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生姿》老福特

36、感谢下雨天 了解我的朋

　　了解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是一个内向的人，有轻微的社交恐惧症。每次和陌生人会面，都是表面淡然内心紧张。在作为面试官的时候，这样的紧张情绪也丝毫未减。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我不断逼迫自己走出舒适圈。试图去跟不同性格的人交谈，努力成为朋友；尝试去人群集聚的地方发表演讲；学着做聚会和旅行等活动的组织者……总而言之，我常常在push自己和羞涩的内心对抗。

　　令我感到欣慰的是，这样的自我鞭策显然是有好处的。刚租好的写字楼空无一人，百废待兴。每一个前来面试的学生，都对初创企业有所担忧。而我侃侃而谈，用无限的工作热情和略高于行业基准的薪酬打动了他们，有一些人才愿意加入我们的公司。

　　等到真正成为小企业负责人，我才明白，招聘人才看似困难，却远不如培养人才来得更费力。

　　我每天早晨7点到公司，准备当天的培训讲义。电商是日新月异的行业，店铺后台的菜单栏可能一夜之间就被程序员更新了，这无疑加重了培训的复杂性。

　　那一个月，我没有给自己任何午休时间，常常是工作到晚上7点，再匆匆搭地铁去林雨申的培训学校，和她上完一堂成人口语课，步行送她回家，再搭地铁回自己家。

　　来回的地铁上，我争分夺秒，上一些组织学相关的课程，想成为一个更优秀的管理者。

　　而小林一归国就赶上了语培行业最繁忙的暑期，每天至少上7小时的课，一周只休息一天。

　　培训班给我配了助教，每天上午都像机器人一样，准时在微信学习群提醒我晚上8到9点的课程。

　　为了减轻她的工作量，我发了一条私信：不需要提醒，我不会错过max的任何一堂课。

　　她很快回复：好想知道你和max到底是什么关系呀？（偷偷八卦）

　　那时候还处在正式恋爱之前的暧昧期，我选择了岔开话题，却不知道，避而不谈只会让大家的好奇心更甚。

　　我和林雨申的成人口语课没有教材，完全是freestyle的模式。这堂课有很好地帮到我们了解彼此人生中错过的那几年发生的事。一小时的课时，我通常只上半小时。剩下半个小时喊林雨申跟我一起发呆。

　　最近这段时间，每天接受的信息量太大了，我需要一些思考的时间。而林雨申的嗓子也能得到休息。

　　不过有天她没忍住抱怨我：“交了1小时的课时费给机构，却只上半小时的课，浪费钱呐。”

　　“不要紧，机构还是会照常给你1小时的课时费。你的不就是我的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嗔怪地看了我一眼，又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在上海的第一个月，日子一天天打马而过，平淡温情，充实愉悦。

　　在忙碌的间隙偶尔静下心来想一想，却能发觉，我们都刻意地对于高三和大学本科期间的往事只字不提。

　　立秋之后，温度宜人，常常有好心的台风帮我们吹散燥热。那一日气象台早早就发出了台风黄色预警，我和林雨申原本的晚课被取消了，便约定了在她家里碰面。

　　刚出世纪大道站，一阵疾风骤雨迎面袭来，我的伞没能抵抗住暴击，光荣牺牲——伞柄如同枯枝一般断裂了……我四处瞅了瞅，没找到临时卖伞的小摊，狠狠心一咬牙冲进了风雨里。

　　打开家门，林雨申瞠目结舌地见到了一只大型落汤狗。

　　而我如愿以偿地接受了一晚上的关怀备至。先是被林雨申拿了浴巾仔仔细细地擦干头发，再推着我去浴室让我快速冲了个热水澡去寒气，之后给我泡了童年甜蜜记忆——板蓝根。

　　等林雨申沐浴完，披着浴袍踏进房间的时候，墙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晚上8点23，窗外风雨大作，并不怎么严实的窗户玻璃呀呀作响。

　　这一带属于上海市区的老公房区域。在世纪大道这样四通八达的交通枢纽站附近，能租到一居室，价位合适的房子属实不易。不过老公房是年代十分久远的建筑，遇上台风天，总让人缺乏安全感。

　　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街道，再转过身来的时候，神色有点张皇。

　　我怯生生地坐在床边，犹豫着要告别还是留下。她走到我身边坐下。

　　“今晚……不回去了吧？”语气十分地犹疑。

　　“我的伞坏了，就被我直接扔在地铁口的垃圾桶里。你有没有……多余的伞……借给我？”

　　“只有一把伞。那你就……别回去了，外面危险。”她说着把手伸过来，牵起我的手，我内心一阵酥麻的颤栗。

　　“……那我们怎么睡？”

　　我抛出这个送命题之后，小林同学发了好久的呆，最后来了一句，现在还早，我们可以先干点儿别的，之后再慢慢考虑。

　　我开始怪自己，为什么话到临头了，总在嘴边却说不出口？长到这个岁数，我似乎没有跟任何人告白过，仅有的三次恋爱经历里，都需要对方去踏出表明心意的那一步。

　　至于确认关系之后的那些桥段……我的学习能力倒是不赖。唯有这第一步，怎么都难以自学成才。

　　而我们小林同学在书柜里翻找着，没多会儿，捧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递到我手里。

　　盒子的第一层，静静躺着一只曾经很风靡现在已经停产的诺基亚滑盖手机。我想接着往下打开第二层，林雨申用手轻轻按住了我的动作，示意我先把诺基亚开机看看。

　　旧式手机，由于每一个按钮都凸出的缘故，按下开机的时候会格外有仪式感。我看着小屏幕上的开机动画，隐隐觉得打开了时光机的门。

　　高二的时候，林雨申把小日记本坦诚地展露给我看，让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径直走进了她的内心世界。那么今天，我又会在诺基亚手机里，得到哪些让我困惑了很久的秘密呢？

　　当然我曾经也想过，何必那么在意林雨申的过去，我只需要从日常的生活细节里体会现在的她，就好了。

　　不过此刻的我，还是无法抵挡住自己内心涌动的，滔滔不绝的好奇心。

　　“这部手机今晚归你了，只限今晚哦，里面的所有内容，你都可以看。”林雨申调皮地眨眨眼。说完她就走到床边钻进了被窝里，还摆摆手示意我也跟她一块儿。

　　我顺从地钻进被窝，林雨申凑过来，把下巴搁在我的右肩膀上，大概是想同我一起看。我想了想，打开了短信的收件箱。第一条短信的日期显示2010年6月20日。

　　“今天是上海世博会旅程的最后一天，明早搭火车回家。没有想到，在一个做纹身的小店里听说了你把“浦东”刻在手臂上的事。想问问你的手还疼不疼？”

　　那是我给林雨申旧号码发过的最后一条短信。

　　再往下翻，高三那一年，我心底里最沉重的心事突兀的，全都横陈在我和她的眼前。

　　“二模考砸了，尤其是我最喜欢的语文，又是作文低分导致的。我太伤心，没办法继续上晚自习，就去和班主任请假回家。他安慰了我，我却在他面前泣不成声。怎么办，好难坚持下去。”

　　“在房间的墙上贴了‘复旦！加油！’四个大字，每天晚上复习的时候有它陪着我。希望我能如愿去上海找你。”

　　“苏禾和男朋友分手了。每天晚上蹭我爸爸的车回同一个小区的女生在和班里体训生谈恋爱。有人欢喜有人忧。只是人家不管是恋爱还是分手，都会被众人围观。而关于我的心情，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人知晓。”

　　“流感很厉害，班里发了高烧请假的人有七八个。我也发烧了，却瞒过了班主任。不想请假浪费学习的时间。希望你没有发烧。”

　　“下了晚自习回家的路上，跟人吵架了。是在我们车子前面的一个人，明明自己不遵守交规，却冲到我们车前面骂了爸爸。我看爸爸沉默着被骂的样子，实在气不过，打开车门钻出去跟人在马路上大吵一架，吵赢了，竟然心情很好。压抑了几个月的心情暂时得到了释放。”

　　“住校生的熄灯时间太早，爸妈商量了之后，决定让我高三改成走读，每天由爸爸接送。这样晚上回家之后还可以再学习一个多小时。”

　　“最近跟几个同学一块在数学老师家里补课。之前上数学课还跟他吵架，差点被赶出教室。那时候你看着我，会是什么心情？我总是在不该叛逆的时候莫名叛逆。”

　　……

　　“爸爸给我买了手机，说是16周岁的生日礼物。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可以存下来。”

　　那个时代的我，还没有学会颜文字、火星文、～符号和各式表情包。所以我发的短信，总是用标准的句号和逗号相连，显得那么正经。但我再回头看，却很喜欢少年时候的这种正经。

　　“收件箱里，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的短信？”我翻完了发件箱和草稿箱，都显示为空。

　　“收件箱容量不够，为了能保存你的，其他人的都被我删除了。”

　　“那……明明都认真看了，怎么不回复我？”我委屈巴巴地转向她，替未成年的顾唐抱不平。

　　“你太影响我学习。收到你一条短信，能让我心神不宁一整晚。一直猜测你那时的样子，想象和脑补周围的场景。假如回复了你，你再回复我，那我还要不要考大学了……？”林雨申摸了摸我的刘海，企图宽慰我。

　　“而且我慢慢意识到，你其实不需要一个答案。我的收件箱就好像你的树洞。你把心事统统告诉了我，我可以把你的悲伤和沮丧也背起一部分在身上，你按完发送键的时候，心里一定也觉得轻松了很多吧。”

　　我想，她说的是对的。

　　我是怀疑论者，谨慎地怀疑一切，尤其是人。所以她是我青春年少时候最信任的人了。隐秘的心事，倘若一定要有一个出口的话，必须是她。哪怕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也收不到任何她的回复，但我就是固执地认为，她会替我小心保管那些情绪。

　　我又打开了通讯录，联络人只有一个——浦东。

　　“没有你当时在上海认识的同学朋友，以及你家里人吗？”

　　“这只手机是偷偷买的，用了积攒好几年的零花钱。爸妈当然不能知道它的存在啦。至于国际学校的同学，每天都会见面，不需要手机联络。本科毕业之后去了英国，我就把手机交给妈妈保管。这个木盒子，是妈妈留给我的遗物。”林雨申一边说，一边拿手轻轻地抚摸着木盒子的边缘。

　　听到“遗物”这两个字，我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疼痛，细细密密的，像有无数个小人在同时用针扎着我心房处的皮肤。但我转而想起了什么，内心又一个激灵。

　　人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如果没有一个载体来保存，过去的记忆也不会深刻明朗。我该感激林雨申的母亲，倘若不是她费心留下了这个木盒子，再托人转交给林雨申，那段高中的过往，也不可能更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

　　“挺谢谢我妈妈的。其实在拿到这个木盒子之前，你已经被我打入冷宫很多年了，哈哈哈。”

　　“为什么呢？”

　　去英国之前，回家乡见了小嗦、kiki和几个高一班级的朋友，在ktv跟他们告别。我们要了两箱啤酒，还玩起了在校内网听说的“真心话大冒险”游戏。那场游戏里我被问到初恋，就说了你的名字。小嗦和kiki跟你吃过饭，记得你。后来，参加那次聚会的一个女生和台长在交大遇见，聊起高中的八卦，台长就知道了你。他对你有一些印象，因为你高考全市第三，头发又剪很短，常常跟我一起吃饭自习。来找我确认是不是真的。我没有避讳，跟他说当然是真的。他马上把你跟他在人人上的聊天记录截图发到了我这里。我才知道，你不仅高中时想否认我们在一起的事，上了大学还无法直面往事。在见到那些聊天内容之前，我从不曾觉得自己看走了眼，想起你或者与他人提到你的时候，心中甚至自豪满满。觉得我有眼光，喜欢的人既优秀又性格鲜明。可台长的回复像是给我的青春扇了一记耳光。我觉得你虚伪，一面给我发短信诉衷情一面否认一切，对你失望透顶。偏巧那时候，你来微博找我。我为了躲你，把微博账号都注销了。躲得很是彻底。

　　朋友都说，我是一个温和没什么脾气的人。这辈子的偏激，刚好都用在你身上。

　　注销微博后，你还是会隔三岔五出现在我的梦里。从前的我有清晨醒来立刻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记录前一晚梦境的习惯。在那之后，我似乎是跟你赌上了气，哪怕梦里见到了，也刻意在醒来以后甩甩头忘掉。

　　我发誓要让生活里所有关于你的痕迹统统消失掉。

　　直到母亲过世，我回国参加葬礼，在母亲的遗体火化之后，父亲把我喊到书房里，郑重地递给我这个木盒子。

　　被我刻意忽略掉的你和有关于你的记忆才重见天日。我看着那些旧物件就慢慢释怀了，原谅了你。

　　这样讲，你会不会生气呢？明明是我出于懦弱离开了你，你都没有正面指责过我。高三给我发了一年的短信，上了大学又去微博找我，从车莹和萧平京的喜宴上匆匆离开来见我。我却还理直气壮气了你好几年？

　　林雨申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眼里含着泪。

　　我赶忙搂住她的上半身，把她抱进怀里。右手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

　　不会生气，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我很感谢这场雨，把我留在这里。很感谢风把我的伞吹坏，让我找到借口不用走。

　　在林雨申的指引下，我又打开了第二层抽屉。高二寒假交给她的日记本，美术课画的龙崎樱乃，还有我们的大头贴照片，被妥善安置在了这一层。

　　我津津有味地翻看了日记本，送给林雨申的画作和像素渣渣富有年代感的照片，越看越感慨——这一晚上的收获太大了。而小林同学早已把脸埋进了我的胸口。

　　“今晚，一起睡吧。”我说着，珍重地亲了亲林雨申的额头。

　　“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了吗？”

　　“有的。”

　　我让她摊开掌心，用手指在她的掌心中间写了三个字。

　　那是人世间最简单，最直白，却也是最动人的郑重承诺。高二那年，热情奔放的林雨申在白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这句话，让这份沉甸甸的感情伴随我多年，也震荡我多年。现在，我把它们还给她。

　　胸口处传来的热度终于不再是想象，而是真实世界的温暖。我不清楚前路还有多少阻碍，只确信一件事——此刻起，我不再需要独自一人面对生活。林雨申也不需要。我们，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