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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欢场古来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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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华苑小巧玲珑,来往穿行的侍女模样都极好。怀梁过去的时候天色晚了,他又是生面孔,故而无人通报,也无人搭理,只有一个穿着妍丽的少女出来告诉他,守江王已睡下了,姬公子则或许在后院。于是他转身,又踏入后院去四下寻找。
此时月华如银,玉碎满地,只一个广袖长袍身影,在那月下小亭中饮酒独酌。
对影成三人。
怀梁便在离姬卿尺十几步远的地方被他发觉,一眼望着。他正要为自己倾酒的手顿了一顿,怀梁稍稍低下了头,
“公子。”
姬卿尺笑,“公子不需这样叫我,在下不过守江王养子,本无公子之分,叫了反而名不符实,我行三,叫声姬三就行。”
他低沉悦耳的声音,隔着很远的地方向怀梁传过来,
“我猜想小公子星夜前来见我,当有要事。”
“三公子。”怀梁在这事上固执得很,“你曾说过,你知道哪里可以打探消息。”
“不错。”他微抬起眼皮,嘴角仍旧是一丝笑意若隐若现,“公子感兴趣?”
也顾不上去仔细参详他嘴角那一缕玄妙的笑究竟什么意味,怀梁道,
“我府里有个孩子,我差他去办事,他却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如此说来,公子是要我帮忙找他了。”
姬卿尺何等人物,不待怀梁说完话,他便是一猜即中。怀梁则也不再多绕圈子,
“没错,”他问道,“你可能找得到吗?”
姬卿尺依旧不慌不忙地品杯中那一泓清月色佳酿,借着朦胧泛银的月光怀梁看见那精美酒盏上刻着一副相当精美的花样,他还未来得及仔细看,姬卿尺已经斟酒罢,重新将酒壶落回桌上的小盘子里。
细白磁碟,玲珑雕工相映成趣。
他轻轻转动着手中酒盏,良久,吐出两个字。
“可以。”
不过紧接着他又听见姬卿尺补了一句话,
“只不知道这孩子是个什么人,竟能让小公子星夜来这里亲自询问他的下落。”
“是我身边随侍。”
姬卿尺哑然半晌,
“是大殿下分给你们使唤的那个?”
怀梁不答,算是对他默认了。
后者又是好久没有说话,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中笑意更甚,“早听说二位公子对待下人甚是宽和,这回可算是见了真章。
”
“他平日里服侍我尽心尽力,我也不得不为他担忧。”
“懂了。”姬卿尺转动放在盘子里的那枚酒盏,杯中酒还未尽,映着月光倒出他头上一树霰雪般桃花影。
“收了吧,今天晚上就到此了。”他吩咐身边侍女上来收拾,又趁她未走调笑一句,
“好妹妹,拿下去温着,不许凉了,明早上我起来喝。”
他说完了,转头顾向怀梁,
“我虽不能保证找到公子想找的人,不过在这城中我却有个酒朋友,消息甚为灵通,若公子信得过我,只管跟来便是,又或许,他能给公子说出些有用的话来。”
怀梁跟着他一路过了秦安的十里街市。此时月色已然高升,而仍未过人定,沿街叫卖声不绝,各式各样的饰品玩物,吃食酒盏花样繁多。姬卿尺便带着他在这琳琅满目中从容穿行,仿佛对眼前这一切习以为常。
他们终于定下脚步的时候,怀梁眼前则换了另一番景象。
一处极高的楼。或许是这一片街市中最高的。怀梁惊疑不定地看着楼角挂着的那几十个大小不一,材料各异的红纱和碧纱小灯。
楼下造景出湖,楼角飞檐虽点了小灯,装饰却十分风雅清幽,匾上高悬结海楼三个大字,流水行云,路出名家。
“这里是……”
姬卿尺仰头看着高楼上依依人影,语带笑意,轻如浮光,“酒色之地而已。”
那双桃花眼带着酒气向他回顾,微微红着,几乎是有些奢靡的漂亮。
怀梁只觉得一股气撞进头:这位扬名内外宫的花花公子多半是耍了他,想来也是,一个不学无术的闲散公子,又能到哪里去打听消息,多半是借着这个由头混出府来寻欢作乐才是真。
他当即冷了脸想要拂袖而去,却连身还没转过去,就被姬卿尺从身侧一把拉住。
“公子不找人了?”
姬卿尺看着他,笑意晏晏,言语间却并无半点疑虑,怀梁有一瞬间觉得他似乎是故意在吊着自己的胃口。但纵使这样,他也仍不觉得姬卿尺能够再给他带来任何有用的东西。
他并未回顾,冷然道,
“恕我无礼了,只是我不觉得,此处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凤儿此刻还毫无消息,他不愿继续留在这里浪费时间。
姬卿尺却并不以为然,他笑意也收拢几许,怀梁看见他渐渐俯身过来,声音低低落在自己耳边,却一字一句咬得清楚,
“要我说,此处恰恰是最适合打探消息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能有消息的来源,怀梁倒不疑虑,可春风一度时那一言半语,零零碎碎,怎做得真?
姬卿尺也不论,只拉着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过张灯结彩的正厅和花团锦簇的回廊,
“这结海楼的老板,是我旧识。”他说到此处的时候明显顿了顿,
“……他是个聪明人,这里与其说是欢场,不如说是专门寻访消息的地方。”
怀梁心中突然一片清明,他住了口不再追问,让姬卿尺扯着他往里走,
一对佳人正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一个裤脚扎着,打扮成下人的男孩三步并作两步奔上数层高楼。他一抬头,怀梁看见那双眼睛是金色的,说话有点他熟悉的口音。
楼下湖心亭侧,一些打扮入时柔媚的舞女乘轻绢小轿儿出楼,远远而去。姬卿尺在众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放低了声音,
“我不知道一开始是谁给他出的主意,也不知道这位究竟是受谁所托,但是就从我知道这里开始,这天下的大小事情,没有一件能够逃过这里人的耳目。若说其后没有能人经营,我是不信的。”
他笑着拍拍怀梁的肩头,
“莫要说是公子府上的一个小奴,就算是一只苍蝇,只要公子说出它翅膀的花纹,眼睛的颜色,让老板去找,恐怕假以时日,他也是可以找出来的。”
这夸张的修辞让怀梁又一次皱起了眉,重新开始考量他话中究竟有几分可信。
似乎感受到怀梁重燃的不信任,姬卿尺笑了笑,
“我在他这里找到过许多有用的消息。不过……如果公子仍是信不过的话,我在这里为他夸口也是无用,不如暂且随我来,到时候一问便知。”
他补充道,“这里的老板是个男人,名唤曲解意,不过,他很讨厌别人叫他的姓。”
“那我又该怎么称呼?”
姬卿尺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平常只叫他解意先生,这个他倒是很喜欢。”
二人上到楼顶,出乎怀梁的预料,他与姬卿尺所进房间里并无一丝一毫脂粉气味,反而一片素净,墙上张着一副前朝逐尘道人的萦江秋水图,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一只碧玉的水滴子落在烛光下,颜色冰润。
隔着金银勾丝的细纱帘幕,影影绰绰能看见那唤作曲解意的男人慵懒地半靠在一副软塌上,目光略略下垂,看都不看他一眼,等了半晌,他才从那副细纱帘子下慢慢坐直身体起来,抬手掀开帘子,怀梁终于看清他的容貌。
平平凡凡,并无惊人之处,若论眉眼模样,甚至不及他楼下欢场中那些标致小倌儿,潇洒风度,因为身边有个风格几近名流的姬卿尺在,故而也不显突出。
只是这人皮肤甚为白皙,近乎透明,伸出一只撩开帘子的手宛如玉雕一般。也因为这个,他眼下有极为明显的两道乌青,乍一看像是常年睡不好觉。
他淡淡撩起眼皮是那个慵懒的劲头也像极一个没睡足的人。曲解意轻抚着手中一道折扇,半低下身子,
“怀公子。”
这下子怀梁终于能渐渐觉出他欢场掌柜的身份了:他衣裳没系好,低下头时露出大片珍珠般光润颜色,眼皮微微向上抬着看人的那个模样,当得上一句风情万种。
也许是因为之前已经听姬卿尺说了很多,怀梁此刻倒不觉得非常惊讶,他从容回道,
“您认得我。”
曲解意的扇子往姬卿尺身上一摆,“姬兄弟常对我说起您。”
也不待怀梁对这句话有什么别的反应,他接着说,
“你也无需太过惊讶,我本来就是个喜欢听些闲话的人,故而有些什么,也都会多问一嘴。”
他微微一笑,“不然……也不会做这个生意了。”
怀梁附和,
“这样的话,想来我可以期待,您能替我找到我要找的人了?”身边的姬卿尺和面前的曲解意都在笑,几乎默契,怀梁忽而觉得自己似乎也是该笑的,可惜他的脸天生如此,并勉强不来。
似乎未想过怀梁会如此单刀直入,但是曲解意果然头脑活得很,他很快接上了话,
“这可未必,”他缓缓展开手里的扇子赏玩着,
“要看公子找什么样的人,付得起什么样的价钱。”
“不过是我府中一个下人。”怀梁道,
“如果先生这里真有人见过他在何方,只管告诉我,价钱好商量。”
“叫什么名字?”
怀梁顿了一下,他意识到他甚至不知道凤儿的本名究竟为何,只知道他曾经是容落的下人,因为名字重了王长子的字,因此只留下那样一个古怪的姓。
“他是我府中小奴,原来在王长子容落手下伺候,因为名字重了王长子的字,因此只留下了姓,叫做凤儿。”
曲解意原先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在身下贵妃榻上的折扇停了,依然维持着打开的姿势,怀梁看那花样突然觉出有些眼熟——似是在姬卿尺手中也见过一样的东西。
但此刻还是他的态度更招人怀疑,怀梁心中一动,“先生知道他么?”
“知道,我的一位姑娘今日见过他。”他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怀梁心下顿时轻松不少,“那么他现在又在何处?可否请先生告知于我?”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曲解意却在此时摇了摇头。
“这个我却不能说。”
怀梁被他这一番话绕得糊涂,“这又是为何?”他上前几步问道,“为何不能对我说,价钱不是问题,请先生务必告诉我他在哪里。”
怀梁不是傻子,他自然知道曲解意暧昧的目光里含的是什么意思,也大致能猜到凤儿那样美貌,雌雄莫辩的男孩子被人在大街上带走,会是什么下场。
除去相处甚至还不到一刻钟的怀瑾之外,他不曾有过弟弟。更何况,他从心眼里不习惯那个举动行止一板一眼的弟弟。
这个怯生生的少年,就如同更小时候的怀玉,又或者是他曾在悬崖边捡回来的那只被撞掉了羽毛的小鹰,看着他的时候带着一点温柔的讨好,尽心尽力地为他去做每一件事情。
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曲解意像一只咬得死紧的蚌,找出无数理由搪塞,
“带走他的可是位城主,这次奉命迎接楚王,才过了秦安。”
他知道得很清楚,但不知因为在忌惮些什么,不肯告诉他。
“他去了哪里,现在又在何方,这个我真的说不得。不过我可以告诉您,只要您耐心等上几日,他自然会回到您身边。除此之外在下再无可奉告了。”
他手里的扇子懒懒一摆,坐姿端了一端,“您的生意我们做不了,银铛,送客吧。”
怀梁只好又跟着姬卿尺下楼,拳头一直紧紧捏着,耳边,他直听见姬卿尺在说,
“怪也,我从不曾见他这样。”
他奇道,“这孩子究竟是被什么来头的人带走,竟然让他都忌惮三分,不敢吐露其去向?”
过了半晌,他又叹,
“不过,我认识的曲解意向来诚实,不打诳语,如果他说你那小美人会回来,他就必然会回来,区别不过早早晚晚,想来你倒是不用再担心了。”
怀梁正欲回话,姬卿尺忽然停下脚步,他一时不察,险些直接撞在他身上。耳边是让人烦躁的吵闹声,嗡嚷嚷活像聚集了半个城的苍蝇。
他抬起头来,隐隐从人缝里看见的是一名打扮爽落,容颜秀丽的“少年”,正手脚利落地把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摔翻在地。摔得扎扎实实,那人脸朝地尾朝天,脑袋磕在石头路上半天爬不起来。
不知道那向来高高在上的秦王和严谨端方的岳方成,看见了要作何感想。
“少年”的声音高高扬起,声音清凌凌宛如切金断玉,不过从那漂亮嘴唇里吐露出来的威胁却颇为恐怖,
“我不是告诉过你,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姬卿尺抱起了手臂,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他回过头去找跟在身后的怀梁,想要问他,“你猜,这是个姑娘还是个男人?”
不过他的期望落了空,怀梁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握住“少年”的手腕,
“白锦锦?!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