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魔》徒有梦

15、第 15 章 我和你一起

　　梦境里充斥着杀戮的光影，季丞雪踏着尸山血海而来，一步一步逼近她。

　　以往这个时候，郁色就应该惊醒了。但这次她竟然没有。

　　当梦境里季丞雪浑身是血地朝她蹲下来，捏住她的下巴，郁色竟然听到了一种怪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声音低沉，像是遥远却穿透力极强的梵音。
　　但是仔细倾听，却并非梵音，那些声音念诵的东西，竟叫郁色觉得有些耳熟。

　　梦境里的季丞雪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的眉头轻轻一皱，偏了偏脸，似乎想要朝郁色说句什么。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因为梦境散了。

　　就这么突兀地，被吹成了漫天的沙粒随风远去。
　　郁色愣在梦境里。

　　梦境里的一切都在她的注视下寸寸瓦解。
　　郁色瞪大眼睛看着雾茫茫的天尽头。
　　梦境瓦解，粉碎。
　　尽头处只剩下一片虚无，什么都没有。

　　郁色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脑昏沉一片，她坐起来，周围仍然陷在一团漆黑里。
　　天还没有亮。

　　郁色又睡不着了。
　　其实如果不做梦的话，郁色睡眠不错，只是她总是会被梦惊醒。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在做梦的中途被惊醒，而是看见了梦的终结。
　　在醒来恍恍惚惚的时间里，郁色甚至分不清梦境和真实，甚至分不清季丞雪到底是不是她的仇人。

　　她披衣而起。
　　茫然地走出居所，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大半夜要去哪儿。

　　只是这场梦让她觉得有些怪异。
　　仿佛，她通过这场梦对季丞雪有了什么新发现，却捉摸不透。

　　门外月光如水，寒意刺骨，倒叫郁色清醒了许多。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雪竹林。

　　郁色停下脚步，因为她在竹林里看见了季丞雪。
　　季丞雪在月夜下练剑，剑光将四野照得亮如白昼。

　　郁色下意识想要转身离去，身边忽然袭来一阵风，掀起郁色的衣裙。郁色站稳时，发现季丞雪已经执剑立在她的眼前了。

　　郁色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宗主”。
　　季丞雪低头看她，脸色苍白，额角还沾了细细的汗水。

　　“做梦了？”季丞雪问。
　　郁色心里一惊，下意识辩解：“没有。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没想到打搅您练剑了。”

　　季丞雪看了她片刻：“既然睡不着，就抓紧时间练练剑吧，上次教你的几式，练给我看。”
　　郁色瞬间清醒。

　　什么鬼，大半夜逮人练剑？
　　郁色不情不愿：“我……没带我的竹剑出来。”

　　季丞雪把轻侯剑递给她：“用我的。”
　　郁色愣了片刻，只得接过剑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剑不趁手，明明是新学的已经掌握的剑招，用了季丞雪的剑却偏偏使不出来。
　　季丞雪道：“给我。”

　　郁色臊眉耷眼地把轻侯剑还给季丞雪。
　　就看见季丞雪冰凉的眸子正盯着她看：“没关系，我再教你一遍。”

　　郁色站在原地，望着季丞雪提剑离开，有些微微地晃神。

　　没关系，我再教你一遍……

　　不知道是她今夜穿得暖和，还是季丞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过柔和，郁色心头竟然莫名其妙地涌出一股暖意。

　　连爷爷都没有对她展露过这样的耐心吧……

　　但郁色不愿意承认，这片刻的温暖，是季丞雪给的。

　　郁色没有答话，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季丞雪再教她一遍。

　　季丞雪身姿挺拔，太适合剑修之道了，看得郁色有些挪不开视线。
　　有那么一个瞬息，郁色看着季丞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浑身像是过电了一般，瞪大眼睛，小声惊呼出来：“宗主，您……用的左手？”

　　季丞雪微微垂眸，眸光里潜藏着晦暗不明的神色：“是。”

　　*
　　回到住所之后，郁色疯狂地探看秦小池给过她的那枚玉简。
　　郁色发现了一个吊诡的事情——

　　不论是她记忆里，还是梦境里，季丞雪都是右手用剑。
　　但是，她在刚才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季丞雪是左右使剑的。

　　这个问题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和不安。

　　季丞雪左手用剑……
　　为什么记忆里那个刽子手是用的右手？

　　是她记错了？
　　是记错了季丞雪拿剑的那只手，还是记错了杀她全家的那个人？

　　郁色没有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坚定的目标，在这一刻产生了一丝裂缝。

　　郁色急于求证些什么，她甚至开始急于明天练剑时刻的到来，那时候一定要亲口像季丞雪刺探刺探，以确认他到底是用哪只手用剑。

　　*
　　季丞雪教郁色练剑的时间是固定的，早晨，和傍晚。

　　由于昨天夜里大半夜练过了，所以季丞雪颇有人性地给郁色今天放了半天的休沐。
　　可郁色罕见地忽视了休沐时间，熬了一整夜，又起了个大早，几乎除了前半夜，后半夜一夜没合眼。

　　早早地提着自己的竹剑去季丞雪的练剑区等人。
　　可惜没等到。

　　郁色心想，好吧，看来季丞雪的半天休沐其实不是放给她，而是放给他自己的吧。
　　左右无事，郁色竟然自己练起剑来。

　　这些日子下来，郁色对于练剑已经游刃有余。
　　她自打上了太虚峰就每天跟着季丞雪，没有怎么往外出过。自然不知道自己的休息速度，在整个宗门里堪称佼佼者。

　　一个普通剑修的入门时间，大概是一年左右。
　　即便真的根骨奇佳，天纵奇材，也需要大半年。

　　但郁色上手只需要一个月。

　　别的修士练剑，需要先学习剑修的基础心法，还需要把整体修为提升到炼气后期，才可以正式练剑。
　　不然很容易被剑气反噬。

　　但是郁色不需要。
　　她上手就会，甚至不需要拥有任何境界来作为自己的根基，也不可能会被剑气反噬。
　　因为——

　　她天生拥有剑修顶级境界的最强基地，她天生剑骨。
　　生来，就是为了修行剑修而生的！

　　倘若魔域的人知道自己把一柄“宝剑”亲手送到了太虚剑宗的门下，不知道会不会一个个气成河豚。

　　不过到现在为止，知道这些的人并不多，都是太虚宗的顶级尊者，他们也没必要把这些话告诉郁色这个小辈。

　　是以，郁色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练剑进步飞快，更说不出来，自己越练剑越入迷越喜爱的原因。

　　郁色这一练，到了傍晚。
　　季丞雪来的时候，就看见郁色翩若惊鸿的身影。

　　郁色练剑的时候，周身轮廓在彩霞里发着光，使她在白茫茫的雪竹林里显得像一只翩然而飞的蝴蝶。

　　郁色乍见了他，脸上竟然带着一丝惊喜，像是在这儿等了他很久一般。

　　既然季丞雪来了，郁色终于可以有求证心结的机会了，她软磨硬泡又让季丞雪把她正在学的剑招教了一遍又一遍。
　　季丞雪没有一次用左手。

　　郁色越看越觉得心虚，她忍不住问季丞雪：“宗主，您是左撇子？”

　　季丞雪淡看了她一眼：“并不是。我左手用剑，是因为左手连心，我所创唯我独尊的剑道，核心是‘心剑’，这对你来说可能有点深奥，以后我会慢慢教你懂。”

　　郁色呼吸有些急促：“所以，您只用左手使剑？”

　　季丞雪颔首：“是。”

　　郁色又问：“可是……可是您在修行唯我独尊剑道之前呢？之前有没有用过右手使剑？”
　　季丞雪轻声道：“没有。”

　　郁色额头上浸出细细的汗水：“怎么会……每个人刚开始练剑都是用右手，除非是左撇子，所以您一开始一定用过右手的，就是您忘了……”

　　郁色一边说，一边摇头。
　　她心想，对，就是季丞雪忘了，他一定用过右手的。他当时杀了她全家的时候不就是用的右手么？

　　但是季丞雪斩钉截铁地否决了她：“没有。郁色，我打从第一天练剑开始，就没有用过右手。”

　　这个消息，对郁色来说简直是个惊天大雷。什么叫没有用过右手？
　　如果季丞雪说的是真的……

　　那郁色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真的记错了自己的仇人。

　　*
　　郁色不知道人修们都是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自己的梦想和目标。
　　但是她自己，绝对是以一种近乎偏执和疯狂的态度。

　　她自诩并不是个好人，她动摇的原因，只是因为不想便宜一个真正的仇人，而并非害怕错杀。
　　所以，郁色心里升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她想回一趟魔域……

　　但在这之前，她决定从别处再确认一遍季丞雪到底有没有可能用右手使剑。

　　也不知道老天是在帮助她还是在刁难她，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在宗门明里暗里调查，收集所有能够收集到的第三方见过季丞雪用剑、或者见过他作战的讯息，所有人的讯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季丞雪，从不右手用剑。

　　于是，在一次午后，郁色去给季丞雪请假。
　　胜蓝曾经告诉过郁色门规，弟子一旦进入了内门，是不能私自下山的，去往哪里，都需要严格的报备，最重要的是，宗门执事殿会给离宗的弟子身上植入一种监视符！

　　郁色不可能会接受宗门给她的监视符，因此，她希望通过别的途径暂别宗门。
　　这就必须要忽悠忽悠季丞雪了。

　　郁色：“宗主我想下山历练……”
　　这已经是郁色能够想到的最好的理由，她入宗接受调查时，给出的信息是她是一个孤女，孤苦无依，期望能够入山把天麓山当做自己的家。
　　肯定不可能给出一个回家探亲的理由，何况，回家探亲绝对要给她监视符。

　　而下山历练，且是宗主亲自传授过的弟子，即便是个杂役，多少也有些特殊的成份在吧？
　　“历练”一词，对应的是“学习”，是“证道”，那么即便她并非季丞雪名义上的徒弟，但执事堂也不会否认季丞雪是她的师长。

　　在这样的前提下，她以监视符影响历练发挥为由，胡搅蛮缠一番，兴许可以避过监视符也说不准。

　　郁色知道，在人修里，下山历练是总有的事。
　　只是她万万想不到季丞雪会答应得这么轻易！

　　更想不到季丞雪会说：“你离证剑的时机还早，不过下山练练剑有些实战也好。再过几天就到了我外出办事的时候，你再几天，我和你一起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