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生姿》老福特

35、回到上海

　　在创业的前半年，我和苏禾的分工十分明确。电商的核心理论是把控“人”、“货”和“场”。她和男友负责“货”的部分，和日韩品牌方周旋，争取用最低廉的成本价拿到最优质最新潮的商品，以及打通物流转运渠道。我负责“人”和“场”，根据每个平台的特点来找到对应目标消费人群，再制定相应的销售策略，努力扩大销售额。

　　但由于人员紧缺，我们的发展遇到了瓶颈。

　　如果始终保持小作坊的模式，不招聘外部人才并加以培养，我们三个能做的事非常局限。一旦招聘人才，就意味着我不仅要从事一线业务，还需要做好管理。鉴于我们已经开始盈利，我和苏禾经过慎重考虑，决意扩大团队。

　　我开诚布公地征求苏禾和她男友的意见——去上海的松江区租写字楼，招聘应届生和在校生，把重心转移到南方。

　　苏禾对此有疑义：“既然天猫国际和网易考拉（2019年底被阿里收购后才更名为考拉海购，2018年仍是网易考拉）都是base在杭州的大厂，为什么办公室的选址偏偏在上海？”

　　我的理由是：上海松江区高校多，招聘实习生可以节约人力成本；上海和日韩之间的航班更多且价格更有优势，我也可以常去日韩考察，了解上游，作为合伙人我们双方应当相互增进了解，对我们的合作会有所助益；上海是我度过大学四年的城市，人脉网遍布各行各业，在商务拓展的层面上会更如鱼得水；上海也有一些优质企业如唯品会、小红书，等到我们在上海扎了根，可以开设杭州分部……

　　苏禾微微一笑，不就是林雨申在上海吗，小样儿跟我冠冕堂皇个啥？

　　我：……无可辩驳。

　　林雨申回国不久，便加入了南京西路的一家小型的语言培训机构，主攻雅思托福考试的培训，也教授成人口语。为了方便通勤，她租下了世纪大道地铁站附近的一居室。

　　我问她，怎么会想到去语培行业？

　　在历峰经历了太多的勾心斗角，现在的我，更想跟简单的人在一起工作。学生们性格虽各不相同，却都有着真诚的美好品质。同事们也都是可爱的人。就让我再回到象牙塔里面吧。

　　我对她话语中的“象牙塔“持保留意见，却不得不为她的这种想法所动容。既然是能够让她产生快乐情绪的工作，那为什么不表示支持呢。

　　反正，以后她有烦恼的时候，我都可以做近距离的倾听者。我们不需要任何社交软件，搭上地铁9号线，我就可以在60分钟之内出现在她面前。

　　在工作上我一向雷厉风行，说干就干。在追林雨申这件事上我也当仁不让，保持高效。我用一个周末敲定了写字楼所在地，也租好了公司附近的一居室。

　　本以为搬离生活了四年的城市，离愁别绪在所难免。谁知在收拾行李的时候，意外发现了高二那年林雨申送我的羽绒服。情绪倏忽间由阴转晴，坐车去首都国际机场的路上，我笑得司机直发毛。

　　司机是吕传剑。

　　北京出租屋的租约还没到期，他负责帮我把房子整理打扫，再跟房东办理交接手续，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到了安检口，我被自己的行李箱绊到，险些摔到地上。吕传剑不急着扶我，倒是迅速拿出手机给我拍了张照片。

　　我对于直男的脑回路表示无语。

　　“哥，所以爱会消失对吗？”好不容易重新站稳的我冲他耸耸肩。

　　他把照片airdrop传到我手机里，意味深长地对我说：“总有一天，你翻看相册的时候，会感谢我今天拍的这张照片。”

　　我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了。

　　记住这一天的冒失与快乐。

　　这一天，我将去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那座城市充满新奇与惊喜，最重要的是，林雨申就生活在那里。

　　安检结束，我回头，吕传剑还站在原地，探着头往里面张望。我掏出手机发过去一个微信：回去吧，有空来上海找我。

　　嗯。有好消息记得告诉我。

　　你也一样。

　　鼻子微微酸。我甩了甩头，大踏步朝着候机厅走去。我想，这应该算是好好告别了，无论日后发生什么，都不该感到遗憾。

　　抵达上海浦东机场，在接机的人群中四处找寻，没能见到林雨申的身影。我自嘲地笑了笑，她都没问我的航班号，又怎么会来机场呢？

　　而彼时林雨申正在前往机场的出租车上，心急如焚。晚高峰早已结束，南北高架路和中环路依然拥堵。她甚至产生了跳车狂奔的冲动。

　　她跟苏禾打听了我的航班号，本想到了机场给我一个惊喜。谁知临出发前，培训机构突然来了一个新学生，想听一堂30分钟的成人口语试听课，再决定是否报名缴费。作为当晚的值班教师，她无法拒绝学生的请求。等她结束试听课，打开“飞常准”app，才发现我的航班已经提前20分钟降落。
　　林雨申在经历了十分钟的焦躁不安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微信里苏禾的对话框，是她保持清醒的秘诀。

　　“我已经平安到日本的家中，不要担心。我倒是更操心你和顾唐。你们都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上海这座城市，调整好自己，再慢慢往前走。高二那年你转学到上海，我见过顾唐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拿到那封信的眼神，我不忍心再见到第二次。这次她为了你，下决心换一个城市生活，你要谨慎对待。假如真的考虑好了复合，就别再轻易放开她的手。顾唐只是爱耍酷，其实很怕受伤，也很难再爱别人。”

　　林雨申心想，高中那会儿，顾唐总说，高考结束就分手。那时候的自己，在失望沮丧的同时，也暗自松口气吧。

　　少年时代的自己，从表面上看的确是敢爱敢恨。但内心不也和顾唐一样，认定了最后大家都只能结婚生子，走上殊途同归的人生路么。

　　这些年在英国，接触过gay，lesbian，变性人等各种各样的人，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才从心底里被打破。如果说从前是觉得“逃避虽可耻但有用”，索性躲远一点，躲到父母亲都无法触及的异国他乡去。现在的自己，更像是有了底气后的回国，有了自我认同后的踏上这片滚滚红尘。

　　没错，就是在漫长的时光中，已经和曾经表里不一的自己握手和解，才终于回国的。

　　手机闹铃突兀地响了。林雨申呆呆地盯着手机思索了会儿，方才想起——是今早设置的，怕下了晚班太累在机场休息椅上睡过去，以至于错过了顾唐的接机。

　　她打开拨号键盘，按下一串数字。

　　我在行李转盘等了好久，就在我发现行李箱的瞬间，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

　　是一个未被放入通讯录的号码，显示上海移动。

　　“你好，请问你是？”

　　“是我。在去T2航站楼的出租车上。”

　　狂喜在一刹那攥紧了我的意识。

　　接到陌生电话，发现对方是朝思暮想的人，还能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激动呢！

　　我下了电梯去到出发层，走出航站楼。第一次发现仲夏夜的晚风那么轻柔，让人觉得美好，觉得想回到大学，甚至更久远的中学去。

　　等人的心情并不焦灼，而是雀跃的。

　　车子到了，林雨申下车，预备来帮我把行李箱搬到后备箱里，司机师傅抢先拎了过去。

　　“谢谢师傅。”她的声音糯糯甜甜的。

　　待我坐稳，司机启动车子，林雨申的右手紧贴着座位缓慢挪过来，轻轻地握住了我的左手。

　　我脸微微感觉到热，转过头看她，小丫头冲我wink了一下。

　　哎。她比高中的时候更会撩了。

　　车里有其他人，我不敢发出声音，只是低垂着眼睛看了一眼握在一起的手，再看着她做了一个口型：“我们？”

　　她忽然凑到我耳边来了一句：“怎么，难道我们在伦敦没牵过吗？”

　　这下好了。我的耳朵彻彻底底地红了个透，再往下染红了脖颈。

　　欸。原来我的厚脸皮程度随年龄增长而递减。这太不科学了。

　　所以二十五岁的我没有半点进步吗，牵个手就心跳180，这样可就只能做0了，再也1不起来了呢！

　　腹诽归腹诽，我悄悄地做了个小动作，我们的手就十指紧扣了。

　　用眼角余光瞥见了她上扬的嘴角，这个夏夜又增添了一份可爱。

　　收拾行李加长途飞行有些累，我很快陷入了深睡眠。醒来的时候发现我正靠在林雨申肩头。而某人正襟危坐，挺得笔直，姿势仿佛一个士兵。

　　我禁不住扑哧一笑：“你干嘛呢，那么严肃？”

　　她有些羞赧：“我太矮了，想让你靠舒服点，只能物理增高。”我默了默，之后用更大的力道握住了她的手。

　　到了公寓门口，我用密码开房门，林雨申没有回避。

　　“180709，这是什么意思呀？”林雨申边脱鞋子边问我。

　　“今天的日期呀，我早上让房东帮忙我改的。”我把行李箱推进卧室，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也招呼林雨申过来坐。

　　“喔，我以为会是谁的生日什么的……”小林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失望。

　　“是一个纪念日。”我郑重其事地说。

　　进门之后我把行李潦草地放在玄关，就关掉了整个屋子里的灯，带着小林到沙发边坐下。

　　外面路灯的点点光亮透过客厅窗户洒进屋子里。我们在微光中凝视了会儿对方的脸，沉默地相拥在了一起。良久之后，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极尽轻柔地抚摸我的长发。

　　强烈的温暖流淌在心间。我就像憨厚而舒服的大狗狗，终于投入了主人的怀抱。

　　我在心里默默请求着，不要停，不要停。

　　林雨申似是听到了我的心声。我在她的抚摩下回到了小时候。刚刚记事，妈妈为了哄我入睡，就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摸我的头发。

　　于是，我大煞风景地睡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穿着无印良品的粉色睡衣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行李箱里带来的薄毛毯。

　　餐桌上放着早餐，是一个茶叶蛋，两个烧卖，一杯豆浆。都是我最爱吃的。早餐旁边还留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的字体和我的一模一样。

　　“顾小唐，我今天上午9点10分有课，先去学校了。你还没有厨房用品，我就只好在楼下的早餐店给你买了一些现成的。礼拜五是我的休息日，你也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采购。”

　　我迷迷糊糊地把纸条收起来，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这才猛然想起，是林雨申帮我脱掉了衣服换上的睡衣，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羞耻！

　　我的清白啊！

　　我的名声啊！

　　算了算了，我都已经是憨厚的大狗狗了，还要什么清白，什么名声。

　　苏禾给了我两天假期，整顿一下再重新投入战斗。我决定用第一天假期干点人生大事，第二天再布置家里。

　　于是我把自己拾掇得像模像样，出了门，搭上地铁，直奔林雨申的学校。

　　一想到快要见到林雨申，我在座位上无法控制自己，频繁露出傻气的笑容，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到了前台，有工作人员在噼里啪啦地码字。我心甚慰，连前台人员都如此忙碌，这所学校应该不愁生源。于是我问道：“您好，请问如何报名成人口语课程？”

　　“教授成人口语课程的老师有Roy,Tessa,Cassie,Max,Danny，请问您有指定的老师吗？”

　　Roy,Danny和Max听起来似乎是男生的名字。我在Tessa和Cassie之间纠结了许久，不知道哪一个会是林雨申。于是我试探着问：“请问哪一位是林雨申老师？”

　　“啊，你说Max，她讲话超可爱的。”

　　靠…为什么林雨申的魅力已经波及到了前台小妹妹…还好我今天来了，不然我如何知道我有那么多潜在竞争者？！

　　“我要报名Max的一对一课程，先来56小时吧。”

　　前台的小姑娘听罢此言，兴奋地手舞足蹈，转身就跑进课程顾问办公室报告了。我听到窃窃私语声，才知道一般成人口语都是报名40小时以下，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大订单。

　　课程顾问激动地从办公室向我迎面走来。“您希望什么时候开始上课？”

　　“尽快吧，越早越好。我看了你们的课表，晚上7-9点也是可以上课的。尽量安排在晚上8到9点，每天一小时的课。”

　　“那么，从明晚开始上课，可以吗？”

　　“今晚不可以吗？”

　　“今晚的话，我需要跟老师确认一下，稍等哈。”课程顾问带着一脸谄媚又歉意的笑容。

　　我于心不忍，对她说，告诉她学员名字是顾唐，她应该会答应。

　　八卦的小火苗在顾问老师的脸上熊熊燃烧。她的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了几圈，之后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您和林老师认识吗？”

　　“嗯，不止认识，我们是老相识了。”我暧昧地对她笑了笑。

　　没等她抛出下一个问题，我转身欲走。她赶忙喊住我，扫码加了我的微信好友，承诺一有消息就通知我。

　　我哼着歌欢天喜地跑向地铁站，创业恋爱两不误，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