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生姿》老福特

34、林雨申回国

　　我做梦也没有想过，和父亲坦白会是一件如此顺利的事情。

　　但我的父亲确实是一位思想不同于大多数传统家长的人。

　　有年冬天我们一家三口窝在家里的书房看电影《驴得水》，任素汐饰演的张一曼风情万种，和铜匠发生关系。母亲在那一段剧情播放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别扭，认为张一曼是一个“不检点，不干净”的女人。

　　父亲少见地反驳了她——张一曼才是这电影里最“干净”的人，她的身体是她自己的，她想和谁睡觉就可以和谁睡觉，这是她的自由。

　　母亲撇了撇嘴，没有再和他争论。

　　我当时沉默着，没有加入对话，却想明白一件事——父亲和母亲在某些事物上的观念如此南辕北辙，却可以相安无事那么多年，爱情真的很伟大。

　　父亲对母亲有着无限的包容，我在心底暗暗发誓，也要最大限度接纳林雨申的一切。

　　正想着，我和林雨申的微信对话框显示两条未读。一条是未接语音电话。另一条是“我在xx汽车站，怎么去你那里？”

　　当时母亲的家乡还没有通上动车。

　　我晃了晃脑袋，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没有错，那两条信息清清楚楚，正是林雨申发过来的。

　　天呐，她为了我回国了！

　　我赶紧叫上父亲和我一道，驱车去接她。在车上，我让父亲假装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只把她当作我的朋友。

　　父亲嘴角那一丝无法抑制的笑容让我知道他很欣慰。

　　2013年奶奶的葬礼上，父亲和母亲的好朋友也都来祭拜，所以林雨申作为我朋友出现在外婆葬礼上并不显得突兀。

　　我更担心的是，葬礼会勾起她去年的伤心往事。

　　母亲走了才一年，类似的场景和葬礼音乐容易令人回到那种悲伤的心境里。

　　还好小林只过分关注我的心情，以至于忽略了其它的事物。她和我的父亲母亲也见过，不算太陌生，能听得懂母亲家乡的方言。哪怕在我暂时离开的场合，她和我家的亲戚们也能自如地相处。

　　我做完仪式从远处走回来，看到大家围着她聊天，也有探听八卦的声音。

　　二阿姨问她，有没有谈男朋友？

　　她笑笑说没有，又扭过头来朝我的方向看，发现我已经到了近前，腼腆羞涩地笑了。

　　我有好多年没有再见到过这样的笑容。

　　这笑容毫无疑问打动了我。就好像冬日荒野的枯树上开出了白色的花朵，灿烂而耀眼。

　　整个世界的背景色都是灰蒙蒙的，只有她是那一抹亮色。

　　好长时间不吃中国菜，她对于外婆家乡的菜肴也非常喜爱。以至于回了英国后，还常常跟我念叨起某几道菜名。

　　在我外婆的家乡，有客人上门，要泡一杯滚烫的热水，里头放上1-2颗蜜枣，我们称之为“蜜枣茶”。儿时每年寒暑假去，外婆都会给我递上这样一杯茶。蜜枣在热水里渐渐化开，整杯茶都染上了甜甜的香味。我很着急想吃到蜜枣，却常被烫到舌头。尽管烫到了，仍然觉得好喝。

　　长大后却多年未再喝到。大概因为我不再是客人，而是自己人了。

　　这一回托了小林的福，我蹭着她的杯子再度喝到了儿时的味道，那味道就像是邓丽君唱的歌曲《甜蜜蜜》，可以回味良久。

　　长辈称呼喜爱的女性晚辈为“妹妹”，发音是这个发音，但不确定字儿是不是这样写的。于是那几天我变着法儿用这发音逗林雨申，她每回都敢怒不敢言，憋得小脸通红，可可爱爱。

　　在小林到来的三天后，葬礼仪式彻底结束，我们告别一众亲戚，踏上了去北京的航班。我去普华永道辞职，再投入创业项目。而她转机回伦敦。

　　我在飞机上时不时兀自偷笑。

　　小林被我笑得心里直发毛，问我怎么了。

　　“我在想，你和我经历了好多的第一次。第一次一块参加葬礼，第一次一起坐飞机，第一次喝酒谈心……一想到和你有了更多的共同回忆，就无法控制地感到了幸福。”

　　“我和爸爸说了，要把你追回来做我女朋友，还让他帮我一起说服妈妈。”

　　林雨申睁大了双眼，眨巴眨巴眼睛，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她一定想不到，高中时候怯懦而自卑的我早已发生了轰轰烈烈的剧变。外表上无法体察，只有深知我内心的人才能些微感受到。

　　见她愣愣的样子，我没忍住伸出右手食指去刮她的鼻子。

　　“哎，要塌了。”

　　“塌了也好看。”

　　“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说好听的话。”

　　“这几年都在收集呢，就为了一股脑儿搬出来讲给你听的。”我嬉皮笑脸。

　　她把脸埋进了围巾里，闭上眼假寐，但眉梢眼底的笑意还是隐藏不住，被我逮了个正着。

　　我可不是一个光会花言巧语的人，回北京之后，我和苏禾以及她男友的三人创业小组正式进入了工作状态，启动网易考拉、京东猎手站、淘宝全球购、聚美优品、唯品会等电商平台的全面入驻工作。

　　至于天猫国际……我们的体量太小了，还不够申请资格。

　　人的每一段工作经历都将会是巨大的财富。在创业伊始，我感受到了这句话的神奇力量。

　　在普华工作的三年间，有一些电商平台曾经是我服务的甲方爸爸。当然我的对接人一般负责公司的财务，不直接负责公司的运营。但是我和他们私下的交情很好，常常约了一起去北京的酒吧小酌，吐槽工作和老板。

　　为了了解其他行业的人们的日常生活，收集写作素材，我会有意识去结交不同行业的朋友，用真心换取真心。

　　进入一个新平台开店可以通过公共端口注册账号密码申请，但绝不会有流量扶持。可在那个平台认识内部工作人员，且对方拥有一定话语权，就会和其它新商家获得极其不同的待遇。

　　京东和聚美优品是base在北京的企业，我从这两家电商公司入手，顺利开出了京东猎手站第一家个人买手店和聚美优品第一家B2C店铺。

　　电商作为日新月异的行业，跳槽频率也很高。我又顺藤摸瓜找到了曾经在京东，之后加入其它电商公司的人，进而在一些小众平台比如寺库开设了旗舰店。

　　到了2018年5月间，我们完成了第一轮的店铺搭建工作。为了省钱，我们没有雇佣员工，所有事情亲历亲为。我身兼数职——运营、客服、首页设计……常常忙得废寝忘食。

　　从前热爱广泛交友的我，推掉了所有的社交活动邀请。鲜少的休息时间，就用来帮助林雨申做翻译稿件的校对工作。

　　在外婆的葬礼上见面之后，我和林雨申的交流变得频繁了起来。之前她会积累一段时间的稿件再给我校对。而如今每天都会发送新的章节给我，哪怕某天只翻译了一小段，也要发在微信上。

　　不管手头有多少工作上的事务在同时进行，我总会在看到新消息的第一时刻，去回复林雨申，但心急就忽略了时差。

　　刚开始她很诧异，问我怎么凌晨5点还没有去睡。我只能敷衍她说是醒得早，还会补个回笼觉。

　　几天后，晚上11点左右，有个外卖送到家门口，我接过来发现是附近一个药房送来的安神补脑液。刚想打电话给外卖员，通知他送错了。突然瞥见小纸条上写的备注：你该睡了，至少今晚，请在12点前睡觉吧。（YSL）

　　那个结尾的“吧”字像是一声叹息。

　　我被她的关心戳得心里又甜又酸，五味杂陈。

　　我们谁也没有刻意地把关系往前推进。这并不意味着我有恃无恐。而是恋爱意味着我们对另一半产生更高的期待值。我担心距离和时差会给恋爱徒增许多烦恼，享受暧昧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阵子，林雨申在伦敦的房租快要到期了，她在考虑是续租还是找一个新房子。

　　我建议她续租。找一个新房子或许可以帮她彻底抹去谌伊在她生活里留下的痕迹，但是搬家太折腾了，续租相对来说轻松很多。

　　谁知道她悠悠地问我，你怎么不干脆劝我回国呢？

　　我讷讷地说：那你回来吧，祖国的现代化建设需要你。

　　本以为是一句玩笑话，谁成想，半个月后，她果真潇洒地挥挥手，告别了英伦生活。

　　618结束，恰逢电商淡季，苏禾打了个飞的来北京找我，商量下半年度的计划，顺便和各个平台的小二见面熟络熟络。

　　老友重逢，我分外喜悦，在后海的南门涮肉店取了二人桌的号，再去洗手间里补了妆，坐等苏禾。

　　我们刚坐下，苏禾就问服务生能不能添一张椅子。我只当是她男友和她前后脚到店里，也没有多问。

　　谁成想，苏禾邀请的人是林雨申。

　　林雨申一定也不知道我在店里，在和我四目相对的瞬间微微红了脸，目光里的惊喜多过了讶异。

　　苏禾见状，起身坐到了我旁边新加的椅子上，把我对面的位置让给了林雨申。于是我一抬头便会看见她绯色的小脸。

　　三个人一时相对无言。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苏禾面前竟然害躁得很，连主动跟林雨申寒暄一句的勇气都没有。林雨申原本就腼腆，我工作以来锻炼出的厚脸皮到了关键时刻百无一用。

　　苏禾倒是闲适得很，不慌不忙地去拿酱料，悠哉悠哉地把菜和肉放进锅里涮，等熟了就夹出来先放进我们两个碗里，再自己慢腾腾吃几口。吃到一半，她想起来调侃我。

　　“顾唐，你不是东道主吗，怎么也不贯彻为人民服务的理？”

　　“噢噢。”我不好意思再埋头猛吃了，做了个手势安抚苏禾坐下，别再忙活了，下面由我来为大家涮肉。

　　马上苏禾就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这家店最有名的不是羊肉吗，你怎么一个劲给我夹羊肉，分点给林雨申啊。”

　　我憋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倒是林雨申怯生生地发言了——我不喜欢吃羊肉。

　　苏禾狐疑地看着我：“你知道？”

　　我避无可避，只好心虚地点头。

　　苏禾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送给我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从涮肉店出来，我提议送她们去附近的什刹海地铁站，旅途劳顿，早点休息为好。苏禾却提议去酒吧街找一家清吧喝酒。我皱眉，刚想反驳，林雨申雀跃地表示支持。

　　人家说去国外念书最锻炼的不是外语，而是厨艺和酒量。此言不虚。我喝了半瓶德啤1664，已经有些微醺。苏禾和林雨申却不费吹灰之力地干完了两杯深水炸弹。

　　结束的时候已然是北京城的深夜。我在滴滴软件上叫车，问她们俩目的地。这两个人异口同声——王府井丽晶酒店。

　　那可不就是我家边上的酒店吗？我一边输入文字一边嘀咕。

　　是啊，不然我们订那里干啥？苏禾促狭地对我挑眉。

　　我把她们送进宾馆的房间，林雨申先从行李箱拿了睡衣和卸妆水，去卫生间洗漱。我正准备关门离开的时候，苏禾突然拦住我的动作，正色到：你俩这回可别再错过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先是愣住了，随即慢慢地展开了笑颜。我们谁都不是演技派，更何况，喜欢一个人的眼睛是藏不住的。

　　我很感动。原来我的朋友如此了解我。也很惭愧。对于我最亲密的朋友，我都不愿意倾诉心事。

　　好在酒意给了我们最好的坦诚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