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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嫁出去的妹 ...

  •   时令到了当年的三月半,窗外雪早已化尽。

      花半开了,池水里飘着花瓣,静水中碧盈盈透出一股春气。

      怀梁只是坐在窗前,就能闻见花瓣花蕊在风中抖开时那阵凉丝丝的甜意,他不由得牵动唇角,在那素来严毅,淡漠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身后的脚步声是他熟悉的,于是他便放下手中擦拭得寒光闪闪的长剑“镇声”,收剑入鞘时发出铮然一声轻响。

      “兄长。”他唤道,长兄欣然落坐在他身边,极其自然地拿过他的剑放到身后去,两人之间便隔出来一个十分亲密的空间。怀璧很快也注意到他窗前那一树新开的花,他伸手将窗开得更大些,花香顿时充溢了整个屋子。

      “这才好些。”怀璧笑道,“你长年不喜欢开窗,屋里气闷,也不怕憋出病来。”

      “谁想这地方到了三月就能吹起暖风来。”怀梁也笑,带些自嘲,

      “我在燕方不愿意多开窗户,怕的是冷风透进来,冻坏了我屋里的那只鹰。”

      怀璧看着他,表情担忧,“我听说你跟白瑟去的路上遭了埋伏。”

      怀梁答道,“是她们自己家自灭起来,只是白瑟要她妹妹去查这事,后来却没了声息,也不知是怎么了,总之与我们无关,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怀璧想了想,柔声道,“也是。”可在这之后却忽而凝眸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了一句,

      “最好是我多心了……不过我心中总觉着这事有蹊跷。”

      “想是你确实多心了,光夜。”怀梁按住他的手,呼了一声兄长的表字——怀璧向来是比他更敏感,也更容易多忧多思的,所以在他们还小的时候,怀梁常有机会一声声叫着怀璧的表字安慰自己这位过分温柔的长兄。

      他对着怀璧安抚地笑了笑,“这事又能有什么蹊跷的?白瑟要害我们,总不是把自己套进去。”

      “要我多心了,那是最好的。”他一笑,他的眼睛比弟弟妹妹的颜色都要更浅些,笑起来的时候温柔如春水初开。

      “对了,总是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小奴凤儿呢,怎么没见他?他平常最爱跟在你身边,偶尔我打发他去办些事,他也要先问过你。”

      “他天生胆子小,这怪不得他。”怀梁起先为他辩解,又告诉怀璧说,

      “我打发他先出外廷去街上,买几两沾糖,然后到内宫,替我去请湾儿回来。”

      “明天便是盘龙节了。”兄弟两个人对望一眼,无比默契。

      怀璧轻叹了声,“父亲倒教我做过来着,如今不在大津了,我也忘了要做这个。”他笑笑,眉眼间尽是宠溺,仿佛那十五岁的少女犹在他面前一般,

      “湾儿最喜欢吃这个,只不知道我的手艺能否抵得上北方名厨的招牌。”

      怀梁挑眉头看他,“今天做起来?日前我打发人去请,宫内只说还没到归宁的时候,王妃出宫不吉,于是也就罢了。”

      两人动手都很快,两兄弟也不要人伺候,自己下到小厨里,没有沾糖,就磨了一点冰糖粉和胭脂粉,动手做起来。

      忽听门外有人传报,说王妃到。兄弟俩连忙出去看,果然见到日思夜想的妹妹正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几个侍女随从。

      “正说着你,你就回来,也是可巧。”

      怀璧笑着,随手把糖杵子搁在身边的案板上,张着两只沾满糖粉的手就出去了,怀梁也跟着长兄一块出去,脸颊上蹭着几道上色用的胭脂梅粉。

      在他们身后,侍女和小奴们个个面面相觑,又忍着笑低下头去。

      素衣少女看见自己两个哥哥一个沾了满手白花花的糖粉,另一个脸上带一抹胭脂色的狼狈样子,身量娇小的少女提袖掩唇,“噗嗤”一笑。

      她原本出身北地,素穿红衣和同样颜色鲜烈的裙裾。如今在容落身边过了约莫三个月,衣着打扮随了他的风格。

      怀梁见她只用莲灰褙子搭着浅浅一抹银红的裙儿,发间斜插一副嵌玉步摇,多出来的头发则用一只银簪绾成出嫁后的发髻,颦笑之间,清光四射。

      怀梁看了妹妹一眼就心疼地皱起了眉,

      “容落把你打扮老了,”他说,“北方女儿该穿红的。”

      “湾儿穿什么,我看着都好。”怀璧则冲她笑,

      “凤儿呢?不移昨日中午叫他去接的你,你今天中午来,他难不成走了一天一夜?”

      怀玉摇摇头

      “他并没来过。我日前向容落提起,今天是咱们的盘龙节,他说虽不该到归宁的时候,但是内外宫之间,所隔也不过三道墙,便斥退了下人,让我回来了。”

      怀梁心下疑惑凤儿的去向,但同时又为容落的态度感到些许安慰,他轻轻哼了一声,

      “如此说来,他待你倒是不错的。”

      “确是不错。”怀玉应和着,有些羞涩地抿嘴笑了笑,怀梁发觉她眼中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情态,就挑动她,

      “到底怎样?有没有难为你,你也说说。”

      怀玉斟酌着,

      “……他固然性情沉静,平日里并不多言语,但终究也没苛待了我。”

      怀梁看她良久,她脸上没有违心之色。由是心下彻底放得轻松。

      剩下的时间交给怀璧拉着小妹问东问西,他向来心细,不一时便将衣食起居,平日住行一应之事,都问到了。怀玉一一答应着,说到极细致处,怀梁也终于相信容落并不曾薄待她。

      但他心下仍是不喜欢那个总是一脸阴沉看人的王长子,他想怀玉同他形影不离地相处有一季,在容落这个人身上该是有些“心得”的,只是她太年轻,或许还不能见到。

      他便主动开口问,

      “小妹,你实说与我,那王长子究竟是个什么样人?”

      “固然性格阴沉,行事怪异,可是究其本来,原有一大半是这一身的病给牵带出来的。深居简出,是因着他的身子不能见风;若说到待下人行事严苛,他平常待自己也不见得宽松多少,他待自己都是如此,底下人做的事情不得了他的意,那他是自然要说的。”

      “你现在又是为他说话了。”怀璧最先察觉她话中真意,调侃起来,怀玉突然住了口,脸撇到一边去,小声争辩,

      “不,不许取笑。”

      怀璧轻咳一声,收了调笑的意思,

      “按照宫里的规矩,你还没到归宁的时候,可他毕竟也让你回来了。就此一事便能看出他待你不薄,也并非传闻中那样不近人情。”

      “我先前也未敢跟他说,是他自己打听好了,才特意又跟我提起的。”

      “难为他有心了。”

      怀梁没有长兄那么宽和,他仍不怎么信容落这个人,但在这件事上,愿意勉为其难地承认他做得还差强人意。

      怀玉机灵地转过小脑袋替王夫讨好,

      “他也问二哥你好,日前从重山关回来,一切也都无恙?”

      怀梁脸色更阴沉了,

      ——嫁出去的妹妹泼出去的水。

      怀璧却警醒,

      “重山关的事,他也知道了?”

      怀玉嗯了一声,又笑,

      “不过,他只怕是我们干下的,还叮嘱我们千万不要做这事。”

      怀梁冷笑,“我们北方人向来行得正走得直,败了就是败了,可想不出来要干这种事。”

      “那你怎么回的?”怀璧又问。

      “就跟二哥一样,他听了也就算了。”怀玉蹙眉道,

      “无论如何,两位哥哥一定要好好保重,他也要我提醒你们,身边的人一定要小心。”

      她长兄皱了眉头,

      “你平常是不这样的。”

      怀玉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话,

      “目前容落刚找出两个人遣了出去,都是跟其他殿里私通消息的。有些人虽不在这里,耳目来的可勤。”

      她说这话时,似乎习以为常。在那一刻,怀梁意识到,那个如同燕方大雪一样干净美丽的女孩,已经开始从他的记忆中流逝了,并头一次有了退缩的迹象。

      但怀玉突然托着下巴闻了闻,小巧的鼻翼翕动着,神色也灵动起来

      “……什么味道?”

      “糟了!”长兄怀璧突然脸色大变,翻身冲进了后厨,过一会儿,端出一碗黑墨色的糖稀来。

      “啊,糊了。”

      怀梁没什么表情地评价。

      怀玉又笑起来。这个下午兄妹三人就坐在一个屋子里,跟侍女仆从一起开怀玩笑。

      怀璧讲承华苑里的姬三公子连日召歌女进去陪自己赏花,被老王爷连人撵出来,又拿这事跟自己说笑话,连向来少话的怀梁也说得口干舌燥,讲北方一场连下三天的大雪如何连绵地覆盖在河下关广阔的密松林上,讲他们幼时的好友重荣。

      好像他们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幼年,以至于日落平西,怀玉仍不忍辞去。

      到了当天晚上,凤儿还没有回来。怀梁原先只当他贪玩,到街上买糖,不知逛到哪里去了,现在则不由跟着着急。

      “不如问问姬公子?”

      长兄给他出主意,与怀璧不同,秉性严肃沉毅的怀梁跟这位姬公子不大谈得拢。

      但总是用幼猫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的凤儿,当然应该是他的职责。

      他只好叹息了一声,拂衣而起,将镇声悬在身边,在夜色之中踏出门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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