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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浦东 这是我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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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出国,同时,也是我第一次独自坐飞机。
我这人不晕车,不晕船,偏偏打小就晕机。往往飞机还在跑道上跑着我就开始慌了。等到飞机开始升高高度,耳朵便疼得不得了,脑子里像是有千百只小虫子在嗡嗡乱撞。所以每回坐飞机,身边都会有爸妈或者朋友相陪。
反正绝不能让我一个人。
我觉得,为了见到林雨申,独自面对长途飞行这点小事不算什么。但偏偏机舱内有两个婴孩,哭闹不休,“你方唱罢我登场”,愣是吵吵嚷嚷了十几个小时。于是我一秒钟都没能成功入睡,飞机开了多久,我就受罪了多久。
下飞机的那一刻,我已经面如死灰。
彼时是伦敦时间的下午4点,办完入境手续之后,我打了一辆uber到酒店。准备先洗个澡睡一觉,再出门找林雨申。
今天是Happy Friday!我一定要精神百倍地出现在她面前,就好像至尊宝出现在紫霞仙子面前一样。
谁成想,这一觉有点久,等我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凌晨。
好久都没有睡过这么香甜的觉了。在北京,总觉得心里装了太多事情,必须要一件一件去想好,确认好。哪怕躺下了,突然想起某件未完成的事务,也会翻身起床打开teambition软件存好日历项。而在英国,大概因为隔着大洋隔着时差,心理上会觉得自己离国内的一切人和事都很遥远。
遥远意味着心静。我有大段的空白时间可以来思考人生,顺便写点什么。
但遥远也意味着冷淡和疏离。国内的一切声响似乎都在迅速地离我远去,尽管我才出国一天。
我感到了一丝慌张,推己及人,林雨申是不是也同我一样呢?
打开微信对话框,我和她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天前。
通常林雨申翻译完一个章节,会先把这一章节的原文和译文发给我检查。如果她翻译完整本书我再一起校对,可能时间上会比较紧张。所谓“慢工出细活”,做文字工作必须要放慢速度精益求精。在这一点上,我们的想法是完全一致的。
说来也有趣,尽管是理性客观的科普读物,我愣是能从字里行间捕捉到林雨申的影子。
就拿这一章节的引导语举例。章节名——“酶是生命的引擎。”引导语是下面这段话:酶是生命的引擎。所有的生命都依赖酶。我们体内的每一个细胞中都填充着数百甚至数千个这样的分子机器,无时无刻不在“帮助”细胞组装和回收利用生物分子,使之持续不停地运转下去。这个过程,就是我们所说的“活着”。
这段话赋予了“酶”一种独特的感情,读这段话的时候,我能想象出她对着电脑屏幕打字的模样。那模样一定认真又性感。
在校对的时候我很明显地感受到,她已经复核并修正过好多遍了,我几乎挑不出任何需要改动的地方。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我校对呢,难道仅仅只是为了和我保持几天一次的联络?
这样的想法不免让人脸红心跳,又担心会不会自作多情。每次接到她稿件的当晚,我必定通读至少五遍,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从前填补我每一个孤独夜晚的,是晋江文学城的百合读物,而现在是林雨申翻译的科普书籍。
果然好的爱情可以使人进步。
我给林雨申发了条微信:等你醒了,要不要一块吃个早餐?之后一个鲤鱼打挺起床洗漱,换衣服,整理发型。
刷牙的时候,手机被搁在牙杯边上。上厕所的时候,手机被放进衣服口袋里。不管去哪儿,手机都寸步不离地跟着。
林雨申始终没有回复,一定是平时上班比较辛苦,趁着周末多赖会床。
我走出酒店,想看看沿街会不会有合适的餐厅。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林雨申的公寓楼下。
正在仔细端详一个餐厅放在路边的菜单,手机冷不丁地响了——是林雨申。
我内心一阵狂喜,激动的心情已经是难以言喻,表面上风轻云淡地接起微信电话,却并不开口说话。
“你在伦敦吗?!”她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惊喜。
“对的。”我总这样,明明已经兴奋极了,却偏要强作淡定。
“啊啊啊顾小唐!你在哪里,我现在过去找你!!!”林雨申的反应让我觉得坐一百趟飞机都是值得的。
“你家楼下的一个餐厅门口。这个餐厅叫做……似乎不是英文,我不知道怎么念。看了下菜单上的图片,我们或许……可以在里边吃一个brunch……”为了按压住疯狂上涌的快乐泡泡,我故意把语速放得极慢,慢到林雨申已经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她的刘海被冬天的风吹成了大光明,鼻子也带点微红,肆意奔跑的身影因为我的注视而放缓了脚步,有一点羞涩的扭捏。
真不敢相信,我们一年多没见面了。
人生能有多少个365天呢?
倘若不是林雨申来找我说翻译兼职的事情,我还在继续被动等待,是这样么?
我对自己可真是失望。
林雨申全然不知我的心情在短短几分钟时间里经历了怎样的起落。她只是笑着跑到我面前,笑着挽起我的手臂,笑着跟我打招呼,笑着把我带向她的公寓。
她一直轻轻笑着,仿佛她从来都是这样愉悦的心情。
如果我们不能一起生活,我将永不会得知她日常里的点滴。
我不会知道她公司楼下有没有接地气的小餐馆,餐馆老板是和气幽默的还是一板一眼的。
我不会知道她的顶头上司每天要给她发多少封邮件,其中又有几个邮件标记了urgent需要尽快处理。
我不会知道她每天有没有记得带伞,会不会被忽然而至的雨点淋成落汤鸡。
我不会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都没注意到林雨申问我的话。
“诶诶,你这次来英国是做什么的呀?”她提高了音量。
“……来考察。”我几乎要绝望于自己的不诚实了。
“是pwc的海外项目吗?”她一脸认真,显然很关心我的工作。
我不想也不愿再撒谎了。“……我是来找你的。”
这句话势必在她的心湖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因为红晕悄悄爬上了她的脸颊。
太令我讶异了。
原来说大实话可以产生这样的能量啊。
接下来的路上,我们都没有再闲聊。原本挽着的手臂也没有放开,却能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的僵硬。
进了屋子,林雨申把拖鞋递给我:“你穿我的吧。”
“那你呢?”
“……我穿谌伊的。”
话音刚落,一方天地霎时间变得逼仄而变扭。
是的,我们之间还横亘了一个人,而我总是自信又自欺地以为可以忽略。
林雨申开了灯,我环视四周,看清楚这是一室一厅的格局。窗帘和卧室的床单都是性冷淡的色调,不知道是房东原本的陈设,还是她搬进来之后采购的。
屋子里开着暖气,跟北京室内一样舒服。她脱掉大衣,从晾衣架上摘了围裙,边给自己穿围裙边往厨房走去。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手指飞快地给自己后背打上蝴蝶结,再系紧,才发现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她从手腕处摘下发圈,动作娴熟地扎了一个丸子头,再随性地拿一支筷子当作发簪插进了乌黑的长发中,以固定住发型。
厨房的中式气息很浓。筷子,冰箱里的速冻饺子和汤圆,都是随处可见的中国特色。
水烧开了,她把汤圆放进锅里,应该是觉得微微有点热,她挽起了衣袖。
我静静地靠在厨房门边,看着她做这一切。
这是我高中的时候从不敢奢望的景象啊。
高二那年,吃了她那么多顿早饭,却从没能亲眼见到她为我做早饭的模样。
我几乎是贪恋地想把眼前的情景都刻进脑海里。
你问我为什么不拿手机录像呢?
我不想让手机破坏氤氲在空气里的情绪。
每当这种时刻,电子产品总有大煞风景的嫌疑。
汤圆浮上来了,一个个白白胖胖的,令人胃口大开。林雨申从消毒柜里拿了两只碗,先给每个碗里各放了十颗汤圆。再双手端起锅,往碗里倒热水。
就在她把锅端起来的一瞬间,我发现了她左手腕上的纹身。
记忆像是不听话的橡皮擦,总会随意地擦掉一些你最想铭刻心底的事情。好在我始终记得7年多前的夏夜,老板说的那个纹身的位置。
左手手腕往下五公分,永久地刻上了两个字——浦东。
真是一个勇敢的,了不起的小姑娘啊。
你们一定想知道,她为什么管我叫浦东?
因为在小城市的我们眼里,浦东国际机场就是最著名的机场了。而“飞机场”代表了什么意思呢,相信你已经明白了。
这个典故一点也不温情,但是,这世上的确只有她一人这样唤我。
“顾小唐,愣着做什么,来帮忙端碗呐。”林雨申唤我,是很家常很熟稔的语气,仿佛我们从未分离。
曾经看过贾樟柯老师执导的电影《山河故人》。故事里的男女主角是同村人,从小一块长大。他们结婚了,又离婚了。离婚好多年后在ipad里视频通话,语气极不客气,却都说着山西方言,尤其那一句“能行”让我动容。时移世易,张口就说同一种家乡话的熟悉感却绝不会更改。
是芝麻馅儿的汤圆。一口吞下,嘴里糯滋滋,胃里暖融融的,幸福的很。
“谌伊……有没有问过你的纹身?”我说着从碗里抬起头,想看看林雨申的表情。
她惊诧地睁大眼睛,似乎完全没有料到我会察觉,并且问起她的纹身。
“问过的。”
“你怎么说的呢?”我一边酸涩谌伊对于她身体的熟悉,一边又无法自控地想要知道更多她们交往的细节。
“我告诉她,全世界我最喜欢的地方是浦东。她就说那有机会一定要跟我回我的高中看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似乎是在心虚。
“真的只是这样吗?”我再也无法自持,越过餐桌握住了她的左手腕。她些微挣扎了一下,我没有更用力,怕弄疼她,却也固执地不松手。
她抬起头望着我,像是在哀求。我开始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纹身。
“疼么?”我的语气跟多年前哄她的一样温柔。
“早就不疼了。”林雨申的眼睛里渐渐积聚起一层水雾。
“我陪你。”说话间,我挽起了左手臂的衣袖。于是“YSL”三个字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她面前。
来伦敦前,我特意在北京的胡同里找了一家纹身的小店,要求店家帮我刻上这三个字。
隔了几日吕传剑归国,约我一块吃饭唠嗑,看见纹身就揶揄我:“哟,这是刻了谁的名字呢?”
“啊啊,这是那个很有名的欧洲奢侈品品牌啊,卖包卖口红的,国内人管它叫杨树林。”我边说边感觉自己脸上火烧火燎,背后薄汗涔涔。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骗的了别人,可骗不过我。”吕传剑非要戳穿我。
经过了这么多年,他早已放下对我的执念。可我还是放不下林雨申。
林雨申眨了眨眼,脸上安安静静流下两行清泪。
全天下,林雨申的眼泪最让人无措了。我跟高中时候一样心里直发慌。
“小林,怎么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她拿纸巾捂住脸,纸巾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泪水浇透。
刚才那句话,似乎不单单是对我说的。
她最近的生活上一定遇到了事情。我疯狂地在心里猜想,是工作上的困难?是跟谌伊的关系?是她家里出现了财政危机?
我们本来面对面坐着,我离开了座位,去到她旁边坐下。用手轻轻的,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她的长发,企图宽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