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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父亲,是否 ...
江面水平如镜,两岸木叶灼灼而下,在深秋的风中飘飞断碎,远处天边暮霭沉沉。
一个纤细的身影就在长亭上扬袖起舞,未施粉黛的容颜有几分苍白,衬得她长发宛如漆黑的鸦羽散落在风中,青丝扬起落下的间隙露出一张净如白瓷的容颜,兼有明眸善睐。
真正倾国无双,美得像个虚幻的影子。
她起舞时伴着一张箜篌发出清脆声音,瑟声止住时她的脚步也停下,松绿水袖随着她身姿停驻悠悠落在地上,轻如两片翠色的云彩。
“子衿。”她轻声召唤兄长,这是个约莫二十三四的年轻男子,穿着文人的白衣,唇色浅淡,他手中抱着一架凤首箜篌,神色幽静,嗣音问他,“父王走了?”
白衣青年只是点点头,却不语。不远处的一方水榭中坐着他们的弟弟子思,今年不过十三岁,他伸手去逗弄一只被雾气打湿了翅膀的蜻蜓,时而让它试着爬几步,时而又温柔地把它拈在指尖。
“湿气真大,怕是过了日午就要下雨。”嗣音撩撩袖子在子衿身边坐下,偏过头跟他说话,露出一侧脖颈莹白如玉,
“父王真把楚庭都托付给你了?”
她温柔秀雅的长兄只是“嗯”了一声,显得有些过分冷淡,嗣音心里明白大致,她伸出一只手去拨弄子衿手中的箜篌,泄出几声珠圆玉润的轻响,这个动作让子衿抬头看她,于是她便柔声说。
“你心里不痛快,我知道……你向来是不喜欢这些事的。”
“那我又能怎么样?难道辞了,让父亲走也不安心不成?”子衿苦笑,“我如今只怕自己做的不好,我从未执掌过哪怕一件政事,平素父亲教我,我因心里不喜这些,也从未放在心上……如今父王把楚庭五城都交给我,这要我怎担得起。”
他眉头紧锁,嗣音知道他心中的忐忑确凿无疑。
子衿是父亲最为年长的儿子,性格也像极了他。父王并非未曾试图培养他成为一地主君,可无论他作何努力,却永远只能得到子衿无声的敷衍塞责——他如父亲般温雅,性情柔和,即便心里有再大的不满,也绝不会以任何激烈的形式去抗拒。
但极小的时候她便知道,她的大哥哥,从未喜欢过政事,更未想过要像父亲那样做楚庭的主君。父亲一议政事,他便偷偷寻了机会溜出去,或是同二哥子佩饮酒作乐,或是教年幼的嗣音器乐和舞蹈。
他和父亲是那样相似,以至于嗣音有时会怀疑,父亲,是否也不想做楚庭的主君?
可如今子衿不得不去做他曾经最不想做的事情了。她想到这里,语气放柔带笑,
“即便是五城,也不至于是那样的负担。五郡各有精明能干的太守,平素城中大小事务,除非战事,皆有他们决断。如今天下已定,想无战事要你操心。”
“当真?”子衿的声音有些恍惚,仍旧心不在焉。
嗣音心里叹息了一声,接着安慰道,
“你放宽心:不单子佩和母后,还有南方的叔父,驻守西江的外公,都会帮你。”嗣音宽慰他道,“过了元月,便是巫祭,到时候外公和叔父都会来,子佩也从江北大营巡防回来,你又何怕独力难支?”
子衿听了这番话,绷得紧紧的脸终于松开了些许,看见他终于好些,嗣音心里很高兴。
这位长兄是她自小时便最喜欢的,除去父亲之外,便只有他嗜好雅乐,从小与自己在一道玩耍,歌舞,事事向着自己护着自己——她不愿见他不开心。
他吁了一口气,轻声道,“谢谢你,小妹。”
嗣音低下头,浅笑道,“我只希望兄长能开心。”
子衿以信赖的目光回望着她,轻抚着手中箜篌顶端那玉雕的小小凤凰头,脸上绽开了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他手中拈着一珠绛子花,无意识地轻轻旋转,忽然又轻声问,“嗣音,你说秦王为何要召父王进京?十几年间每年朝贡,从未落下,但未请过父王亲自进京。这一次究竟是为的什么?”
嗣音摇摇头,“却不晓得是为什么……可听说前些日子刚召了北地王的儿女入京。”
子衿道,“北地王新败,召他的孩子入京为质,理所应然。可是父王在楚庭这里素无反心,召他进京却又为何?”
嗣音一双手拂去那干枯的绛子花落在她衣袖上的花瓣,微微一笑,“这个我猜不到,只说秦王恩威难测。”
子衿刚刚松开的眉毛又皱成了一团,“只不要生什么变数才好。”
“你也担心太过了。父王走时自带精锐护卫三十人左右,过了鱼肠河,还有秦王亲遣的御林侍卫来迎。能再出什么事?”
“又不是没有守江在另一边等着,他们跟我们有世仇,平素父王在楚庭,重重保护。此次离了楚庭,难保他们不动什么歪心思。”
“守江王乌氏,客京已二年有余,守江早是群龙无首。这些日子,你可听见过守江还有什么动作?”嗣音又笑,“天下五王,很快有三位都要在秦安,更有北方附佘族的女主上,也是当今王后……这,倒有点‘销天下锋镝’的意思。”
“我的小妹,见识比我高广。”子衿愣一下,笑容却有几分苦涩。
嗣音摇头,“这我不敢说,只是心里忽有所感。”
“父王应该命你为楚庭的监国公主。”
“又来说笑,楚庭已有五十多年不曾有过监国的公主,如今真任了我,像什么样子。”
“可嗣音明明比兄长更要称职,母后也显见更宠爱你,要你当了监国公主……。”
“母后心里疼宠我们,都是一样的,你多心了,兄长。”
子衿僵硬地笑了笑,“或许真是我多心了。”嗣音看见子思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再逗弄手中的蜻蜓,便召唤他,
“来。”
子思清脆地应了一声,轻轻对着水面俯身下去,将指尖蜻蜓放在一朵新开的荷花之上。子衿含笑看着他,
“仔细掉下去。”
“才不会。”
子思笑一声转身从之前坐着的白玉栏杆上跳了下来跑到长兄和姐姐跟前。
他还是没有完全长开的少年模样,一头黑发软软的,没行冠礼,用一支玉簪子绾在脑后,他是如他们母亲一样好看,一双眼瞳如墨,脸上有些圆润,笑起来的时候脸颊边带着一个单酒窝。
子衿笑着将手里的箜篌推到一边,亲热地伸手把幼弟揽在身边。
子思坐在哥哥身边,却眨动着漆黑的大眼睛探身过去,伸手将子衿推到一边去的那件大乐器拨出几声清越的脆响。
他专心致志地玩着箜篌,这一件本是王室收藏的珍品,长二尺三寸,由海外珍奇朱心木所打造,不消任何颜色点缀,琴身历数百年,依旧洁白如雪,唯独琴面最中央,有数道木料里自然带来的猩红,不说做工,这颜色的对比便足够观者惊心动魄。
琴面上,镂着一整幅楚庭神女化五山的故事,这是巫祭大典上常常出现的一出戏:
楚庭神女头顶青天,脚踏大地,使天地分开。然而紧随其后现世的太阳女,对神女的美貌和能力大为妒忌,便炙烤大地,欲使其屈膝献降。神女与太阳对峙了九十九日夜,终于起风了。
在风中神女的裙带为太阳所点燃,她的身体被烤化成楚庭的一汪碧水,身负的五把飞剑化成将楚庭和守江、伯蓝分隔开的五座山峰,洁白的心脏则冲出胸膛,升至半空,化为天边明月。这样,黑夜与白昼的分别才终于明朗。
琴箱上所雕镂的,正是神女的裙带在太阳中燃烧的那一幕,大到云烟人物,小到每一缕飘飞的猩红裙带和细微的衣料褶皱,无不尽善尽美。
这件精致的宝物是数代前伯蓝商人进贡给楚庭王室的礼物,即便在箜篌里,她也算得上大件,这与楚庭各类小巧精致,容易携带的乐器比起来,多少显得格格不入。
另一方面,这种从伯蓝传来的乐器不好弹奏,声音又清越太过,与什么乐器合奏,都显得为难。因此自进宫起,就安置在湖中心的谢雨亭间。
只是子衿素来喜好歌乐,又偏爱这件箜篌的声音,故而向常来楚庭走动的伯蓝商人学了如何弹奏,这件美丽的奇珍才不再蒙尘。
对年幼的子思,这样大又这样美丽的一件乐器是一个稀罕物,他一时间只顾着玩,直到听见子衿问,
“林娘子最近可有教你新诗?”
少年又不舍地拨了两下,这才松开手答道,
“有教,可是她没父王教得好,我想要父王教我唱诗。”他想了想,又看了一眼兄长和姐姐,“最多明年的巫祭大典过后,我们必然就能再见着父王的,是不是?”
这个问题嗣音却从未想过,她饶有兴味地看着弟弟,“你怎样算出来的?”
子思歪头,脸上露出思索着的表情,
“秦王召父王上京朝贡,这个时候,过了白纱城之后的那段江早已经结冰上冻了,因此父王他们一行必定不走水陆,而走陆路。守江与我们关系冷淡,所以父王也不大可能走他们的大阳关,而是绕路走赤头山。等到时,就已过了他们的年了。”
子衿拍拍他的头,“这说不准,又谁知路上不会耽搁些时候。”
子思吃吃笑着,“要那样,兄长又该多受许多日子的苦了。”
子衿大笑着,揉乱了他的头发,“……不盼你兄长点好的。”
嗣音笑看着他们,站起身来,“嗣音先告退了,兄长。”
“哪里去?”
“狸奴好久没见了,少不得找找去,这些天湿气大,虫子燕子都在地下飞,他只管够着抓,我也怕眼错不见,给他掉湖里去。”
子衿点点头,看着自己的妹妹走远了。
小百科:楚庭五郡
楚庭五郡,古称下冯(今清马市),楚庭(今东亭市),南路湖(今落湖市),东番(今东番市),以及枝江(今枝江市)。在当时,楚庭五郡是一个非常松散的军事联盟,正如嗣音所说,楚庭城主仅在名义上据有五郡之地,各郡的实际控制权(包括征兵,征税等权力),都掌握在各自的郡守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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