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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嫁进我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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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殿的花开了,怀玉掐算着日子,盘龙节要到了。
她在坐在别苑一边,春寒尚有些料峭,不过一痕碧水边习习微风吹过,带来一些暖意。一棵她叫不上名字的树已经打满了花苞,只是没开,偶然有几枚急性子的,也只敢张开嫩粉的花瓣,微微吐露出玉屑一样的一点花蕊来。
容落坐在屋子里窗边下读书,屋内一派素朴,怀玉同他住了些时候,渐渐摸清了他的性子,他的屋子,她看着也很顺眼了。
怀玉站起身走了几步,厚重的斗篷在地上拖拖拉拉好不痛快,她抬手解下来随手掷给一旁的添香,趋步至那新结了花苞的树下细细端详一晌,终究还是分辨不出这究竟是什么花。她回头,问身边侍女,
“这是什么花?”
添香抬起头看了,摇摇头,“回殿下的话,奴婢生长南方,不曾识得秦地风物。”
怀玉刚点点头,另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响了起来,她回头循声望去,却正是窗下读书的容落,他一手执着那卷古书,另一只手将纸窗的缝隙推大一些,发出“吱呀”响声,一阵风透进去,桌案上那叠雪白的纸便飞起来,如一只只被压着翅膀的蝴蝶。
容落低了头一张张理好。纵便如此,还是有几张逃出窗外,可巧正落在那一片化雪之后的水汪里,转眼便被洇透,沉到底下去不见了。
他脸色仍是一片苍白,精神却似好些,嘴角也不再总是向下压着,阴鸷的模样退了几许,容色清冽,眼睛里映着日头,莹莹有些亮光。
怀玉一时竟有些发呆,直听见容落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羞玉盏。”他伸手指点着窗外那一树花,“这个叫羞玉盏。”他说着,又向添香看了一眼,
“也怪不得她不知道,原是我听说守江落木岭专有这一种花,一旦开花,可延三季而不败,我听了就觉着稀罕,特叫人移了一株给我。”
怀玉几步转回他窗前,看见冷风不止地透进去,稍稍给他掩了个缝儿。
“外头风大,可惜了那好青霞纸。”
容落道,“值得什么,改日我再叫他们送进来。”他一边说一边把书反扣在小木桌上,问怀玉,
“你平常写字还是画画?”
“什么?”怀玉没明白他的话,但是迟疑着答道,
“我平常只写字,倒是侍女添香素习丹青。”
容落也不抬头,“那我晚些时候吩咐人送些凝霜纸进来,听说前儿楚庭王已经过了洪桥口,他带了好些新贡的凝霜纸,父王平常不喜这些个,断然是不会留的,必然是便宜了我们这些小辈,你要合用,我多向他讨些来便是。”
怀玉怔了一下,道,“多谢你有心了。”
容落换张纸,蘸笔重起一篇文章,“公主进来吧,外头风大。”不知是否是怀玉的错觉,那一刻容落眼神中似乎沉沉搅动着一场风暴,她摇摇头,嗤笑自己的多疑,走了进去。
她刚一走进他身边,冷不防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两个哥哥没对王后娘娘做什么,是吗?”容落忽然收敛了那清清淡淡的笑意,嘴角弧度肃杀,声音低沉。
怀玉心里沉了一下,“你是什么意思?”容落一手撂在案子上有节奏地叩击,另一手犹握着一块“松墨”在那一方砚台里轻轻研磨着,墨色温润如玉,一点一点从他挽起一半的袖底下渗出来,晕染着漆黑的砚底,触底的时候发出麻沙沙的悦耳响声。
容落放下手中的墨块,对上她的目光难得锐利。
“日前我的人回报,王后凤驾在重山关口遇到了伏击。”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凝眸看向窗外仅剩那一线缝隙里透进来的日影。
他忽然伸手将窗户“砰”一声关得严丝合缝,就连这最后一丝光亮都被锁在了窗外,整间屋子由是变得昏暗压抑,令人恐惧。
他紧盯着怀玉,慢条斯理地开口,“那里原是你兄长的辖地。”
怀玉咬了咬嘴唇,强自按捺住剧烈跳动的心脏,“绝无此事。”
怀玉此时反而找回些自己本该有的镇静,她一手悄悄伸到身后攥紧自己的裙带,一片漫长得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那方柔顺的丝织在她的手心里渐渐潮湿不堪,但是她维持住了呼吸的平稳。
她慢慢地说,“那里向来就是盗匪横行之地,我哥哥镇守的时候,没有人敢光明正大行劫盗之事,我二哥走了,那里便成了最不安全的地方……我们北方人行事向来光明磊落,刺杀这样的事情,我们绝做不出来。”
容落凝眸听得认真,怀玉却忽然反问道,“我已经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那么,你信我么?”
容落忽然站起身来,他身材清瘦修长,比怀玉高出半个头,在她身前投下一片极具威慑性的阴影。他就定定在他面前站了很久,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抚过她的脸。
“白瑟是有备而来。”他凝眸道,“你们杀不掉她,恐怕也斗不过她。”
怀玉面对着他,毫无惧色,声调斩钉截铁,“此事委实与我们没有关系。”
容落抽回手去,端秀如好女的脸上重回一丝笑意,“若是真的,那倒罢了。”
怀玉心下少松,又追问,
“你果然信我吗?”
容落看着她,半晌无言,后来又将她搂在怀里,于耳边轻声道,
“我多心了……
只要你说,我就肯信。”
“我只是太怕有人要对你们不利。”他嗟叹道。
怀玉原先紧紧揪着的裙带也从葱白指间无意识地滑落下来,白皙脸上却露出一痕极淡的嘲讽,
“我还怕她回到京城,倒反咬我们一口。她遇刺的重山关口终归没出我父王的疆域,谁知道她又会不会恶人先告状。”
话虽这么说,她回过神,不经意间瞄了一眼容落身后的铜镜,照见镜子里自己青灰的脸色,嘴唇也已咬的泛白。
“王后凤体无恙,随行人等也大都安全,想必父王也不会难为。只是你们……”容落皱起眉头,肃杀地警告道,
“今天就算你们跟这事没有关系,以后也勿动非分之念。燕方和北地素有嫌隙,要是白瑟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恐怕你们真的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我们北地向来行的是堂堂正正之事,”怀玉笑着摇了摇头,
“我们不做暗杀行刺的事情,更何况身为质子,一举一动不都是在你们的掌握之下,即使我们要做,也没有机会。”
她苍白的小脸上浮起一个勉力挤出来的冷笑,“她不雇杀手来杀了我们,就是谢天谢地了。”
“那不能够。”容落也笑了一声,“父王要的是北方平定,不会让质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有个闪失,更何况你又是王长子妃……”
他声音滞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只是长长久久看着怀玉的脸。女孩脸上有些发烧,她不自在地转开头去,
“怎么了?”
“没什么。”容落反而宽慰地笑起来,“你是王子妃,是我妻子,当然就该归我保着。”
他端端一叹,爱怜地瞧着怀玉,“就不知道我能活着保你几时。”
怀玉急了,“怎么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他这么说的时候偏又一伸手,把自己桌前的窗开了,透进来的风把他头发往乱里吹,他仍然笑着,好像不觉得定论自己合该早死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怀玉甚至要觉得他是故意恼自己了,转过身去不理他,可冷不防容落在身后哑着嗓子咳了两声,她就赶紧走上去看他。
“湾儿啊。”容落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诚挚地建议道,“你早晚要坏在这幅好心肠上。”
他像只猫似地趴在自己的胳膊肘上,刻薄地说,
“嫁进我们家的人,心肠太好是要遭殃的。”
怀玉呆呆看着他。
容落支起身子,挨着怀玉拿回了自己的白玉拂尘梳毛,
“不说了,说了晦气。”
他又问,“你这几日来总算日子,算什么呢?”
怀玉不想他已经注意到了,就小声回,“我们的盘龙节要到了。”
“那要不要出外廷去看看?”容落十分随意地说,“正好你二哥也从北方回来了。”
“可还没到归……”怀玉有些犹疑地反驳,容落却仍然不甚在意,
“没那么大的规矩,左右不过一刻钟的路,你若想回去就回去。”
“若是秦王殿下怪罪起来……”怀玉小声提醒他。
容落依旧悠然自得地摘着拂尘上的灰,“自咱俩大婚,你可见过他来过一次?”
“……不曾。”怀玉咬着嘴唇,不是为自己,却是为眼前这个男人。
“那就得了。”容落唤来引泉,叫她把拂尘拿下去,吩咐道,
“下回不用我动手,你们自己时时梳理,要再积下这么多的灰,就让你们都自己吃下去。”
引泉唯唯诺诺地下去。
容落又跟她说,“实话告诉你,我死在这儿了,我那位父王也得等第二天各宫通传了,他才最后知道,你真以为你出了这宫门,他能知道消息?”
怀玉没了话说,心里不知该为自己欢喜,又或者为容落遗憾。容落敲了敲她的脑袋,
“所以说,想去就去。”
“那……我给你带我们的盘龙糖回来吃。”怀玉小心地安慰他,容落却不领这个情,他摆摆手,
“可别,我吃了要咳嗽的。”
他看看怀玉,想了想又说,“你要真有心,回来给我讲讲北方的各样故事,也算我出了趟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