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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他竟把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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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庭千里河山。
郑千千静静看着窗外水色,江面水平如镜,两岸风景极美。江心笼着一点淡淡的烟雾,原该是一片澄碧的江水到了中心只剩下淡淡黛靑,远处的神女峰也罩着一层朦胧的纱幔。
神女降世而舞,佳配山精牧神。她们的影子落地,成了神女峰。
这可见美丽的东西大多虚幻。
她闲闲看着,却因为心情不佳,即便是这极美的景色,也没有几分看在眼里。侍女在门外徘徊,要进来了——她已经听见那些裙摆拖在地上的簌簌响声。于是她也不等她们叩门,扬声道,
“进来吧。”
门应声开,一位年轻的侍女站在门外:她一向喜欢找些年轻姑娘来服侍自己,因她厌恶老仆妇们干瘪褶皱的脸,看不得她们日益迟慢的身子,甚至达到不愿看她们一眼的程度。
——因为只要她多看她们几眼,她就想到自己已经三十九岁,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或有一天她也会像她们那样,双眼浑浊干瘪,脸颊枯黄松弛,在每一个深夜这样的噩梦都折磨着她,使她夜夜不得安寝。
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
……更何况是她尚未开始便已经被处以极刑的爱。
她扫了一眼那个侍女,问道,“有什么事?”被她眼光掠到的侍女迅速低下头去,“回君夫人,慈侯称有要事同您商议。”
“知道了。”她道,“你下去,叫他进来之后,把底下的门拴紧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一个人进来,要是走漏了要紧的消息,绝不轻罚。”那句话原本是轻飘飘从她唇齿间落下来,像一片花,可是花瓣的锋刃却割得侍女生生打了个寒战。
“是!”侍女应了下去。郑千千旋身坐回妆台边,开了妆镜和八宝匣,将一片紫铆胭脂在唇间点过,又取一枚细细的银钩调上一点,在手心化开,可巧就在此刻,门恰好开了。
郑千千也不回头,仿佛充耳未闻。挑起胭脂的颜色妆饰原先有些暗淡的脸颊。身后随即有沉重的脚步声,然后她整个人落进一个滚烫的怀抱之中。
“千千……”宋世平在她耳边轻声叹息着,“他走了,我送的他。”
他的声音轻若鸿毛,却又重重砸在她心里。
“我知道。”郑千千落在他的怀抱里,却并不作回顾,一只手打开他的胳膊,伸出自己的手臂将手上拈着的银钩放回妆匣,银钩落处,“吧嗒”一声轻响,身后男人将整张脸埋在她乌黑的头发里。
郑千千于是轻笑了一声,“成何体统,不怕人家看见了说你。”
宋世平却仿若充耳不闻,依旧一动不动嗅着她发间的桐花香气,“你什么时候又怕起他们了?”
郑千千忽然顿住,凝眸思索一下,“我不怕他们。”她说,“可你抱着,我很热。”
她猜想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顽劣不逊宛若少年时,那时宋世清和宋世平是楚王的王长子和王次子,楚雁风不是右丞而是他们的“小先生”,而她是左丞的千金。
那时一切的东西都很称心意,她在梧桐树下随心而歌,随意而舞。
果然,她不出意外地听见宋世平在她身后笑了一声,
“你性子倒是果真没变。”
他更用力地抱紧她,像是抱住一个少年时柔软的幻想。他轮廓英朗的下巴搁在她肩头,削薄的嘴唇则轻轻缓缓吻过她的侧颈,羽毛一样轻柔的吻。
“你那时跟现在一样漂亮……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就在那里,为王兄舞‘折衣顷’,唱‘芳菲尽’,我以为你是王兄找来的歌娘,却不知你是左丞的女儿。”
他呐呐地说,郑千千却只得到一瞬间的恍惚:他看着她,从那时起就看着她。可她那时又看着什么呢?
当然不是宋世平,她那时看着的是那年华正好,温柔俊美的楚庭王长子,她喜欢读他随手写下的那些诗,甚至他做的那些对郑千千而言全无趣味的策士论,甚至是总是站在他身边的,气质高华,才华横溢的楚令。
若宋世清不理她的时候,她便去纠缠楚雁风,为他从父亲住处笼一块甜糕过来,或者亲亲爱爱地叫他“小先生”。
即使是那个时候,她也从未看见过宋世平,她那时多么骄傲,对自己看不上眼的东西从来不屑一顾,她最终如愿以偿嫁给宋世清的时候简直高兴得像一只惊寒而又遇昼暖的鸟,那鸟飞向火炉时扑起的翅膀也像极了大婚那日她的头发落在风里时那漆黑的一把。
一年之后他有了第一个孩子,黑亮亮墨玉一样的眼睛,柔软的胎毛,眼角下一颗惹人怜爱的泪痣,是属于他母亲的:一位娇小可亲的姑娘,比郑千千小两岁,右丞楚令的妹妹。
她抱着那个不属于她的孩子跌跌撞撞穿行芷廊之下,宋世清给他赐名子衿,孩子百日那天下了一场大雨,雨水淅淅沥沥落在徽芷廊的玉石台阶。
如击金缶,如撞玉铃。
然后她也有了孩子,也是男孩,见到她第一眼便哭得中气十足,看着他的时候便能想到他的父亲,楚庭那位性急又好勇的二王子。她把这事藏得很好,那日正赶上宋世清将自己的二弟封赐到南路湖镇守,孩子出生时没见上自己亲生父亲一面。
接着又有了三个孩子:一个小女儿,然后是一个男孩儿,他们出生得平静,父亲是楚王,母亲则是主君夫人。
她确信自己原来是爱他的,她嫁给他的时候曾经高兴得像是得到了全世界,她同宋世清自小就相识;郑千千是极为自傲的人,十九岁时她自信宋世清此世之中不可能再找到比她更能同他相配的女子,更遑论是楚雁风那弱不禁风,善良胆小近乎愚昧的妹妹。
可是那时她只看了那孩子一眼,便失去了所有的勇气,骄傲如她,不可能容许自己和旁人分享同一份爱,于她而言那是一种最大的侮辱。
更不用说这一份爱是她求来的,应该是宋世清声声句句许给她一个人的。她仍不知那位身量娇小,眉眼娴静的右丞表妹有什么样的本事,竟就如此轻而易举地盗走了她的一生一诺。
她会在每个晚上敞开闺房迎接宋世清吗?
郑千千想象不出来,不过作为报复,她敞开闺房迎接了他弟弟,一开始是英俊青年,后来长成勇武非凡的将军。温暖……他在夜里带来温暖融化她的枕席。
如他现在抱着她的温暖。他强硬地让她转过身,把嘴唇贴在她的嘴角,声音低哑,“若王兄不回来该多好……”
他闭着眼睛,柔滑的皮肤磨蹭他的嘴唇,“若他回来,我便又去驻守南路湖。”
他的声音几乎有些委屈了,“我见不到你。”他听见耳畔女子低喃声音声声入耳,如同春水吹过鹅毛,酥痒柔软宛如一团光线照进耳朵,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
“你明知道他回不来的……你明知道的。”
尾音落进一声轻笑,郑千千忽然在他怀中睁开眼睛,“你让我去凤凰台杀了他。”
她在宋世平怀里低下头玩弄留了寸许的指甲,葱管一般的手指蛇似地绕上他的手腕,那抱着自己的手臂突然一颤——是她反被他激烈的吻迫到桌边,桌角顶着她的腰背让她不适地皱起眉。
当那个吻几乎已经要让两个人双双窒息的时候,他终于听见宋世平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变得低沉沙哑,“不错。”
他抬头时,眼神几乎把郑千千吓了一跳:那样阴沉的神情,她的印象中宋世平总是一脸天真的青年和男人,小狮子似的扬着不服输的头颅,他跟他哥哥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
——因而郑千千爱他,多少也有些赌气的成分。
他轻轻理着他的头发,手环在她腰上,嗟叹道,“王兄永远不回来了。”他在她耳边吹气,
“你再也不用等着他了……你又何尝等到过他呢?王兄自然是深情重义的人,他心里有楚雁风,他心里有那个小丫头,他心里永远有过去的那些人和鬼,你啊……等不着他的。”
“若是你做了楚王,答应我你不会苛待嗣音和子思。”
“你生的孩子,我自然是视若己出,我听说他们同佩儿也极亲善,不过……我们怎么对那个杂种?”
“就让他跟他那个坏人亲事的母亲一块儿死了吧。”美艳绝伦的女子眨着眼睛,明眸下妩媚艳丽,又带着近乎纯粹的一派天真。
“可他终究是明面上的长子。”
“那又如何?”郑千千笑,“等你回来执掌兵权,我父亲回来从旁辅政,他还不是要任我们摆布?”她回身至妆匣中,取了宋世清临走以前托付给她的那枚王印。
可笑他还敢情真意切地看着自己,“子衿尚小,平素对这些事又不在意,一切要多拜托你了。”
他竟把仇人的儿子托付与她。
她轻轻抚弄宋氏平交在自己手里的那枚虎符,将它叠在王印之上,眼神清澈。耳边男人犹在问,“楚令呢?他向来最忠心王兄,他必是我们最大的障碍……”
郑千千微微一笑,“他自做他天上有地下无的君子,只可惜乱世里容不下这样清净的人。”
正欲再说什么的时候,却听见门外一声花瓶落地的轻响,郑千千拧起眉头当即推开身上的男人,迅速拉开了门向外张望。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碎裂的花瓶,还有一只白底黑花的猫儿轻捷地逃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