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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这一句话, ...
怀梁觉得,自己似乎沉在一个难以醒来的梦里。
黑暗开始侵袭而来:黑暗扩散开去,他试图躲避;黑暗穷追不舍,他也针锋相对;但是最后,黑暗势不可挡地冲散了他全部的意识,于是他终于屈服,甜美的黑暗随即吞噬了他,而梦境就在那一片黑暗中缓缓显现。
奇怪的是,他竟梦到了秦王——那个陌生的,已经死去的,并且对他而言几乎是一张幻影的人。
在记忆中,他只见过他不到几面,因此他的面目在梦中也是模糊的。在那张模糊的面目上,怀梁唯一能够看清楚的只有一样东西。
血,无边无际的鲜血,从他的耳朵,鼻子,眼睛中接连不断的流出来。在他脸上,血液无止尽地汇聚成一股小河纵横流淌,淹没了他的五官。
只剩下那身大赤金的衣袍,绣着飞腾的金龙,无比耀眼。那金龙置身于重重叠叠的云雾中,秦王本人也仿佛是为云雾所包裹着。
竟如蛛网中一只飞蛾。
鲜血,在他脸上汇成涓涓小溪,在怀梁的记忆中,他总是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不动也不笑,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和父亲一般年岁,但是他看着苍老许多。
或许,在王座上坐着的每一秒钟都能让人衰老。
但是他死了,他不会再继续变得苍老了。
怀梁奋力拨开记忆中的迷雾,想要将那张面孔看得清楚。有谁在他耳边喃喃地说,过来,靠过来。
那声音熟悉,但不是他以为的,秦王的声音……他听过他的声音。他曾经对他说,你和你父亲很像的时候。
但他现在听到的,那绝不是皇帝的声音。
当黑暗梦境中的迷雾中逐渐驱散,怀梁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他愣在了原地。
那张脸不属于秦王,那是另一个人的脸——怀璧的脸。
他很熟悉的,朝夕相处的长兄,僵硬的脸颊甚至还带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怀璧的脸庞已经发青,眼睛还睁着,但是瞳孔已经扩散得很大,黑的颜色宛如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将他眸子里那原本的温柔琥珀色挤得一点也看不见了。
他的嘴一张一合,好像要对他说什么,而怀梁听不清楚。
于是怀梁更加认定这是一个梦——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这样的情景。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张脸,但是最后触摸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先是指尖传来尖锐的一阵阵刺痛,仿佛有虫豸正在皮肤里拱动啮咬,但是他的手臂开始慢慢可以活动。然后是眼睛,它们不再像是被粘起来一样沉重,他的眼皮也开始有了感觉。
他醒了,怀瑾在他身边正襟危坐,一动不动。只是在他猛然惊醒而发出响声的那一刻,回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公子可好?他问道。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哥哥怎么样了?”
问题,一连串的问题。而且毫无疑问,个个都对现在的怀梁极其重要,这很容易让人抓不住重点,但是怀瑾低着头思忖了一会儿,开始条分缕析地回答这些问题。
“恕我无礼,”他说,“我对公子用了药。这才能从秦安城中安然无恙地将您从城中带走。我恐怕继续勾留下去,有人会对您不利。北地不可没有主君,因此我才擅作主张,带走了公子,请公子不要怪罪。至于这里……”
他环顾了身边,
“如公子所见,这里是一架马车,我们正在回北方的路上。”
“那么我哥哥呢?”怀瑾在躲闪他的第三个问题,于是怀梁坐起身来,用自己最严厉的目光看着他。
“我实在没有能力再从内廷的芳草宫中带走大公子。”
他叹息了一声,有些心虚的转开头去躲避怀梁的目光,
“探子回报。日前容落以弑君之罪,将长公子鸩酒赐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公子节哀。”
怒火在那一刻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身体先于理性而行动,怀梁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单手扼住了怀瑾的喉咙,用力将他压在车厢壁上。
怀瑾也不反抗,他是轻袍缓带的文人打扮,身材也纤瘦,故而被长年习武的怀梁掐着脖子一把按住,当即动弹不得。
随着脖子上那双手逐渐收紧,他也并不叫痛,力道越发加重,他有点喘不上气来,但脸庞也只是有微微的扭曲,仍无半点要开口求饶的意思。
平静的表现,更让人觉得他心里有鬼。怀瑾平静的脸激怒了怀梁,让他加重了手下的力道,几乎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要确认,自己是真的想杀了他。
最终,他还是勉强寻回了几分理智。在怀瑾开始痛苦地呼吸时,他突然松开了手。他异母兄弟白皙的皮肤下浮现红痕,青紫的手指印清晰可见,绕着脖颈狰狞地围成一圈。怀瑾扶着颠簸摇晃不已的马车厢壁大声咳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嘶哑,
“我已经不敢奢求公子原谅……我也想过要去营救大公子,但是就凭我带来京城的这些人,这实非我力所能及。”
怀梁凶狠地盯着他,
“难道你不知道,冒冒然把我带出来反而会加重他的嫌疑?”
“我知道这个,但此时顾不了这许多,能救一个是一个。”
怀瑾的眼神冷静理智,不带丝毫感情,怀梁怒火攻心,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怀瑾被他这一巴掌打得歪到一边,好半天没再起来。他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缓慢地眨着眼睛,好像丝毫感觉不到痛。
然后他开口继续向怀梁解释,声音平淡,微哑,“我们已经能确认京城中确实有人要对两位公子不利。真将弑君之罪扣在你们头上,结果唯有死路一条,容落……也不可信……”
他休息了一下,慢慢坐了起来,
“大公子已经救不出来了,您万不能再以身犯险。”
“没有证据,他又能把我怎么样?”怀梁道,“我不会为了我没有做过的事情逃亡。”
他将头伸向车外,看见马车前坐着的是一个极为熟悉的背影。顾不上多想,他喊了一声“停车。”那张同样熟悉的脸转过来。
李重荣。他们曾经是童年的好友与玩伴,在怀梁的记忆中,那张脸总是带着笑的。他是眸子明亮,干净的少年,但是今天不同。
他向怀梁点头致意的时候,怀梁分明能看见他的眼圈是红的,紧握着马缰的双手,因为攥得太紧,被皮带磨出两道醒目的红痕。怀梁知道他的恨意来自何处,因他心中也燃烧着同样的东西。
没有多余的话,怀梁只是简短地命令道,“掉头回去。”
但是这一回,怀瑾不再默默等在原地,听候吩咐了,他从另一边探出身子来,坚定地说,“继续往前。”
马车继续往前,辘辘轮轴的响声仿佛碾着怀梁的心,让那里仿佛被剜走了一块似地剧痛不止。李重荣咬着牙驾车,表情狰狞,但是他手下的马却依旧在平稳地向前奔跑着。
怀梁怒极,“重荣!”
怀瑾的声音淡澈地在他身边响起来,“请公子别怪罪他,他不得不听我的,因为现在燕方的兵符是在我手里。”
“那你为何不直接自取燕方,何需要我来?”怀梁冷笑。
“我是庶子,岂敢僭越。”怀瑾不知道第几次重复那句怀梁已经听熟了的话,仿佛这便是他全部的理由,只这一句话,就将他后半生的命运钉得死死的。但是怀瑾本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眉目平淡。
“我长兄若果然丢了性命,那么你记着,你手上也沾着他的血。”
怀梁一把攥住他的袖子,直视那双平淡的眼睛:他倒要看看,怀瑾究竟能够摆着那张脸到几时。
“我知道。”怀瑾看了他半晌,轻轻从他手中把自己的袖子抽回了。
“怀家向来是幺子镇守昂河关,你回去之后,直接到那里……我不想在都城看见你。”
他自己都知道这纯粹是无关的气话,北地失主,人心涣散,单靠他一个人,必然是独力难支,他又怎能主动把怀瑾放到昂河关去?
“这我也知道。”怀瑾回答道,“但我并不是最小的儿子。”
“什么意思?”被他一打岔,怀梁原本准备好的训斥的话都忘了干净。
“我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只是现在不在燕国都城。”怀瑾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竟然浮现一丝罕见的笑意,
“他桀骜不驯,实在不适合生活在都城,因此便一直与我们的母亲在白云浮水放牧。”
“他叫什么?”许是怀瑾不经意间露出那一丝温柔太过引人猜度,又或许是他提起弟弟的模样,触动怀梁内心深处那块鲜血淋漓的伤口,他没再跟怀瑾针锋相对,反而去问他。
怀瑾却只是苦涩地笑了笑,“他不像我,他没有出过附佘的,故而也没有什么妥当名字。只有个小名叫离沙。”
离沙,显见是附佘话,怀梁没听过这个词。
怀瑾说话的时候,声音轻柔。这让人实在看不出他,还有一个桀骜不驯的双胞胎弟弟。事实上,桀骜不驯的任何什么东西仿佛都和他沾不上边。
怀梁向来知道附佘女子的地位远高于男子,白玉附佘比红玉附佘尤甚。但他平常并不关心这样事情,即便是对白锦锦,也没有问过。此时他方才知道怀瑾身前之事,而那当事人在叙述的时候,又没有丝毫个人情感。
说完了,他便垂下眼睫,摆弄着自己月白袖口上绣着的竹叶暗纹。
良久,那在袖口轻抚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怀梁听见他低声说,
“我也是有兄弟的,公子,我知道您此刻的感受……我对不住您。”
自己所有的愤怒,像是击在一团棉花里了。理智告诉他,怀瑾做的是对的,无论怎样,他救了自己。他甚至应该得到感谢。
但是“感谢”,他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说出口就好像背叛了那远在京城,被他独自留给死地的长兄。
马车忽然一个颠簸,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怀瑾的身体不安地动了动,他迅速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和机敏,向车外问道,“怎么了?”
李重荣带着些紧张的声音传来,“是追兵。”
小百科:怀璧
怀璧是北地王怀镇的长子,北地败于秦王容鉴之后,与两位弟妹一起被送至秦地都城秦安为质。文正七年,因谋害秦王被赐死,时年二十六岁。他的死开启了前后持续五年之久的“乙巳文正之乱”的序幕。在他生前所留下的咏雪长短诗中,笔者曾翻阅到“天涯关外,未堪功名摧折;从此去,江湖落拓。再相逢,或为野草,或为风波。”这首平凡的咏雪长短诗,竟以一种微妙的形式预言了这位北地王长子令人遗憾的结局。
(持续预警,本卷还有一位主要人物死亡。现开启【完全不可能有人参与】的无奖竞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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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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