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第 40 章 人们一个接 ...
-
“我未想到还能在这里看见小公子。”
曲解意一双眸子依旧慵懒缱绻,半睁半闭着,杯中清冽的液体在他脸上摇成一片幻影,他看着怀梁,不慌不忙,不紧不慢,甚至还将杯子里的酒端给他,
“新酿的剪春风,公子要喝么?”
怀梁迷惑地注视着他,他不知道眼前的男人,这份镇定究竟来源于何处。
就好像在他面前发生的一切事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即便,即便现在镇声就压在他的动脉上,即便只要怀梁稍一用力就能割破他的脖子,但是他嘴角的笑容依然不改。曲解意轻轻拨过他的剑锋,并且柔和地用着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冲他笑,那一刻,他不像是欢场掌柜,倒像是个世外高人。
当日,怀梁不愿如此。但曲解意听说是他来了,索性关门不见,见他不走,竟然动手赶人。
事关他兄长的性命,怀梁不得不冒险无礼行事,于是就有了这样令人不快的结果。
凉薄的夜色里,他单薄的中衣贴在身上,墨黑长发一半落在胸口,另一半披散在脸上和肩头。
他坐姿随意地仰靠在床头,脚踩在床边一只脚凳上,温柔万端。
怀梁一时竟有些迷惑。直到他再次开口,
“小公子既然趁夜前来,打破了我的门也要见我一面,想必是要紧的事?”
看见怀梁不说话,他自顾自地啜了一口杯中酒,
“不必紧张,慢慢说。”
那一瞬间怀梁忽而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人。还是说曲解意见惯了大风大浪,如今他看怀梁的时候,好像是看着一个孩子。
在他面前或许怀梁也就是个孩子,但是这个孩子狠了狠心,单手拿稳了自己的剑,
“我曾经到你这里来找过一个人,同守江的姬卿尺一起。”
“是的,我记得,那个叫凤儿的男孩儿。”
曲解意的记性很好。怀梁看着他八风不动的脸,咬住了嘴唇,
“但是你没有告诉我他去了哪儿。”
他注视着曲解意那双平淡的眼睛,一字一句将自己的话重复一遍,
“你知道他在哪儿,但是你没有告诉我。”
曲解意愣了愣,刚想开口分辩什么的时候,怀梁说了下一句话,
“如果我现在再问你一次,你会告诉我吗?”
“会。”再一次地,曲解意的答案让他惊讶,那双眼睛看着他,明亮锐利。
一片夜色中曲解意忽然收敛了这样的眼光,并且微微笑了,
“放心,曲解意还是很喜欢自己这条命的。”
“好。”怀梁阴下脸,“那么,从现在开始,我问什么,你答什么。”
“必定知无不言。”曲解意笑如春风。
“那么,你实告诉我。那天他究竟去了哪儿?”怀梁稍微松下手中力道。
剑锋那一侧,曲解意看着他轻轻吁了口气,那眼神看得他收剑的手禁不住一抖,下一秒锋利的剑侧已将他的颈侧划破。
还好,几乎只划破了表皮,细细一道血口。曲解意“嘶”地从牙关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自己拿手帕捂着,瞪了一眼怀梁。
“平凉口方向。”
只有四个字,但是已经足够。毕竟是他把人家的脖子给划破,自然不能期待曲解意还会对他和颜悦色。
“楚王遇刺失踪的那个平凉口?”
“不错。”
凤儿到过平凉口,楚王在平凉口遇刺。
这其间显然有着不可忽视的逻辑联系。怀梁看着曲解意,发现他也在看自己,像是对自己所说的话一无所知。
“凤儿究竟是什么人?”怀梁继续逼问。
“我不认识他,不过我想……”那双眼睛慢慢眨了眨,
“‘凤’,这个字倒是让我想起一个地方。”
“哪里?”怀梁觉得自己已经逼近了事件的中心,但是姬卿尺口中吐出的那个全然陌生的名字又让他的心沉回水底。
“楚庭凤凰台。”
“凤凰台是做什么的?”
曲解意摊开手,“刺客。”
与怀梁初次和凤儿交手之时的判断别无二致。但他是曲解意,理应知道更多。
“就这样?”怀梁狐疑地问道。
“多的我就说不好了,楚庭离此地太远,我的耳目也只能大致给我这些东西。”
楚庭……
怀梁不期然地想起来姬卿尺提到的,那对楚庭来的兄弟,他手中的剑垂落于地,镇声在地上映着明晃晃的月亮拖过一道雪白的光柱。
“小公子知道接下来要去找谁了?”
曲解意放下沾了血的手帕,气定神闲地重新端起那一盏青幽幽的剪春风。
“这不关你事。”
“好的,那我不问就是。”
貌不惊人的老板微闭上眼睛一副禅定模样,妩媚的眸子隐在眼睑后头,于是最后一丝神华也从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消失,只是他睫毛的影子在眼下轻微地颤抖着,双肩也压抑着抖动,好像在强自忍笑。
怀梁皱起眉头,但是下一秒,曲解意又睁开眼睛正襟危坐,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怀梁踏出结海楼的时候刚交平旦,外头梆子响了三声。他在外廷门口拉个侍从问了一回——按照宫里规矩,外王入宫,并其公子家眷,总是要在外宫居住的,只要找去,想来没错
——他最后得知容落将楚王的两位公子安排在西边翠影殿。
那翠影殿正是在外宫最西头,依山势托水而建,着实是个好去处,只废了怀梁无数的功夫去走。等他将将走到,看见翠影殿修的极高的挑檐时,便已经是日出时刻了。
他也只来得及走到那一处雕着牡丹的挑檐之下了。
“留步。”一把剑毫不客气地横在他的颈项之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越门而出。眉目锐利的男人一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持一把长剑,就在殿外将他生生截住。
怀梁可没想过会碰上这个,他本来期望的,虽然不是以礼相待,但至少也不应该充满敌意。
他猜想,这多半还是因为自己跟姬卿尺走得太近的缘故。只是没想到前后不过一刻钟功夫,自己就从剑指他人变成了被人用剑架在脖子上,这倒是非常讽刺。
然而,在这样一个京城里,或许每个人都不得不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被人在脖子上架上一把刀。
然后,有人会在你身后重重推搡着你,告诉你:快去呀,那儿有亟待破解的阴谋,那儿有无止无休的暗箭伤人,那儿有一千双,一万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的猎物,时时准备敲骨吸髓,搓魂扬灰。
就这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被推进了未知的命运里。就在这堂皇的京城之中。
最先开始是他们宠爱的小妹,然后是他的大哥,现在变成了他。
仿佛所有人全都是不受控制的偶人,而在一片虚空之中,独独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精神在冲底下看着,坐在他那王座之上冷笑着,将他们一个个玩弄于鼓掌之中。
怀梁抬起眼睛盯着剑指自己的陌生公子:宋子佩不比自己大上多少,但是他眼神明亮胜过天边寒星流火,眉宇间自有狂傲不羁意态,青年之意气风发,在他身上到了极致,仿佛这阴云深重的京城,没有对他造成丝毫影响。
那一瞬间怀梁想自己却是羡慕他的。
他低下眼睛,沉静地推开颈肩处那寒溅溅一泓秋水,
“公子无需如此,我非敌人。”
“敌人的朋友,岂会不是敌人?”
宋子佩横眉冷对,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怀梁想要继续解释,一个清越的声音从宋子佩身后响了起来,那声音极为温和,如清水一样使人心里熨帖:
“子佩,放下剑,让他进来。”
看见怀梁向他看过来,宋子衿叹了口气,并且冲他歉意地笑了笑,
“我弟弟鲁莽,怠慢您了。”
安静的南国公子,眼神灵透如蕴江河湖海,他的微笑和温和的嗓音让怀梁感到一阵阵恍惚似的熟悉,但是他很快明白过来,那不是他的哥哥。
宋子衿的眼神太过清透,不染纤尘;他身上脱俗之气太重,几不似凡世男子,而怀璧总是会笑嘻嘻地伏在自己耳边,给自己出一些父王和小妹都想不到的坏主意;
宋子衿向自己招手的时候露出一双极为修长好看的手,指尖如同透明,初升的朝日里能看见白皙皮肤里埋藏着的青色血管。
怀璧则不然,他年十三的时候因为偷偷出去放鹰,被次父罚了抄书,他堵着气跑到外头去写,结果手上长了个碗口大的冻疮,险些没废了那只手。
以及,宋子衿尚还是尊贵的楚庭公子,他哥哥却已经身陷囹圄。
宋子衿并未对他近乎无礼的发呆显现出不悦,他请怀梁进来说话,而宋子佩眼神仍旧不善,
“不必了,我只是有楚庭一事,来相问二位公子。叨扰毕了即刻就走。”怀梁往后退一步,收敛自己的锋芒,显得绝没有敌意。
“请讲。”宋子衿客气地说。
“日前我偶然听人说起楚庭有处凤凰台,不知是个怎样的地方呢?”
宋子衿正欲说话,宋子佩却抢先开了口,
“你问了,我们就要答,这是什么道理。”
他打断了哥哥的话,宋子衿没吭声。
他鲁莽了。两个人是来接父亲灵柩回乡的,怀梁一向不懂人情,直来直去的行事风格在此事上对他进行了反噬。
宋子衿一手止住弟弟,答道,“是我乡里一个文人聚会之所。”
“除此之外,未与其他事情有所牵扯?”
“没有。”
果然,曲解意不知道的事情,这兄弟二人也不知道。怀梁顶着宋子佩的眼光,最后开口道,
“多谢二位公子实言相告……”
他沉吟一下,将自己目前所知相告,以作报答,
“只是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这凤凰台与刺客关系不浅。”
他往下鞠了一躬,“请二位公子节哀之余,务必彻查令尊遇刺一案。”
“什么意思?”宋子佩问道。
但怀梁也说不出更多,只能言尽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