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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和我一起工作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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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或许会问,我为什么会放任林雨申跟着女友回英国呢?隔着时差远距离表关心,未免鞭长莫及。
其实没见到她之前,我并不如此笃定的。
可是她害羞躲闪的眼神让我信心倍增。
林雨申会同任何人戏谑嬉闹,唯独在我面前一秒钟变正经乖巧。就冲着这一点,我赢定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趁她熟睡之际把一张小纸条放进了她手机和手机壳之间的缝隙里。
小纸条上有我所有的社交平台账号和我的手机号。如果她的记忆力足够好,还能发现这不是一张普通的纸。
这是高二那年她转学,托苏禾交给我那封信用的纸。
八年间,这封信跟着我去上海待了四年,又辗转来到北京两年,见证我太多成长。
我是一个恋旧的人,也是生活的忠实记录者。她错失了我生命里的15岁到23岁,我希望能通过社交平台诚实地展示给她看。
前提是,她感兴趣并且有时间。
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是我青春期的分割线。在那之前,我的共情能力,心理承受能力和人际交往能力都相当欠缺。可进入高二之后,我在这些方面的蜕变速度令人惊异。
在我反观自己的人生时,会很清晰地看到那条分水岭。关键词是情商。
也因此,我交往至今的朋友多是高中二年级之后认识的同龄人。
林雨申眼中的我是理性冷静的,大约也同我自身的变化有很大关系。她几乎没有见过极端情绪化的我。
我想,生活总是要有所期许,日子才能过得有滋有味。尽管身处IPO项目冲刺期的水深火热之中,但一想象林雨申看到那张纸条时的心情,就觉得工作也拥有了无限动力。
我本想着在普华待满五年,成为manager之后再考虑跳槽去外企做财务分析师,最近我的想法在改变。
IPO项目导致的可怕作息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在企业里任职太不自由了。
在中国社会中生存,我不得不考虑他人的目光。同事热爱讨论彼此的另一半,上司为了留住人心给下属介绍相亲对象,这样的职场环境在某些时刻令我窒息。
如果我自己创业的话,有哪些行业是可以选择的呢?
做公众号?给杂志社供稿?
恐怕不行。本人只会写三流爱情小说,一旦涉及金融投资圈、法律、社会民生、政治外交等严肃话题就退避三舍了。
开淘宝店卖3D打印手机壳?
某宝似乎已经过了入场就能赚钱的黄金期。
在闹市区开奶茶店?
启动资金远远不够,天使投资基本无望。
于是乎,创业计划只停留在脑海里。
17年初冬,IPO项目终于结束。我和同事们聚完餐,回家躺了一天一夜。
在那个悠长而香甜的梦境里,我见到了林雨申。我们都还是少年时的模样,却做了少年时绝不会对彼此做的事。
醒来的时候我很懊恼。“望梅止渴”终究不过自欺欺人。我设想的生活是,从每天清晨起床的那一刻起都能看见林雨申。
梦里梦到的人,醒来就该去见她。我在刹那间有了裸辞的冲动。
英国签证前不久寄到了,一直被我放在随身的包里。
我决定打开手机查一下机票,发现了不寻常的事。数个未接来电,微博有了新的粉丝,微信有了添加好友的申请。
是她!
我忙不迭登陆了尘封已久的人人账号,最近来访的第一位是林雨申。她似乎刚刚注册了人人,都没来得及换掉系统自带的头像。
我先通过了微信好友,再登录微博和她互粉。未接来电有几个同事的,有几个妈妈的,还有一个显示境外来电。
我迅速地打开微信对话框打字解释,已经无法抑制疯狂上扬的嘴角。
分开近一年,她终于看到了我的纸条!
聊天框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停下了打字,想等她说第一句话,不料屏幕上显示她拨打了微信语音电话。
“你没事吧?一直联系不上。”对面的她声音带着焦灼。
“一口气睡了24小时。害,睡眠债不能欠,出来混都得还。”
“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会低血糖。先去吃点甜食吧,再给自己煮个粥。”她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竟然能一口气睡那么久,只是温和地叮嘱。
煮粥?这也太难为我了。我不由分说打开“饿了么”准备点外卖。
“是不是在点外卖?生病的时候免疫力低下,少吃外卖吧。”我简直怀疑林雨申在我家里装了监控。
“呃,是……”这口吻怎么那么像我的老母亲呢,“我没有生病。只是一个非人项目刚结束,回家就躺倒了。”
“那等你先吃点东西填填肚子,洗个澡,我再找你吧,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你商量。”
重要的事情?
于是我干脆边泡澡边吃面包,开发了一项新技能。
……
这通电话持续了很久。
挂断电话,我看着我们之间原本一片空白的微信对话框有了文字和通话记录,心里兀自甜了会儿。
林雨申接了国内一家出版社的翻译工作,想让我帮助她做翻译结束之后的校对。在出版社那边留下我的银行账号,等我收到稿费之后,再把属于她的一半给她转过去。
原来,她在历峰集团的日子并不好过。集团内部的人事斗争相当激烈,作为中国籍职员,她大有被边缘化的趋势。
从前的本科同学在出版社工作,周末往班级群里发了求翻译兼职的帖子,她看见之后细细询问了工作量和报酬,颇感兴趣,想试一试。
目前出版社最缺翻译科普书籍,尤其是物理、化学、生物类严肃读物的人才。这样的人才必须同时具备两点:熟悉物化生等理科的专业类知识;写文章水平不凡,遣词造句须得通俗易懂,不好故作艰深。
而这样的人才可遇而不可求。理科生们不屑于做文字翻译类的兼职,会认为性价比不高,花费的时间过多却并不比自己的主业更挣钱。文科生们非常想做却只能懊悔自己偏科,完全不懂物化生书上的原理。
林雨申觉得这份兼职似乎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声音雀跃不已,连带着我也为了她的快乐而愉悦了起来。
做校对难道不也是我最热爱的工作吗?
还要什么稿费呢。等我收到了,一定全部打给她,再骗她说我只给了她一半。
反正她又不知道我收到了多少。
真是个傻丫头。
其实我很想问,为什么不让谌伊帮你做校对呢?按理说,你们的沟通没有时差,她做校对才是最高效的。
但是我最终没有开口。
我们将会拥有持续性的远程联系了,无论如何,我的任何话语和举动都不该把林雨申推得更远。
尽管我对她,对她们的关系进展有诸多好奇,也必须一一按下。
与此同时,我也在考虑自己的未来。
苏禾硕士毕业之后,似乎没有回国的打算,暂时和男友在大阪定居。她原先在一家化妆品公司的采购部工作,熟悉采购流程和上游方之后,毅然决定离职单干,做现下较为流行的微商。她的男友审时度势,认为代购、微商等属于夕阳产业,更长远的做法是拿下正规的品牌授权书,再到国内一些知名电商平台开设店铺。
说起来,苏禾算是把工作和兴趣完美结合的那一类人。高中那会儿我“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逛街购物毫无兴趣,她却总爱趁着晚餐时间去学校附近的百货大楼逛柜台,和柜姐们聊聊天。有几回我被她拉了去,听她们的对话,为苏禾在化妆品方面的“博学多才”而震惊。
无人知晓的事情是,我常常在这些方面感到深沉的自卑。哪怕到了今天,走进丝芙兰的店铺,我仍然不知道应该怎么去试口红色号,甚至不知道所有的口红都叫做“唇膏”。熟悉柜台试妆的姑娘们会先把唇膏的最上层抹去,涂在手背上以观察颜色。而我会傻傻地拿起来就往嘴上怼。
每当我看着姑娘们手里拿一叠试纸,去闻各种香水的味道,就感到由衷地羡慕。为何看起来如此简单而自然的事情,一旦到了我身上,就变得牵强。我和真正的女性之间总像是隔了千重山万重水那么遥远。但我又不是全然的男性,因为我考虑问题的时候角度和思维是非常女性化的。
我怎么就是一个如此矛盾的个体呢?
即便是这样的我,也想要朝着女性的世界进一步,更进一步阿。苏禾在男友的点拨下,开始认真研究起电商行业,等到她研究完之后,第一件事情便是找到了我。
许是我在IPO项目期跟她吐槽了多次team老大和甲方爸爸,她认定我在普华过着痛苦不堪的日子,想拉我出来一块做电商项目。
我动心了。如果换做别的品类,我还是会有诸多犹豫之处的。但是做化妆品类目,很显然可以增加我的女子力嘛。倘若我真的太过于“直男”,那我和林雨申在一块之后,岂不是少了很多共同话题?
倘使苏禾知道了我答应和她一起创业的源动力来自于林雨申,定会狠狠骂我是一个重色轻友的人。罢了罢了,由她说去。
谁教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呢。
我明白创业风险极高,大多数的小公司活不过三年。所以我和苏禾商量着,少拿一些股份,我30%,她70%。投入资金的比例也三七开。
我们已经错过了17年的双11大促,也就不急于一时,准备考察几个月市场再开干。我跟苏禾说,在公司启动之前我得去一趟欧洲,考察欧洲的化妆品市场,和欧洲化妆品的商家做出差异化才有活路。
苏禾愣愣地答应了,还为我的前瞻性目光感到了吃惊。殊不知我只是想飞一趟伦敦看望林雨申。
我可真是一个冠冕堂皇的人。
算起来,这还是我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出国呢。我没有做攻略的打算,只想着安安静静陪在林雨申身边。
在之前关于翻译兼职的交谈中,我打听到了她家的地址,也知道她和谌伊并没有同住。
我先订了一周的酒店房间,从谷歌地图上看,这家酒店离她家的步行距离只有10分钟。
万事俱备,我又开始担心,万一我到了伦敦,她却刚好出差了可怎么办。
毕竟她的工作常常需要出外做随行同声传译。
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确认她的行踪,翻遍了微信通讯录,找到了一个久远的人名——Cynthia尘,历峰伦敦分部的人力资源总监。
“Cynthia,久未联系,请问您仍旧在历峰任职吗?”我发了开场白过去。
等到对方回复之后,我尝试着询问对方可否接一个我的电话,时间不会很久,五分钟就足够。电话比较节约时间,也更注重隐私保护。
幸运的是,对方虽然身在职场多年,仍旧保留着及时回复微信的优良传统美德。于是我们通上了话,我也在五分钟的交谈之后,了解到林雨申近期不会有外出工作的机会。
只是在这通电话里,我更清楚地感受到了林雨申被边缘化的事实。
尽管Cynthia什么都未曾同我说,但我就是知道。
挂断电话,我为林雨申感到了深沉的担心。
我珍爱的人,我只能远远地为她祈祷。
她远在天边,却又近在我的梦里。梦里的她在光芒的中央,那么耀眼那么美好。
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她被现实击垮过,在深夜里痛哭过。
她的深夜却是我的白日。歌里唱“白天不懂夜的黑”,的确如此。
我拼尽力气狂奔了那么多年,似乎可以追上她的衣摆了。
那就让我加速,再加速,跑得更快些吧。等我跑得更稳健了,就能够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走在阳光下,接受众人的祝福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