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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桃夭桃夭, ...
桃花开了,楚庭偏南,春天来得早。桃花颜色如霞漫天,楚庭的女子都爱选在这日出嫁,如是,她们出嫁那一日便有无数花瓣纷飞。出嫁的少女们躲在自己织成的面纱下轻轻念着。
桃夭桃夭,之子远道。
虽则远道,无使如杲瑶。
郑千千就在这一日出嫁,她的车辇经过一十三道长街窄巷去往楚王宫的方向。她要嫁的是楚庭的王长子。她那时轻狂,骄傲,不知世事,人们说左丞长女不曾为任何人低头,可那时她竟固执地以为嫁给他是此生中最好不过的事情。
但是天下事往往是不能尽如人愿的,郑千千曾想过,若真有执掌生死世间事的司命上神,那他必然生性恶劣,因为人生不如意之事总多达十之八九。
她性子不好,太过娇纵,她是左丞的千金小姐,小时候给父亲母亲宠坏了。由是,她那时想哭,便纵情一哭,想笑,也开怀大笑。
她那时从不知碧玉小家女,衣芨动荷风,有那样大的魅力。她也向来不知她的丈夫宋世清和右丞那轻柔如一抹微云的小妹,曾过有什么样的故事和缘分。
她只记着宋世清看向那抹微云的眼神,蕴藏着千分柔情,万分不舍,不忍,如同蝎子用尾后毒针狠狠蛰着她的眼睛,其痛固然剧烈,由此而生的妒恨却更比毒液还要猛烈。
现在想来,她也太轻狂了。
那桃花漫天开着,天边血一样红。人皆说那时她是楚庭最美的女子,可宋世清只敬爱她,怜惜她,却不要她,不喜欢她。
左丞与楚庭先王一起打过仗的,是过命的交情,娶楚庭最美的女子郑千千为妻,只是他一件必然需要完成的任务,他是极孝顺温柔的王长子,父亲的话没有一句会不听。
纵然他心里眼里只有碧玉小家女,衣芨动荷风。
郑千千轻叹口气,眼神冷而干净,不动声色。她伸出柔荑将脸上面纱按下一角,这样便没人知道,走在他们身边的,正是楚庭的王后。那日她戴了面纱去寻的地方,叫做凤凰台。一处高高的庭院楼阁借着地势修起来,那最高处一树桃花,还没有打苞儿。
郑千千想着,许是地势借的太高,寒气重露水大,故而花也就开的迟些。树枝仍是光秃秃一片,惨白如骨,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就其外观之,凤凰台不过是一处文人集会所在。楚庭地南靠海,来往客商颇多,不乏风雅之士。进进出出的人群中,有些衣青,有些服红,有些是楚庭人打扮,和郑千千平日见到的没有两样,有些是异邦人打扮:伯蓝人披着他们五颜六色的“克哈尔”,拔以族是左衽的袍子半敞着怀,白纱披肩落在肩头。
郑千千面无表情地经过他们——她心里明镜一样,这些人中有些是真来此处寻欢作乐的客商,还有些,则是她此行要找的人,刺客,杀手,不是壮士一怒,血溅五步的那种杀手,而是潜藏暗处的影子,滴落酒盏的毒药,踏月而去的阎罗。凤凰台将他们简单地称之为——“刀”。
这是种忽略人格的称呼,被称呼的对象只单纯地是个工具。
刀锋过处,有些人暴病而死,有些人日见鬼影幢幢,惶惶不可终日而投河自尽,有些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如同露水落进风里。
若凤凰台没了刀,也不过就是楚庭公子王孙闲来赏玩游乐的一处名胜,也许有人在看到那块隶书写的匾时,会想起前朝跨凤仙游的典故来。
一开始并没人注意到郑千千的身影。于是她更深地往里走,走到那处深深的,种满青竹的院子里去。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一只手将她拦下。
那手属于一个非常漂亮的男人。
“漂亮”,本不该用在男人身上,那双看着她的眼里,也当然自有一股凛然气度,只是眉心一点朱砂痣,艳得惊人,为那张脸多添了一份不属于男人的柔媚。
“夫人,留步。”他声音宛转,音色如弦,一词一词如珍珠似地圆润,泄在人耳中舒服得不得了。这样的一把嗓子,不但不像杀手,活脱脱是个伶人。
“这路,这院子,进不得么?”她问。
“院子固然是进得的,但要看夫人为谁而来,为什么事而来。”
一束竹影摇在地上,苍苍翠翠,斑斑驳驳。
“自然是为刀而来。”郑千千答道,她原以为自己已不会再对宋世清有任何感觉,但是吐出“刀”这个字的时候,她的心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跳了一跳。
“夫人要的是什么刀?”那人从容地问,好像询问的是这世上再平凡不过的一件事。
“杀人的刀。”
他退开两步让出一道小路,郑千千知道那是默许她进入的意思,随后漂亮男人垂下眼帘一声轻笑,
“刀有很多,有庶人之刀,可戮公卿大夫;有猛士之刀,可杀王孙公子,亦可……”他轻轻顿一顿,像是刻意吊人胃口,“斩天下蛟龙。”
“你们口气倒是大得很,只不知道这斩龙之刀……是否如外所传一般锋利。”
“天下名爵者,共有五位,当今秦王容氏,守江王乌氏和附佘的女主上白瑟,现在秦安;北地王怀氏,偏居关外;楚庭王日前应王室之邀北上,如今已在路上。”
“既然他们的动向,你们都摸得一清二楚,那么我想你们也必能派人去完成这件事了?”
“何须派人?……我们各处都有耳目人手,随时便宜行事。”
郑千千一时无言,男人语调依旧波澜不惊,“奇怪么?若凤凰台是坐着等人施舍的泥雕木塑,又岂能历十世帝王犹然不倒,矗立至今?”
“那么,便是斩龙之刀了。”
男人手里不知何时摸来一把金丝算盘,“刀自然有刀的价钱,看夫人出不出的起。”
郑千千朱唇轻启,说了个数字,接着又补充道,“这是定金,事成之后,我会再加双倍。”
“那么好,这把刀,凤凰台有了。”男人脸上表情未变,只是眼中光芒灼灼一闪,不过,即便是挂着平板的笑意,那张脸却依然很美,这倒无可否认,也因此,他的表情多了一份鬼魅邪气。
“不知夫人想要哪位王爵的性命?”
郑千千清清嗓子,“是楚王宋世清。”虽然情谊淡漠,可是当那个名字终于脱口而出的时候,她却还是畏缩了一下,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咕咚了一声,沉入大江一去不还——她终究不能再爱他,或是奢望他的爱了;她已在一个杀手面前判了他死刑。
从这刻起她只能恨他了。
男人不查她的心绪,只是从容点点头,“我记下了。”他站起身将手引了一引,“夫人请随我来。”
他一袭青衣在前,身形清瘦舒朗,偶尔回眸相顾的时候,越发显出风姿秀雅,情态妩媚。那一树竹林素影间,几有神君姿态。
郑千千跟在他身后进了一处布置素朴的内堂,只看见堂前龛上用范金炉点着一炉香,郁金的香气飘了满屋。屋里一副点彩挂画,画的是前朝淳于白柳刺高天王故事,傍边题着两句长短诗,诗曰:
壮士一怒三步血,短刀冷,争月夜。
天下士人,文章尽百野。
流血壮士今何在?短竹衣,破芒鞋。
想到凤凰台上收钱取命的杀手竟供着前朝刺暴君而身死的淳于白柳做祖师,郑千千心里有些好笑。
男人引她坐下,沏一壶新茶为她满上。
“如何能知道这把刀,你们已替我备好了呢?”
他也不答,径直走到小龛前,将淳于画下那把隐隐约约露出的匕首一拉,几十个小竹罐便被金丝擎着,缓缓落在郑千千面前。罐上写的都是地名,郑千千细看了看,看见秦安,下冯,百兰,沐硖……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只是有些罐子里空空如也,有些罐子里零星落着几枚竹签。
男人提一支笔,用端丽的小楷将宋世清的名字写上一枚梨花签,签尾用彩金绘了一只羽毛带火的凤凰。然后他稍一抬手,那只梨花签便落进写着篆字秦安的小竹筒里,和另外几支一碰,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响。
“这就完了?”
“这就完了。请夫人静候,等到事毕,竹签自然会送回到夫人手里,以完此案。”
他们知道她是谁。
这个认知让郑千千皱起了眉头。但是男人这一回立即察觉了她心中所想,他开口道,
“夫人不必惊慌,这天下少有凤凰台不知道的事情。”男人眉目低垂,声音依旧柔婉熨帖,此刻对她而言,几乎成了一种安慰,
“若我不能为每位客人尽心尽力保守秘密,凤凰台也又怎会容我活到现在?夫人大可放心,这世上并没第三个人会知道您来过这儿……凤凰台经营多年,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不错,我确希望你管住自己的嘴巴。”
紧皱的眉头松开了,郑千千心头也松了些许,因为男人说得确有道理。她向他点点头,站起身来,也不要人送,留给描金画堂一副袅袅婷婷背影。身后传来恭敬一声,
“……夫人慢走。”
她再不多留,挂上面纱转身离去。脚步所到之处,修竹落在地上的叶子被她踩在脚下,细腻地声声断碎,化为青泥。
清晨刚挂在竹梢上的露水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一时间竹林里几乎像是起了雾,雾气打湿她的长发。
直到她走出凤凰台的正门,那阴冷之气方才一洗,璀璨的初升阳光直射下来,干爽的微风送过融融暖意。
再过两旬,便是楚庭一年中最隆重的春江大祭,古树上已经缠满了飞扬的绸缎和丝织。那是楚庭最出名的“结缘树”,少女们在春江大祭的一个月之前,将亲手绣成的丝织挂在树上,以求同相爱之人终成眷属,偕老白头。
她犹记得自己年少时也织过一件,满怀着对爱情,未来和宋世清的美好想象。那些丝织在风里飞扬起来,她伸手牵了一缕,可随手便遁入风里落进河中,从此再不见踪影。
郑千千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又梦见那日情景,回头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被宋世平牢牢扣在怀里,呼吸温暖着她噩梦后满是冷汗的皮肤。
在梦里,她杀了一个她曾经深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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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夭桃夭,之子远道。
虽则远道,无使如杲瑶。
这是一句楚地出嫁女子所咏民歌,初见于《德和稽古诗稿》中。诗中的“杲瑶”是传说中齐幕时代,一名私奔后遭夫家逐出,投水而死的悲剧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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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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