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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我们女人, ...
怀梁心中始终徘徊着那一日他跟宋氏兄弟两个的交谈。
曲解意所言半分不差,凤凰台是极为隐秘的所在,即便是像宋氏兄弟两个这样的当地人,也不知道底细。那么剩下的办法就只有一个了:亲身去探那凤凰台,找到失踪的凤儿,揪出真相。
可是怎么去做呢?怀梁想着,却只能在嘴角边留下一抹苦笑。
不难想见,凤凰台必然戒备森严。护卫其中的都是顶尖刺客……别人不提,那极可能是凤凰台刺客的凤儿,短兵器上功夫就与怀梁不相上下;若单论起近身刺杀,身手之类的巧技,则恐怕还要在他之上。
光是对付一个凤儿他都已经如此吃力,现在要想深入虎穴,为兄长洗冤,恐怕难如登天。
……更何况自己已经答应过容落,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不会轻易离开京城。
死局,这就是一个死局。他心里想着,或许可以再找一找姬卿尺,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毕竟他向来神通广大。
这个念头把怀梁自己先给吓了一跳: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如此习惯于寻求姬卿尺的帮助?
这绝非好事,他想起自己的兄长虽然也对他友善相待,但是却始终极为审慎地保持一定距离,或许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自扰也是枉然,他从盘腿坐着的姿势站起身来——虽然已经开了春,秦安城里也开过了第一拨花,不过外廷中怀梁所住的那个屋子把山背阴,因此即便是这个时候,也依旧阴气森森。
怀梁走出去,一眼便瞧见白锦锦正盘着腿坐在屋外晒太阳,他平板了整日的脸上露出一抹笑。
自己这些天并没有顾得上跟她在一起,虽然事出有因,但着实对不起她的那种一往无前,甚至有点愚蠢的信任。不过少女似乎没有因此就生她的气,她在这大得没边没际的外宫里四处探索,像一只闯入市井的野生小兽。
看见怀梁走出来的时候,白锦锦甚至还冲他挥了挥手。
“你回来了!”她扬起嗓音如同玉石相撞清脆,“你昨天晚上去了哪儿?”
怀梁一听见她的大嗓门就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昨天晚上去找曲解意了,但这毕竟不是什么值得到处宣扬的事情。
于是他撩起袍子坐在她身边,轻轻将一根指头抵放在她的唇上,那双大眼睛停止眨动望着他,无辜纯粹。
“怎么了?”
她在他的手指头底下蠕动着嘴唇,浅金色的光圈在她的眼睛里闪动着。
“这件事不要大声说,好吗?”怀梁用另一只手爱惜地抚了抚她的头发。
“好吧……”她咕哝着,“反正是你的事,我不管。”
怀梁对着她笑,他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不带丝毫忧虑,猜疑,又或者是强作欢颜。
他问她,
“这些日子你姐姐可曾再来过?”
“派了几个窝囊的侍卫,都被我给骂回去了。”
白锦锦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她一定气得跳脚。”
“就算这样,她没让人强行把你带走,也可见她对你情深义重。”
“我们附佘跟你们不一样的。”那双大大的眼睛仍然看着他,“我们自己活自己的,谁也管不着谁。”
“你是在警告我吗?”怀梁一怔,苦笑道。
“对呀。”白锦锦理直气壮,
“虽然我住在你这儿,不过是怕你独力难支,不代表你就能对我指手画脚啊。”
“好,我记下了。”怀梁问,“到现在为止,我做的可还好?”
“挺好的,以后就这样也就罢了。”白锦锦话里颇有点颐指气使的味道,怀梁却不以为意。
“公子,锦姑娘。”
忽有一个侍从转过他们闲坐的这片池塘,举动恭谨,对他们的亲密似乎也见之如常,只是心无旁骛地低了头回报,
“殿外有人求见……”
不等他说完,白锦锦先跳起来往外跑,“望兴楼的烧鹅!”
她边跑边回头对着怀梁笑,“我给他们说过要这时候送的。”
怀梁在她身后紧走几步跟上,一道数落这胆大包天的姑娘,
“也就亏得咱们住着的是外宫,要是搁了内宫,谁敢给你送来?”
但是白锦锦在离大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不动了,也没再回过头来跟怀梁说话。怀梁心里觉着蹊跷,便更加快了脚步往她的方向走。
门外站着的是他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庶出弟弟怀瑾。
他穿一身月白的袍子独自立在高高的宫殿门口,眉目淡然,站在那里仿佛是一块轻飘飘的玉石。
他和怀瑾的关系并不紧密,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父亲和长兄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存在。他只是在初次回到北方的时候看到过他和他女儿一次,除此之外,也只有他们温柔多思的长兄偶尔会提起这个连姓名都不知晓的弟弟,而那也总该是他很小时候的事情了。
他只是模糊从长兄断断续续的叙述里知道,那是父亲和一位附佘女子的孩子,这样的事情在北方并不鲜见。
自然,怀梁曾为此暗暗记恨过他们的父亲,恨母亲为这样一个人拼下了命去。
他们的母亲生下怀玉,三天之后便撒手人寰。多余的事情怀梁记不清楚,只记得那盏长明烛跟父亲一起在母亲的棺木之前点了三天三夜。
那年怀梁七岁,然而对一夜之间苍老的父亲恨不起来。
怀梁总是忍不住去猜测那位陌生的附佘女子,带着时常浮现的一点冰凉的恨意:她会是什么样子的?父亲一直严毅,沉默,有一双冷酷如北极寒冰的眼睛。怀梁长大了,人们说他是父亲的翻版。
这样的父亲,可会爱上一位如同烈火一样的附佘女子?她比他们温柔顺从的母亲更美貌吗?更有独特之处?
但是后来他们就不再谈及她了,于是这个杀死了母亲的假想敌在他的心中变成了模糊的幻影。甚至于,他从未见过怀瑾,他是直到他和长兄走了之后,才被父亲从遥远的地方接过来的。
他只在那一次回去的时候见过他一面,在他的印象中怀瑾陌生而严谨,面目模糊,他垂下轻轻地叫自己公子,而不是称呼自己为哥哥。他说话的口音有一点微微生硬,怀梁想到附佘话应该才是他从小说到大的。
他与怀梁表现得极疏远,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像是把自己的位置也摆得很正。
他与怀梁能够想到的,所有关于他母亲的样子大相径庭:他的母亲,当是一位心如烈火的女子,一时一刻都不愿被拘束在任何人之下。
不然的话,她又怎会断然离开父亲出走,并且头也不回地往那一望无际的白云浮水上去?只是他的这位弟弟,显然并不像他那位心如烈火的母亲。
这让怀梁感觉自己的一腔隐秘不能见人的恨意突然之间全都落了空。
最起码在他身上,怀梁看不到这样的倾向——怀瑾的眼神总是算计得极好,观之干净纯粹。却又让人不知道他究竟在筹划些什么;他应该只比湾儿大些,眼睛里却已经完全没了年轻人的样子。
但是此刻他又来了,带着他那副恭谨的面容,一并带来的还有他寒玉般清冽,又仿佛时时刻刻让人琢磨不透的眼神。
虽然……此时那双眼睛并不似初见时那样让怀梁心生反感,其中倒是笼罩着浓重的乌云。
怀梁越过站在身边的白锦锦。一时几乎顾不上去理会她充满着好奇的眸子,但是她一把拉住怀梁,在他耳边问道:
“那是谁?”
怀梁也同样轻声回答,“他是我弟弟。”
“你还有个弟弟,”白锦锦果然兴头更大,“我记得你只有个小妹来着。”
怀梁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只得轻轻摇了摇头,白锦锦见此情景,也不追问,只是旋身回那方池边坐下,悠闲地看着他们两个兄弟相见。
“有什么事吗?”怀梁问他。
怀瑾低声对他说,“进去再叙。”
他言语之间仿佛是出了什么大事,怀梁也便引着他进到内堂,屏退了左右。白锦锦亦没有跟来。
直到大门在他们身后关闭,怀瑾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破碎的征兆。
怀梁皱皱眉头,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你突然过来?”
但是接下来的半句话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已经从怀瑾那双愈发悲伤的眼睛中看出了浓重的不祥之兆。他只说了三个字,“是……王上。”
他的声音好像被什么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着,原先清澈的嗓子变得喑哑。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清明。
怀梁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声音,一把攥住他的手,
“父亲究竟怎么了?!”
但是他真的需要答案吗?
在心里,他也问自己。有什么东西已经缺了一块,那种愈演愈烈的不详在他的心中缓缓酝酿成型,洪水在山涧里乍现,乌云在风暴中蔓延。
怀瑾忽然对着他一撩衣袍跪倒在地,“半月之前,北地王身故。”
他盯着地面,声音凝重,
“北地不可一日无主,故臣下星夜来此,请公子速回燕方主持大计。”
说完了整句话,怀瑾眼睛依旧盯在地面上,也不看他。怀梁只能看见他的双肩轻轻颤抖,月白的袍子在地面上铺展开来,他身量单薄,如同一抹微云。
即便是在这一刻,他依旧没有叫他父亲。
“我现在不能回去。”怀梁强自按捺住心中酸苦,拒绝了他。他已经失去了一位至亲,不能把另外两位抛掷在无依无靠的京城。怀瑾表情恢复了平静:他似乎并不吃惊。
怀梁伸手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你站起来,兄弟之间不必这么说话。”
“怀瑾一介庶子,不敢僭越。”
他眼神清明,没有丝毫怨怼之色。怀梁甚至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父亲将他带来,原本的意思就是安抚北地众人之心,以防北地无主,群龙无首的境况。但是如今,他星夜赶来京城,只为了将自己迎回燕方。
他或许只有二十几岁,或许甚至不到,但看得极通透,没有野心。
“现在我不能走。”怀梁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双手负在身后,
“你也该知道此处发生了什么。”
他对怀瑾摆摆手,
“你回去吧,如果带不走光夜,我绝不离开这里;父亲把你接来,你心里应该也有计较,他本来就是为了在万一我们有闪失的情况下,把你留下,至少还能够主持北地大局……现在当是你该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怀瑾突然语出惊人,
“公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带不走大公子,那又待如何呢?”
“快点出去!”怀梁没来由地有些气恼,
“你说什么疯话?如果带不走我大哥,我绝不会离开这里。况且,容落亦答应过我,只要事情查得水落石出,那么我们的嫌疑自然洗脱……为什么我会带不走他,是什么让你这么觉得的?”
“若这,原本就是一场早有预谋的陷害,。”
怀瑾忽然压低了声音,似乎害怕窗外有人侧听,但即便是这样,这句话在封闭的斗室里,仍然掷地有声。
“你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他厉声问道,“什么叫陷害?”
“日前我收到消息,说当今秦王遇刺,还把二位公子牵累进去。我当时便留了个心眼,派人往秦安去四处打听,不过这件事情居然做的滴水不漏,我也无计可施。可是就在数日之前,有人前来告诉我,在家宴上弑君的另有其人。”
怀瑾敛起袖子,眉目之间一片淡然,“公子……这件事,我们恐怕是洗不清的。”
“那个人是谁?”怀梁站起身瞧着他,自上往下,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是谁会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怀瑾?这样的消息,又有几分可信?如果是假的,那么其背后的目的又何在?
怀梁不能去想万一怀瑾所言为真,其背后隐藏的阴谋让他禁不住恐惧。
但是怀瑾却摇了摇头,
“他留的字条,没有落款。字迹笔体也无,无从查起。”
一名内宫看守的侍从毕恭毕敬敲了敲门,他们只得终止了对话,少年尖锐的嗓子突兀地回荡在阴气森森的正殿。
“殿下有请。”
怀瑾一把拉住了他,从来平静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些许波澜,“不要去。”
怀梁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放开,怀瑾也乖乖放开了,没有再坚持的意思。于是怀梁大步流星走出门去,不做回顾。
只是在白锦锦跟上他脚步的时候,怀梁轻柔又坚决地推开她的手,“不要跟来,”他说,
“这件事让我自己去做就好。”
他内心中始终还抱着一份期望:那位性子严酷,冷漠至于阴沉的王长子,现在已是执天下牛耳的之人,他那样宠爱自己的小妹妹,或许怀梁将怀瑾所言告知于他,他与他协力,还能找出幕后真凶。
怀瑾劝不住他,又恳求道,
“至少今日之事,先不要对旁人提起……目前我们也不知究竟谁是敌人。”
那眼神有一瞬间竟让怀梁想起尚未出嫁时的妹妹,他心中一动,便答应了个好字。
不过,他也并没有对容落提起此事的机会。容落在自己寝宫偏殿召见了他。这位新君发着低烧,这天本该他出去,以主君身份同诸臣议事,但因为病着,故而没去,怀梁听他有气无力地交代了些兄长近况,又反复叮嘱他,
“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要轻举妄动,特别是不能离开京都。”
怀梁又陪他和湾儿坐了一会儿,至傍晚,郁郁不乐地走回外廷,强打精神跟跟白锦锦说了几句话,回到自己房里。
房里早已经有人点了灯等他。
“怀瑾?”怀梁一进屋,就看见自己刚到京都的异母兄弟在屋里坐着。听他进来,为他煮着冒热气的茶。
“兄长安好?”他极为罕见地与他兄弟相称,让怀梁一时有些心软。
怀梁皱眉头,
“这也不用你,又不是没有伺候的人了……”他下意识地张口叫“凤儿”,然后恍然收了声。
怀瑾谦恭地将茶碗摆在他桌面上。怀梁端起来啜饮,转而问道,
“你女儿如何?”
怀瑾起先愣一下,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太淘气了,要人整天地看着,不然就闯祸。”
“你走了,谁照顾她?”
“有教养嬷嬷,薛方宏大人有时也带她到家里跟小公子们一起玩儿。”
两人又说几句,怀梁感觉有些犯困,就站起身来往后堂走。
“你也早点歇着吧。”
他对怀瑾吩咐道。
怀梁随即陷入了一个相当漫长的睡梦之中。
小百科:
田部大人薛方宏
此人记载甚少,不过,在文正之乱平息,余朝开国之后,他的次子薛风曾一度官至宰相,位极荣宠。由此看来,这是个在乱世之中,危难之际也能设法保全家族的聪明人。
此外,他的这位次子薛风,亦是有名的温柔美男子。在《后余史略》中曾记载“风和悦有仪容,谦美贞静......著《青萍末忆》三卷,写同时人事,清脱不俗,高于当世。”(薛风性格温和愉悦,仪容俊美,谦虚美好,纯洁幽静。【文笔】清新高雅,不落俗套,高出当世的水平。)这样的话。
既能文高当世,又能官运亨通,不亦人生赢家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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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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