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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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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夫人这辈子没这么恨过大虫,恨不得这种猛兽能一夕之间死绝了,省的她听孟尺素跟这大放厥词。
“席面已经备好,孟小姐请。”
“请。”这大概是孟尺素来到这个世界以来能见到的第一顿正常的饭菜,不用自己费尽心力搞出一手水泡来生火,也不用想着今天能不能钓上来一条鱼来果腹。
孟尺素甚至觉得,哪怕今天看到的只是一碗热乎乎的米粥,甚至里面放了三斤砒霜,自己也能眼含热泪的把粥喝下去。
但等到看到席面那一刻,她就瞬间明白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冷拼小炒那些不提,圆木桌巨大一个,占据整间房间的最中央位置,但竟然也不显得屋内局促。
桌上香甜味美的糖醋鱼,新鲜脆嫩的烤乳猪,鲜香味浓的炙羊肉零零总总摆了一桌子,各种香气交织在一起但又不打架。桌子中间还摆了个瓷盅,盖子一掀开,里头佛跳墙的鲜味瞬间漫出来。
甜点有冰圆子,莲花糕,羊奶冻,摆放有条不紊。
孟尺素瞬间把脑海里的小米粥扔出去,有这些好菜谁还喝粥啊!要不是还顾念着今天这场仗还没打完,真想把所有的形象、包袱,一起团吧团吧扔走。
而晚宴开始前,孟尺素也终于见着霍家的其他成员了。
虽然一开始感觉奇怪,但到底也是看着嬛嬛传长大的孩子,心里也不是不好奇,会不会一开门,一堆长的五花八门的老爷们拿着帕子搔首弄姿暗戳戳争宠——虽说她自己要是在宫斗剧里绝对活不过一集,但不妨碍她吃瓜啊!
权当看一场乙女游戏了。
但是想象中的莺莺燕燕没出现,除了霍清录父子,主位的只多了两个人,看年纪应当是父子——应该就是霍清录弟弟和弟弟的父亲了。
那个小的先不说,孟尺素不得不承认,就算是上了些年纪,长相也不是惊艳挂的,但这位霍家主君气质一流,有点像上了年纪的某诗诗,甚至不用皱眉,眼睛里就仿佛有千万愁绪。
但这点忧郁的感觉也没有让他消磨己身,反而成了画龙点睛之笔,虽然没有第一眼的惊艳,也能让人看下去的细水长流。
孟尺素想想霍清录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从他表述出来的那个弟弟的行为来看,这个弟弟绝对是佛口蛇心那一挂的,所以他父亲难道也一样表里不一?
要不然怎能这样教育孩子?
不太了解霍家内情的孟尺素天马行空的想着,多多少少也升起了一星半点的戒备。
殊不知霍清缘已经瞪圆了双眼,一双手险些撕破手里的巾帕。
霍清录那小贱人什么时候会打扮了?
霍夫人不会在衣服上太苛待人,毕竟是要穿出去给人看的东西,要是和自己的亲儿子相差太远,她也没办法让所有的人都装瞎子当看不见。
但是送到霍清录那的衣服面料一般都是些不太时兴的样子,花纹也显得俗气,颜色也多是灰扑扑的看着不太干净。
再怎么好看的人这么一打扮看起来也老气上个几岁。
可是霍清录这回回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审美那关终于开了窍,这一身的打扮居然让人有两分挪不开眼!
那是必然的。
霍清录人长得白白净净,穿什么颜色都很难显黑。
孟尺素给他挑衣服的时候净往那些鲜亮的颜色里看了,最后选出来的是一件颜色柔和的紫色衣衫。样式不复杂,虽然是女款,穿在他身上却十分显少年气。
孟尺素估计大概这里的审美就是喜欢那种脂粉气浓一点的男孩子,像是荒诞不经的魏晋,这种时候和人反着来,反而标新立异,让人眼前一亮。
何况虽然这一身上下都是紫色,但这面料却有些像珠光缎,灯火下一照,紫的五颜六色——啊呸,流光溢彩。
再梳一个干练的高马尾,就像是那种长安街上少年打马的风流公子。
加上他比古装剧男主不知道好看多少倍的颜值,帅的鹤立鸡群。
霍清缘眼睛里面已经快要喷出火了,但被霍夫人暗含警告的两眼盯过来,瞬间揪着帕子什么都不敢说了。
偏偏这时,以往什么都不敢做的霍清录突然看过来,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那微笑好像什么含义都没有,又好像在暗含嘲讽。
霍清缘浑身发抖,再看孟尺素那张脸都惊艳不起来了,虽然明知道她漂亮,但是一个和霍清录搅合在一起的女人,又能是什么好货色?
他知道霍夫人先前对霍清录应当是下了杀手,再不济也该是扔到荒郊野岭处任由他自生自灭,料想他就算命大能活着回来,也该是灰头土脸的落魄样。
又听说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个女人——霍清缘当时心里还挺高兴,想着这么一来霍清录的名声必然有损,一个不清白的男子肯定无法嫁进叶姐姐的门庭。
想着要是有可能,就让那个所谓的‘义士’和他结亲算了!
想来一个能制服海贼的人必然也是一副凶厉蛮狠的野蛮模样。
可现在看看孟尺素的脸,就算霍清缘再怎么违心,也说不出对方丑的话来。
这会儿也不想着让他俩结亲了,不然不还是便宜了霍清录?
他看看自己精心挑选出来的玉亭珍最新款的衣裳,摸不准这个从未出现在永宁的女人是不是一个识货的。
宴席开始,无论是心中有什么阴谋诡计的,这一刻都安安静静的遵守着应有的用饭礼仪。小厮换过三次净手的巾帕,桌上的餐盘也有序的被端下去再换新的上来。
霍清录安分守己的可着自己面前的几道菜吃,手臂稍微伸长一些就能碰到的地方也绝对不去触碰,严格的秉持着谨小慎微的秉性。
忽然一个人用公筷夹了道离他稍微远点的菜放进他餐盘里:“慢慢吃。”
孟尺素又夹了好几样东西过去,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辛恕都不由自主侧目——你还不是我们正经的少夫人呢,怎么这么自然?这么……
这么无耻?
任谁看这一出也会觉得孟尺素多少有些僭越,你在怎么样也是个客人,当着主人的面未免太肆无忌惮了!
霍清缘更是心中欢呼,兴奋地看向霍夫人,希望母亲立刻以不知检点为由,处罚这对当中不知检点的狗男女!
就是杨启这么一个已经很多年不管事的人,也难免觉得这位姑娘是不是有点……自来熟?
霍夫人眉目间更是接连几闪。
方才孟尺素的行为十分自然,礼仪周到无可挑剔,如果不是因为这是霍家的门第,就连她方才给人夹菜的行为都显得自然的像是这本来应当是孟府的门庭!
她一方面觉得孟尺素未免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一方面又觉得,是不是她平日里这么做主做惯了,一时没改过啦……
总之这一桌子上的人没有一个心情平静的。
反倒是孟尺素没觉得什么,以前她也是这么对挑食的小表弟,她们家里又没有什么重男轻女的封建恶习,谁也不会因为夹了一口菜就觉得怎么地。
但孟尺素夹完第一筷子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逢年过节孟家人一起合家欢,她这个行动多少有些不礼貌。
但夹都已经夹完了,这个时候反悔也不是个事。
更何况……她就是单纯的觉得霍清录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可怜巴巴的。
明明是个正该长身体的好年纪,要不是顾忌着人渣继母,怎么会连口好菜都不敢吃?
于是干脆一样夹了一点过去,然后神色十分自然的放下公筷。
嗯。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会是你们。
霍清录看看碗里堆得像座小山一样的饭菜,眼里划过不显眼的笑意。
其实他不是不能去夹离自己远一些的饭菜,只是之前父亲很少和人一同用膳,要么就是说还在修习功课,要么就是说身体不好没兴趣。
霍清录平时也就不会来前院用膳。
但他一日三餐也很少和父亲一起,因为辛恕说的话一般是托词,一半也是真的。
他在小宅内焚香诵经,是为了超度早死的妻主。
于是有些下人看人下菜碟,给他送来的都是些冷菜残羹。
霍清录很少抱怨什么,有什么就吃什么好养活得很,因此就算桌上大鱼大肉摆了满桌,他也只会选就近的几道菜吃。
这些就已经比平常的待遇好很多了。
而且他不动,也是懒得在霍清缘面前出风头,不然不知道他之后会怎样阴阳怪气自己。
但这菜是孟尺素夹给他的,他一瞬间也不管什么出风头、惹记恨了。
一点点的把孟尺素夹过来的东西吃干净。
霍夫人就这么看着她,发现她确实没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事,一会儿怀疑她是太过没有教养,一会儿又怀疑,是不是因为她是规则的制定者才会如此行事。
终归没有确定什么也暂时不想破坏掉眼下虚假的和谐一般当没事发生了。
家主如此,剩下的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只有霍清缘却满目的不可置信——
母亲难道没看到那一幕吗?
霍清录如此恬不知耻,竟没有拒绝还吃的高兴,就算没法训斥这个女人,那霍清录呢?
他觉着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一样的扭曲,一时间竟没忍住心中的脾气,怒道:“霍清录恬不知耻与外女牵扯不清,实在下贱!”
屋子里面瞬间落针可闻。
杨启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这种话不是他应该说出口的。
虽说孟尺素是以‘义士’之名被邀请到霍家做客,但是宴席上,霍夫人既没有提起海贼覆灭,也没有说到别的合作——
毕竟霍夫人手下的商业也不是就在永宁打转,有些货物就算托付给有名的镖局,但也总会有人因为财物动人而出手。
既然什么都没说,那想来应该是有些别的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在暗地里谈妥或是做了什么别的谋划。
既然如此,霍清缘这样一说,岂不是坏了原本的计划?
更何况……
杨启知道他不喜欢霍清录,但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不喜已经强烈到这种地步。
刚才她说的那些话,旁人若是有心,霍清录在想嫁人都困难!
杨启到底是高门大户专门培养出来做人家正君的,纵然对霍夫人已经没有多少感情,这会儿功夫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若是让旁人知道霍府上内斗如此可该怎么得了’。
心情不由得更加愁云惨雾了。
霍夫人停顿了一下,竟然也没有什么别的反应。
是霍清缘说这话也好,进可攻、退可守。
大不了就说一句小孩子不懂事,不信孟尺素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然而任谁也没想到,回霍清缘这句话的居然是霍清录。
霍清录一改往日里安静本分的作风,虽然他性格中也不乏顽固冷硬的一面,但要是想软下身段学着其他男子娇滴滴的说话也并没有什么违和。
霍清录道:“弟弟慎言。若是这样就算有牵扯,那昔年与赵家小姐出游时,对方为受伤的弟弟延医问药,情急之下的拥抱岂不是更加越界?”真说起来霍清录和孟尺素眼下可什么肢体接触都没有,还不一定是谁先犯戒。
霍清缘没想到他敢顶嘴,更没想到一开口居然是这件事,表情瞬间一慌,但转瞬强行镇定下来:“你也说那时我是受伤,自然是特殊情况,难道我还要顶着一身的伤逞强吗?”
一边说一边用眼睛去警告他,这么多年都是在自己手下讨生活的,最好瞧清楚了你在说的人是谁!
但霍清录这回可不会再惯着他。
别说他不在的这些天,他和那些公子哥儿们聚会私下里都说了些什么,就是此时此刻他言语里对着孟尺素不干不净他也不会容忍。
这么多年了霍清缘总该知道别人让着他不是他理所应当的本分。霍清录表情瞬间无辜,看着霍清缘表演这么多年也学到了一二分的演技:“那是做哥哥的不对。”但在霍清缘露出胜利的表情之前又立刻改口,“哥哥本来想说的其实是前几回在玉亭珍见到的那个林小姐,都是这个年纪的公子了,弟弟还是应该以闺誉为重,不好随意收下人家的礼物的。”
说着看看霍清缘别在脑袋上的一只莲花簪,像是每一个熟读男诫的刻板公子教训不定性的弟弟一样:“这簪子虽然好看,可是咱们家也不是买不起,要是让人家小姐误会了你对她有心,岂不是错付一腔情意?若是只是无心之举,可让外面人知道了,还不定怎么传你的流言蜚语。”
霍清缘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被自己压在脚下的继兄用看似关心的话语噎的一句话都说不回来。往昔只知道低着头忍受自己欺凌的人原来不是不会反击,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牙尖嘴利。
这一番话要是让旁人听了去,他还怎么和叶姐姐好?
就算有希望,叶家的门楣也不会在考虑自己!
可是事情是他做的,就算当时再怎么模棱两可,再怎么装出一副对方一意孤行的模样,也没办法否认此时此刻莲花簪子已经戴在头上的事实。
他想马上把簪子摘下来,但又觉得这种举动既像是不打自招,又像是在霍清录面前漏了怯,一双什么时候都仿佛盈了一汪无辜春水的眼睛瞬间真的有泪水涌上,但顾念着假哭和真哭到底美感不同,硬生生憋的眼眶都红了。
孟尺素刮目相看的给了霍清录一眼赞许,虽说这种明褒暗贬的话术各种文学创作中已经用烂了,可是霍清录本身就像是那种书中不近人情的小夫子,会板出一张脸来训斥旁人离经叛道那种。
可是原来他也不是什么任人欺凌的小白羊啊。
霍清录看懂她这一眼的含义,心里像是有人放个小风筝一样,自己嗖的随着清风飘到天上去。
要不是还知道眼下场合不对,简直要憋不下欣喜的笑意。
杨启看了霍清录一眼,没说什么其他的话,但手上的串珠开始一颗颗的挪动,心里想着,霍清缘竟然还干过这样的事情?
他不是不心疼儿子被人说的无力反击,只是面对男子操守这一方面,永远有着属于自己的坚持。
如果霍清缘真心喜欢并想要嫁人也就算了,可是他一面对一个女子真情实感,另一面又舍不下其他女子送上来的好处,这和烟花柳巷里利用自己皮相谋财的男子又有什么区别?
他严厉的目光瞬间看向霍夫人,想看看这位已经失望多年的妻主究竟会对这样的事情有什么惩处。
霍夫人皱皱眉,显然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含刀的目光射向霍清录:“好了,是都吃饱了吗?饭菜要凉了。”说完就想将这一幕轻飘飘的揭过。
杨启失望的收回视线,如果是以前他还会为自己失望,可这么多年早绝了情爱的心思。但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失望,身为一个父亲不仅失望而且愤怒!
如果说下午霍清缘找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他还能自欺欺人觉得霍夫人忙于事务对霍清缘疏于管教,所以儿子才会不经意越长越歪,但到了如今,如此不堪的事实就摆在她面前她居然还能视而不见!
这当真是一个疼爱孩子的长辈应该做的事情吗?
他瞬间怒气冲冲的将筷子一搁,气也气饱了。
霍夫人没有丝毫要安抚他的意思。
此时此刻桌面上的氛围着实古怪,就算本来有什么其他的心思也不得不暂时搁浅了。
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饭——孟尺素除外。天塌了她也要把这一顿难得的席面吃完,何况还有大宅门的内斗秘辛下饭,简直跟看电视剧似的,吃的津津有味。——总之霍夫人没再提留客的事情。
孟尺素也不会不让人家关起门来说自己的秘密,何况她本来想要达到的目的都达到了。
琢磨了一下,最后和辛恕恭恭敬敬道了别,没在管别人,潇洒的奔客栈去。
这一天忙的她身子骨也累,精神也不能放松,好不容易有睡床板子的机会,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去。
她一走,杨启瞬间追着霍夫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