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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我们躺在一起了 我坐在窗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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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窗边,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暗,灰度蔓延至半空。晚霞染红了高楼大厦后边的积云,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逐渐寥寥。
林雨申仍然没有来敲我的房门。
突然很想念家乡随处可见的打面店。在北京,我也常常能吃到五湖四海的面,但再美味,也不及家乡的手擀面。
手工做的面饱含着匠人精神和真诚对待食物的心。
我打开“大众点评”app,随意搜索了附近的面馆,根据星级和评论情况选择了就近的一家,准备踱步过去。
不成想,在面馆遇到了正独自吃面的林雨申。
她大约是忘记带头绳了,用左手轻轻抓着头发,以防低头的时候长发沾到了面汤。我忙坐到了她边上,把自己的头绳摘下来给她绑上。
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于是我们都很默契地迅速缩回了。
等我点完餐,在她对面坐下之后,她的面汤已经快见底了。
老板娘给端上来一大碗香气扑鼻的三鲜面,我从筷筒里拔了筷子预备开吃,林雨申见状,忙摘头绳想还给我。
我摆摆手,别了,我也没什么礼物能给你,这个你留作纪念呗。
“……是别人送你的吗?”
“我自己买的。”
“想不到有一天,你会去买头绳。我第一次看到你长发披在肩上的样子,觉得好不真实。”她喝着罐装饮料,像高中时候那样调皮地咬吸管。
我被她咬吸管的小动作可爱到不行了。
“多看看就习惯啦。”我冲她眨眨眼,她再一次躲开了我的眼神。
“谌伊去了哪里,怎么没有陪你一块来面馆?”我本是一个没有好奇心也不八卦的人,林雨申总能让我变得不太像自己。
“她借了辆车回台州老家了,明天晚上回来。后天是我妈妈头七,大后天我们就回伦敦了。”
“所以……你是在跟我汇报你的行程?”我起了一点逗她的小心思。
“是的。”林雨申一本正经得令我忍俊不禁。
用完晚餐,我提议在附近公园里散会步消消食再一块回酒店。她连忙附和说,吃面真的很容易撑着,一定要多走会儿。
我在心里偷乐呵,想跟我多待会儿也不好意思直说,自己先吃完了面却不走,默默地等着我。
时光对我可真仁慈,在我面前,林雨申会一秒回到过去那个乖巧腼腆的高中女生。
我们在公园里一前一后地走着。我在前,她在后,就如同九年前一样。
这天晚上,恰巧是农历10月16。人们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的确,一轮圆月高悬在夜空,给这个夜晚平添了几分柔和。
“晚上一个人睡,会不会害怕?”我想起来她以前被《少年包青天》吓得不敢独自去洗手间,都是我陪去的。
“……会。”
“来我房间吧。”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说:“那我回自己房间洗完澡吹完头发,换好睡衣了过来。”
“我等你。”
刚回房间,就接到了来自母上大人的电话,内容无非是托在北京定居的高中老同学帮我介绍了青年才俊,让我先加对方微信聊天,之后自己约线下见面。
母亲40多岁的时候头发就全白了,每年体检都会查出一些毛病,所以对于她这方面的请求,我一般都是答应的。
但在这通电话里,我果断拒绝了母亲的安排。
她很不解,毕竟我鲜少有叛逆的时刻。
“妈妈,我有了想要去追求的对象。你给我两年时间,如果这两年里我能顺利地追求到她,就会把她带来家里。如果我失败了,就听你的安排,可以吗?”
“我不是老古董,现在女生倒追男孩子也很多。但是,为什么要两年?两年会发生多少变化,你知道么?讲不定两年人家都结婚了。”
“你相信我吗,妈妈?”
“……好吧。”母上大人妥协了。
挂完电话,我火速进浴室冲了个澡,刚准备吹头发,敲门声响起。
是林雨申!
我激动地忘记穿拖鞋,跑去开门。
我们望着对方的MUJI同款浅粉色睡衣,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睡里面那张床吧,我刚给你铺好了被子。”我说完了就打开吹风机背对着她开始吹头发,全然不知道她怔怔地在我身后看了我很久。
整个房间的灯都早早被我打开了。
我害怕黑夜会泄露最真实的情绪。而白昼般明亮的灯光能让我保持时刻清醒。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林雨申爬上了床,钻进被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于是我加速了睡前准备工作,吹头发刷牙洗脸护肤一气呵成,二十分钟之后我已经钻进了被窝假寐。
“扑哧……”是林雨申在轻笑,大概是被我迅疾粗暴的摸脸动作给惊到了。
“顾小唐,我忘了涂水乳,可以借你的用一用吗?”林雨申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当然可以,我去给你指一下顺序。”
“不用,我看得懂。”也是,她在英国生活了那么多年,早就习惯看英文了。更何况,她的工作是翻译啊。
高中的一节语文课上,老师问过我们,将来的理想职业是什么。
我不记得大部分人的回答了,只记得自己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翻译官”。
其实我也不知道“翻译官”具体做什么,我只是想和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苏禾的回答更别具一格——“我不知道自己的理想职业是什么,但我能确定我不想做医生,理由是医生的生活作息很不规律。”
颇为讽刺的是,等进入社会,我们才知道生活作息不规律的职业比比皆是。程序员、审计师、律师、设计师、主播……
世事真是难料。擅长理科的林雨申选择了翻译,而热爱文学的我天天看着报表上的数字,和excel公式打得火热。
林雨申从洗手间出来,顺手关上了总电源,整个屋子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属于林雨申的淡淡甜香猝不及防地窜入我的鼻子,直教人百爪挠心,凭借多年自制力才按下。
成年人要学会延迟满足。成年人要学会延迟满足。成年人要学会延迟满足。
节制。节制。节制。
重要的事情默念三遍。
她摸黑爬上了床,不多会儿,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我以为她睡着了。
窗帘开了一条缝,细碎的月光撒进屋子,落在林雨申的被子上。
哎呀,我一拍脑门,那明天太阳公公出来了,林雨申见了光岂不是会被吵醒,得赶紧去把窗帘关严实了。
我蹑手蹑脚地下床,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林雨申的睡颜。
长睫毛微微颤抖着,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悄无声息地流下来。
她在难过。
我想到了奶奶的死,心上泛起一阵难言的抽痛。那是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消解的痛苦,流泪和倾诉无济于事,只有时间可以消弭。
可我还是贪心地想要和她共担。
拉上窗帘之后,我在窗边站了很久,不打算回自己床上,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她的床沿边。
她感觉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睛,抽了抽鼻子,声音有些羞赧:“怎么了?睡不着吗?”
“我想和你躺在一起,可以吗?”
“你上来吧。”
我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规规矩矩地贴着床的右边沿靠好,大气也不敢出。如果正面朝上躺着,会占据太多面积,我便翻身向右侧卧着,后脑勺对着林雨申。
身后的人几不可闻地笑了,我的耳朵开始不自主地发烫。
“外边冷,进来吧。”林雨申分了一些棉被盖在我身上,见我不动弹,干脆拽了拽我的睡衣下摆。
这动作很有种撒娇的意味了。
她大概不知道我一点也不冷,心窝处暖和得很。
大学毕业后,我对于personal space的要求越来越高。已经有好几年了,我只能接受自己一个人在床上躺着,就连母亲在我难得归家时申请跟我同睡,我也是拒绝的。
但是躺在林雨申旁边的感觉,真的太安心了。
我们的床似乎和整个世界之间形成了一张屏障。那无形的网里安睡着我们俩。屏障外的吵嚷和喧嚣都背过身去,再也无法叨扰到我们。
我迷迷糊糊地陷入了将睡未睡之境,身边的人挪了位置,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了我。
她的左手虚虚地搭在我的腰上,右手从我的身下穿过,两只手在我的身前交握在一起,以一种环抱的姿势把我圈住。
一时间狂喜和负疚同时侵袭了我的思绪。我左右为难,但不舍得挣脱,只好装睡。
她的右手还垫在我的腰下面,会不会手酸了呢?五分钟之后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扭动着想挣脱她。
意识已经渐渐清明,可是身体仍然很困倦没有气力,所以我的扭动只是让林雨申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我整个人都被她牢牢箍住。
这小妮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
“小林……放开我,这样下去你的右手会麻。”我转过身去,强迫自己直视她。
她讪讪地放了手。
“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是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了吗?”
“我早就不生气了,只要日子够久,我可以原谅所有的人,所有的事。”
“为什么……我反而觉得很失落呢?”
“嗯?”
“你的理性从高二延续到了现在。有时候我觉得你是跟爸爸一样的人。我根本不担心你们会为情所困。”
林雨申是不是觉得,我原谅她,也代表我彻底放下了过去。
绝不能让她有这样的误解。
“你听着”,我正色道,“妈妈走了,你需要陪伴,刚才的那个拥抱,我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安慰。我会追回你,但不是在此时此刻,用这样的方式。”
说完宣言,我松了一口气,可林雨申却陷入了沉默。
我在想,或许我订下五天房间的全部意义,只是为了在这个夜晚郑重其事地跟她告白。
那就够了。
告白会在她心里埋下一颗种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