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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谌伊 ...

  •   林雨申呜咽的声音很轻,却仍然让我感到阵阵心碎。

      我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仔细回忆我和她见面之后她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

      终于想起来了,刚进门我们发生了简短的对话,她在提到“谌伊的拖鞋”时,脸色微微有变化,但那变化我并没有看的太真切,因为她迅速进厨房给我做起早饭来了。

      难道,她和谌伊分开了,蓦地看到对方的拖鞋,才发现生活里有对方消散不去的影子,没有控制好面部表情?

      越想就越觉得这方面的可能性最大。如果她们没有分开的话,礼拜五晚上和周末的两天应该会共同渡过。或是谌伊来这边,或是她去到谌伊的家中。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在思索这件事。

      诚然,我和林雨申要重新走到一起,她和谌伊必定要分开。但我从前竟然天真地觉得,我可以做到让她们和平分手,让林雨申不受到太大的感情伤害。

      怎么可能呢,哪有分手会令人愉快的,哪有分手可以真正做到完全心平气和,置身事外?除非从未付出过真心。

      而她和谌伊,哪怕刨开恋人关系,也是曾经非常亲密的朋友。在异国他乡,有个能说说话的人,多好。

      林雨申渐渐地止住了哭泣,从纸巾堆里抬起头。脸上的泪痕犹在,眼中却迸发出倔强的光芒。

      我被她的神情震慑住了,一时忘了开口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反常跟谌伊有关吗……

      她起身去卫生间洗脸,我默坐了几秒钟,猛地一拍脑袋,打开微信通讯录查找起谌伊来。

      谌伊的朋友圈和一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有那一句“多一点恭喜通关”的签名被改成了简短的两个字——“戒糖”。

      我彻悟了。她们真的已经分开。

      比起不战而胜的无力感,我更担心她们分开的原因给林雨申的心灵造成了怎样的伤痛。

      我是一个太执着于细节的人了。林雨申为什么会换手机壳而后看到了我写的纸条呢?或许是她们用了情侣手机壳,她希望更换掉来减少谌伊在她生活里的存在感。

      我点进和林雨申的私信,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看,观察她的每一个表情包,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符号,企图重新揣测她在那时那刻的心情。

      她表现得未免太正常了,说话的分寸也把握得太好了。她越是这样,你越能明白她的内心已经崩裂,情绪已然支离。

      林雨申是柔中带刚的女孩子,是不会轻易跟身边人展示脆弱的,也正因为这样,她的眼泪才格外令人心疼。

      她洗漱完毕从卫生间出来了,也化了淡妆,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的,一副准备出门的模样。

      我急了:“你去哪?”

      “你难得来,我带你出门逛逛呀。”她笑得温婉。

      以前只会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女孩终究是长大了,开始做我的引导者了。这感觉……有点儿陌生,但让我喜滋滋的。

      我想着,所有的坏情绪可以留到夜里释放,等晚上睡觉之前问问她也来得及。于是我也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发型,和她一道出门。

      我们慢慢悠悠地逛了白金汉宫,大英博物馆和大本钟。

      林雨申俨然已经十分熟悉英国的一切。不管是和工作人员打招呼,还是给我讲述这些景点的历史,都显得那么自然从容。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距离让我心里痒痒。有一回,我的手背不小心触碰到了她的手,登时一阵心悸。

      哎,我几时变得和小学生一样扭捏。

      话说,现在的00后都比我这个老阿姨大方多了吧。

      从前我对于博物馆这一类的人文景点兴趣甚浓,尤其喜爱找中国元素,比如文人字画之类的。今天却是兴致缺缺,连林雨申温声细语的讲解也听不进去,左耳进右耳出。

      应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大脑一直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嗡嗡作响,几乎要到了耳鸣的地步。旁人的话语都像一阵风倏忽而过,内心的一个声音却要冲破天际。

      “去牵她的手吧!”

      我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小林,我可以牵着你走吗?”刚点击发送浑身就像过了电似的,脸庞的温度也刹那间升高了。

      林雨申只顾着做一个称职好导游,压根没有去看一眼手机的心思。

      从大英博物馆出来,天色渐晚,我们在街边找了一个小店用餐。付款的时候,林雨申掏钱包刷了信用卡。

      我内心:……这里不用手机扫码付款。所以小林仍然没有看一眼手机的打算,啊啊啊啊。

      一顿晚餐是吃得食不知味,当然,我的中国胃本来也不太能习惯地道的西方菜肴。

      吃完饭,林雨申提议去伦敦塔桥散个步消消食,再步行回家。

      我对于桥有一种特别的喜爱。记得2008年5月1日,杭州湾跨海大桥通车运营,不久后的暑假我就缠着父亲自驾带我去游玩。

      那时候我还没有手机,父亲也没有单反,我拿着父亲的数码相机拍了好多照片,上传到□□空间,还为此专门建了一个桥的相册。

      林雨申逛我的空间之后问我相册的故事。我告诉她我有多喜欢桥。

      这也是我不曾对其他人说过的,关于自己的小秘密。

      所以她还记得?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毕竟伦敦塔桥是著名景点,她尽到地陪的义务,带我去参观也是很合情理。

      但是……我搜索了谷歌地图,这和回家的路恰好是两个方向。

      不觉间,我们已经到了桥附近。暮色渐沉,灰度蔓延至半空。成片的积雨云在天空中缓缓移动着。

      伦敦塔桥每年4月到9月向游客开放,允许人们上桥参观。而冬天到访的我,兴许只能留下一个标准的游客照。

      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因为见到林雨申的欢喜已经胜过了其他所有的情绪。

      伦敦忽然间下起雨来了。

      听到第一颗雨点,第二颗,然后无数颗纷纷然而下。

      林雨申急急地在包里掏伞,等她把伞撑开,我才发现那图案——正是高二我花了好几个晚自习,跑遍全市给她买到的伞。

      “轰隆隆……”。冬日里没有雷声,可我心里在打雷。

      我试图从她手里拿过伞柄,她挣扎了一下想坚持由她来撑伞,被我夺去了。带着言不由衷的一句解释——“你太矮了”。

      她抿嘴笑,仿佛再自然不过地挽住了我的手臂,为了跟我在雨中站得更近一些。

      天地间的一切骤然失色。只有她的笑靥在我眼前反复闪回,重现。

      我找了好久,才从雨中找到自己的声音。

      “……所以你一直留着这把伞?”

      “嗯,她跟着我到上海,再跟着我出国,都快十年了。咱们中国制造质量真好,对不对?”林雨申笑得俏皮可爱。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凝望着她。

      她不看我,继续说。“说来也奇怪,我很容易弄丢东西的,但是这把伞每次跟着我出了门,总能被我带回家。也不是没有过例外。回回找不见了,都会有好心人给我送回来。学校里是这样,公司里也是这样。”

      我怔住,已经忘记了言语。

      我自己是极其恋物,擅长收纳整理的人,所以朋友家人送的礼物,多年来都能被我原封不动地保存着。

      每次看到那些物件,就会想到曾经的故人,有些还在身边,而更多的已经渐行渐远。不变的是回忆起往昔岁月时心中流淌的淡淡温情。

      那么这些年,林雨申在雨天撑开伞,也会想到我吗?

      不知道她想到我的时候,会是带着笑,还是很沉默。

      泰晤士河的水在我们身边静静流淌着,就像过往的年岁般不动声色。

      我询问了林雨申的意见之后打了uber,预备回家。

      上车后我们心照不宣地坐在了后排,司机询问车内温度是否合适,林雨申一边回答他,一边伸出左手,轻轻握住了我的右手。

      原来她早已经看到了。

      微信怎么不像钉钉那样,有“已读”和“未读”的提示呢。

      我再努力压抑都没用,后视镜上带着弧度的嘴角已经泄露了我的喜悦。

      我用更大的力量回握住了她。似乎拥有了整个世界。

      她高中时候的小动作没有变,还是会时不时顽皮地摩挲我的手指。我们就这样牵着手直到停车。
      雨已经悄悄地停了。这个夜晚美好地恰如其分。

      下了车,我刚感觉到手心的寒意,右手就再一次被林雨申牢牢紧握。

      要不要这么猝不及防又这么暖。

      进了家门,林雨申忙不迭地去厨房忙活了,留我一人愣在原地。

      欸,咱不是刚吃过晚饭的么。

      我走进厨房,她正拿着菜刀切肉丝,一看就是常下厨的,跟我笨手笨脚的画风大相径庭。

      我不想打扰她,就安静地倚在门边看着她干活。

      切完肉丝之后,她拿一个小碗,用半勺酱油、少许糖、少许盐、一勺淀粉和肉放在一起,搓了搓让它们完美混合,回头朝我笑笑:“腌一下肉,吃起来就不柴了,大约要15分钟,你掏出手机帮我计时好不好呀?”

      我忙不迭地打开手机自带的计时器。能帮上忙真是莫大的荣幸了。

      之后她舀了一大勺甜面酱,一丢丢海鲜酱,半勺糖,一丢丢盐,放进另一个碗里,用勺子把这堆东西搅拌均匀。

      我看了一眼计时器,还剩下12分37秒。

      “小林,你晚饭没吃饱吗?”

      “我吃饱了呢,是某些人没吃够,都没怎么动筷子。”林雨申瞪我一眼。

      原来挑食被发现了啊。奶凶的林雨申太好玩了吧。

      她背对着我淡淡地说:“有次去一家中国餐厅吃了一道京酱肉丝,回来总忘不了那个味道。但是外边吃饭贵呀,就回家自己动手做。你在北京好几年了,等会帮我评判一下,我做的是不是够地道?”

      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做美食评论员是我最心仪的工作了。

      计时器响了。小林往锅里倒了一圈油,开大火,把腌过的肉迅速入锅,保证每一根肉丝都浸在了油里,第一遍过油,直到肉色发白,关火,从消毒柜里拿出一只盘子盛出所有的肉丝。

      闻到肉的香气,我已经胃口大开,跃跃欲试。

      她洗一遍锅,擦干,倒入少许油,开中火,放入拌好的酱,把酱料和油先搅拌均匀。再倒入肉丝,换成了小火,把酱料和肉丝糅合在一起,让原本白白胖胖的肉丝都成了黑黝黝的小瘦子们,就出锅啦。

      她又变魔术似地从冰箱里拿出卷饼和黄瓜,指挥我端去客厅。而她自己拿了一瓶红酒,两个红酒杯,坐在我对面。

      我确实是饿了,风卷残云般接连吃了两个饼,盘中只剩下了少许几根可怜的肉丝。

      林雨申拿起红酒杯,为我斟了半杯酒。

      在我狼吞虎咽的时间里,她已经默不作声地喝完了五杯酒。

      而我并没有阻拦她。

      这是在家里,她喝醉了,我可以照顾她。都说一醉解千愁,我没试过,但并不代表酒对于她是无用的。

      白天的时候,我们更倾向于做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而随着黄昏时分的降临,再到深夜,人的脆弱会彰显放大。

      我小小地抿了一口。这红酒的回味带着一种醇香,是我以往喝过的红酒都比不上的。我看一眼酒瓶上的酒庄名字,暗暗记下。

      以后想给林雨申买红酒的时候,可得瞅准了。

      我把餐具收拾洗净,再回到餐桌边,她的脸蛋已经微微泛着红。

      “去沙发上坐会儿吧。”我动手拿酒瓶和酒杯,想让她坐得更舒服一些。餐桌椅冰冷坚硬,一点都不适合说心事。

      林雨申顺从地起身,被我扶到了沙发边。还没开口,唇角已经染上了涩意。

      “……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是。”我诚实地作答。

      “今天你有无数次机会跟我提到她的名字,我觉得有几次你都快开口了,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嗯。”我坦白地承认。

      “对,我们分开了。因为我们在床上并不愉快。和她做那件事情,我总是没有情绪,提不起兴致。亲密关系强烈地影响到了我们的相处。我本以为可以忽略,却没想到膈应那么深。每一次看到她那么辛苦投入,我的身体都无动于衷,好恨自己。我曾经一度怀疑,是不是我对自己的判断是错的,我的身体根本无法接受女生。但是,我的确没有对任何一个男生动过心。”

      我猛灌了一大杯红酒下肚,冰凉的液体一路流过身心,浑身血液霎时间滚烫了起来。

      短时间内我没办法冷静地消化这段话。

      我更不好意思提,我的身体还一直为林雨申保留着。尽管这样的保留在她已经完全西方化了的思想里,显得很传统迂腐又可笑。

      嫉妒,迷茫,痛苦,酸楚等情绪一时间攥紧了我的意识。分不清哪一种更甚,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醋意甚嚣尘上。

      “顾小唐,我们去房间吧,客厅好冷。”林雨申的声音里多了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

      沙发边茶几上的红酒瓶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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