这段时间分别的变化，郁色只好回答爷爷的问题：“没有进度。”

　　不出郁色的意料，爷爷的脸色黑了下来。

　　郁程手里抱着一个骷髅头，此时他忽地一阵嗤笑，抬手去摸骷髅头，手上动作轻轻的，嘴里的话也带着几分凉意：“没有进度。你说出这样的话，真让魔域失望。”

　　郁色心里一急，跟郁程解释：“爷爷……我遇见两个问题……”

　　郁程闭了闭眼，他也刚想问郁色为什么没有进度，就道：“你说吧。没有合理的解释，爷爷只好按照魔域的规矩对你进行第一次处罚了。”

　　第一次处罚？
　　郁色心里一惊，什么是第一次处罚？她不知道……
　　爷爷好像没有跟她说过如果任务处理不好，还会处罚她。

　　当然，魔域的那些规矩郁色懂。
　　郁色只是没有想到，魔域的规矩，竟然也对她生效。

　　她心里生出一些异样的情绪，很难说清楚是难过还是失望，更多的是落寞。
　　她以为她是蛊王，是不一样的。

　　会有魔域的信任，和特权。
　　但……郁色忽然意识到，这些都是她以为的。

　　郁色没有立即说出这些天困扰自己的问题，而是下意识地问：“什么处罚？”
　　郁程淡看郁色一眼，片刻后忽然笑了。

　　笑容使他脸上原本寒意凛然的表情有所松动，他看了郁色好一会儿，像是要透过郁色的眸子看看这个女孩，还是不是那个能够被自己轻易掌控的棋子。
　　郁程的笑容在脸上笑开：“傻孩子，爷爷逗你玩的。快说说你遇见的问题。”

　　郁色揣摩爷爷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觉得有些怪怪的，但是她选择相信爷爷。

　　郁色：“一：我的毒对季丞雪完全无效。”
　　郁程皱起眉头，略有怀疑地凝望着郁色。

　　郁色接续说道：“二，我觉得……爷爷，我们是不是弄错仇人了。”

　　空气倏然沉默了下来。
　　只有雾凇林间的寒意沆荡着。

　　郁程警惕地眯起眼睛，审视了郁色许久，才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来：“郁色，你看上他了？”

　　郁色连忙摇头。
　　不知怎地，她的耳根一下子红了：“没有！”

　　郁程静静凝望着她：“你的毒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解法的。”
　　郁色飞快地否认：“有的爷爷！很多事情一开始我也不信，但是后来，都使我打破了原有的观念。比如我的毒……您总是说我的毒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解法，但是，我自己却能解。”

　　郁程闭了闭眼：“不要强词夺理，郁色，你的毒，需你自己情愿献祭你的血，才可以替对方解毒。倘若是他人强行使用，毒上加毒。只要非你愿意，这世界上的确无人可解。”

　　郁色近乎祈求地语气，试图说服爷爷：“爷爷，您怎么不相信我呢，季丞雪真的不怕我的毒！我毒杀过他千遍万遍，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他不怕的！”

　　郁程忽然捏住了郁色的手腕，他低下头逼视郁色：“那么，你凭什么又说，我们弄错了仇人？是季丞雪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把你策反了？”

　　郁色大惊失色。
　　她从来没有想过爷爷会怀疑自己。

　　郁色的语气有些急促：“没有，我跟季丞雪根本没有多余的交流！我觉得他不是我们要杀的仇人，是因为季丞雪其实是左手用剑！”

　　郁程眯起眼睛，眸光里是危险的神色。
　　当初他亲手制造那幅画面植入郁色记忆里的时候，的确没有注意过季丞雪到底是哪只手用剑。

　　在几百年前，或许有人见过季丞雪用剑。
　　但是季丞雪自从登上太虚宗的宗主之位以后，就没有再拔过剑了。

　　郁程是魔域的老臣，但是论起真正的年纪，却只是季丞雪的一个后辈，他也的确没有亲眼见过季丞雪出剑。
　　季丞雪在魔域屠灭千里的声名，都存在于传说里。

　　事实上，现在的玄同大陆，已经很少有魔域之人看见季丞雪拔剑了。
　　能看见的人，大多是一些剑修后辈，季丞雪有意传授他们剑法，才会刻意在他们面前拔剑。

　　真正作战，季丞雪不出剑，足矣。

　　所以当郁色这样说的时候，郁程一时间竟然没有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件郁程陷入沉默，郁色小声追问：“爷爷，我们真正的仇人，会不会只是长得像季丞雪啊？”

　　郁程沉声确认：“就是季丞雪。”
　　郁色：“但是对不上……”

　　郁程捏住郁色的肩膀：“听着郁色，你要杀的人，就是季丞雪！”
　　郁色：“可是……”

　　郁程眯起眸子，眸光里闪烁着危险的神色：“郁色，没有可是。不要再说出你的仇人不是季丞雪这样幼稚可笑的话了。”
　　郁色：“……”

　　郁程伸手抚摸郁色的脸：“等你杀了季丞雪，我带你回魔域，满足你想要的一切。”
　　郁色轻声道：“我想要杀了真正的仇家，他不是季丞雪……”

　　郁色的话还没有说完，忽觉心口一阵绞痛，像是有一只虫子正在细细密密地啃噬她。
　　郁色瞪大眼睛望着郁程。

　　她是蛊王，对世界上所有的蛊了如指掌。
　　这样的痛觉不是出于她自身，而是有蛊虫正在被人操控着啃噬她。

　　“爷爷？”郁色艰难地从牙缝里吐出这个称呼。
　　她痛得弯下腰，蜷缩在地上。

　　郁程手里捧着骷髅头蹲在地上，用冰凉的手指抚摸郁色的脸：“郁色，别怀疑我。”
　　郁色眼眶发红，她万万想不到自己的爷爷竟然对自己下蛊！

　　下了魂蛊！
　　生杀予夺，全在她爷爷的掌控之下！

　　郁色声音发颤：“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给我下的蛊？”

　　郁程没有回答。
　　从郁色出生的时候，她就在郁色的身体里植入这个蛊了。

　　郁程只是淡淡地说：“我以为我不会用到。郁色，是你逼我的。”
　　郁色心头涌起无数情绪。

　　委屈的，发狠的，不解的，她几乎是向着郁程咆哮出来：“我逼你什么？爷爷，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你既然不相信我，为什么要把我炼制成蛊王！”

　　郁程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直视着郁色的眼睛，轻声道：“你当爷爷这样做，心不会痛么。是你不听话。小朋友不听话，长辈总要好好训诫的。郁色，你会理解爷爷的吧？”

　　郁色别过脸：“我不理解！”
　　此时郁程已经收了对魂蛊的控制，魂蛊不再啃咬郁色的时候，郁色一点甚至都觉察不出她身体里竟然有一只魂蛊一直一直都在觊觎她。

　　郁程伸出手，像是一个真正的爷爷在安抚孙女儿那样，轻柔地在郁色的头顶抚摸：“你会懂的。红尘纷扰，爷爷给你下蛊，也只是为了能够看住你，使你不行差踏错。”

　　郁色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眶盯着郁程。
　　直到郁程起身，话音冰凉地道：“不要再怀疑了。你的任务就是杀了季丞雪。别再跟我说什么仇家不是他的笑话了……你那点微不足道的记忆也并非历史的全貌。郁色，别质疑任何。否则……”

　　郁程没有说下去，他顿了半晌，才又说：“用尽你的全力，杀了他。这是魔域对你唯一的希冀和任务。”

　　郁色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太虚峰。
　　刚才面对郁程的那段经历，就像是一场梦。

　　她总觉得等梦醒了，爷爷就会变成以前的样子，会笑着跟她说话，摸她的头。
　　那时候爷爷的目的性没有那么强，还会对她嘘寒问暖。

　　但是现在，任务一旦开始启程，爷爷对她的关注点只剩下任务了。

　　然而这些并不是最让郁色难过的，郁色难过的是爷爷竟然对她下蛊。
　　可是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的仇人不是季丞雪……”
　　郁色喃喃自语。
　　可是爷爷，让我一定要杀了他。

　　郁色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人生的意义。
　　她从前坚定地做着一把剑该做的事，以整个人生来献祭，试图杀掉季丞雪。
　　那并不是为了魔域也并不是为了爷爷，只是为了郁色心里的仇恨。

　　但现在，郁色已经在心里确认季丞雪不是自己要杀的人。

　　让郁色疑惑不解的是，爷爷对这一点好像并不关心。
　　郁色看得出来，爷爷，其实就是想杀了季丞雪。

　　郁色一直神情恍惚，直到撞在一堵软实的人墙上，才回过神来。
　　看清眼前的人是谁，郁色像是被电到了一般，后退了几步：“宗宗宗主，您……您怎么也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