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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她母亲去世了 人在职场总 ...

  •   人在职场总是身不由己。我做梦也没想到,IPO项目持续了整整大半年,仍不见有丝毫要结束的迹象。

      好几个礼拜,组里都弥漫着一股想出走的焦躁氛围。同事之间的窃窃私语不再是关于办公室恋情和娱乐明星的八卦,而是跳槽找工作的进度。

      “这个猎头好喜欢发微信语音啊,忒烦人。”

      “哎,你还有猎头找,我发了好多简历都没人搭理。万一有人搭理了,我又要担心能不能请到假去面试,好难哦。”

      午间在便利店排队付款,类似的言论不绝于耳。

      我暂时没有萌生出想要离开普华的打算,也不太愿意被周遭的负面情绪干扰,就自带便当到office作为工作餐,再去便利店买一杯酸奶搭配。

      这是我参加工作的第三年,陆陆续续开始接收到过去同学的红色炸弹。

      由于我从小长在南方,大学也在上海就读,所以几乎所有的朋友都在南方工作。其中以上海,杭州,深圳和我的家乡居多。

      在北京,对于从前友人的感情会削弱,或许是因为地域的遥远,或许是因为我们存在时差(我的生活常昼夜颠倒)。总而言之,我拒绝了大部分婚礼的邀请。

      更重要的原因,大概是在我的想象里,我的人生是不会有婚礼的。

      少年时候的我是喜好热闹的人,这几年,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我已经开始给自己的朋友圈做减法了。

      一些已经回到家乡小城里耽于安乐的旧相识,既不追求自己个人的进步,也不能理解和认同我的职业选择,碰面只能聊一些从前的往事,属于太过消耗的交往,便狠狠心摒弃。

      但我没想到会收到车莹和萧平京的婚礼请柬。

      过了这么多年,他们俩没有被时光打散。

      打开请柬,两个人的手写签名一丝不苟,端正大方。好生教人羡慕。

      多年未联系,我怀着激动的心情给车莹打电话向她道喜。聊了一通才知,她和萧平京大学毕业后顺理成章留在了杭州。

      相对上海和北京,杭州落户政策比较宽松,落完户口买完房子,终于有了家的感觉。

      每次听到这样的爱情故事,我的内心总有小人在拉扯。

      小人A说,你也可以像你的父母那样,拥有世人眼中和乐美满的家庭生活,一个爱你的丈夫,一个生龙活虎的小崽子。

      小人B说,你没资格享用这一切,如果哪一天你真的身在其中,就代表你永远杀死了不切实际的那个自己。

      小人A和B从来都分不出胜负。

      放下电话,窗外雨幕重重,一时竟不知今夕是何夕。

      和故友交谈,会有穿越之感,被带回到一段旧日时光里,脑海和眼前,清清楚楚的,全是那年那月的事情。

      有些人,你都快要忘记她的一颦一笑了,但是想起她时候的心情,任凭岁月流转,桑田沧海,都不会改变。

      我想,暂时无法脱身去伦敦,飞一趟杭州总还是方便的。

      无论她有没有特意回国参加婚礼,我都有办法让她知道我的存在。

      一定会有当年的其他同学也去现场,我打扮地精致些,多往他人的手机镜头里钻一钻,人家发的朋友圈配图里,就很可能出现我。

      努力把自己变成照片背景里最靓的崽!

      隔一段时间,我会搜索当时Cynthia留给我的微信号,看看林雨申有没有更新微信头像,朋友圈封面照和个性签名。婚礼前一天的晚上,我发现她的头像变成了一张纯白色图片,上面没有任何文字。

      心中隐隐升起不详的预感。

      第二天踏进酒店,我跟车莹和萧平京简单拍了个合照,就急急地去找座位分布图,想在上边找到林雨申的名字。

      我被分在了主桌,我们这一桌的名单上没有她,倒是有几个高中文科班的女同学,也是多年未见。

      我又把剩下的30多桌宾客姓名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林雨申,才怏怏不乐地走进宴会厅。

      我所在桌子的女生们恰好都跟我不是很熟,跟林雨申和车莹走的近一些,因为高中那两年座位被老班安排在一起。我刚坐下,她们便七嘴八舌地夸我漂亮。

      我从不觉得我自己是好看的。许是高中的时候头发太短,像个男孩子,如今蓄起了长发,成了看上去乖巧文静的女生,就会被客套地夸奖吧。

      混迹江湖两年多,商业互吹我还是很在行的,几句话就把大家哄得乐呵呵,整桌的氛围变得异常和谐,大家都开始追忆往昔岁月。

      追忆着追忆着不免牵扯出了一些惆怅,有人说到最近刚动了鼻窦炎手术的事儿,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始讨论体检报告上每年会出现的甲状腺结节,乳腺结节等小毛病。

      突然有人说了一句,本来雨申今天也来的,但是她妈妈……

      她妈妈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乳腺癌过世了,就在上礼拜。我们两家住的近,正好看到她们办丧事了。

      哎……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我有一瞬间的恍惚,过了几秒钟,后知后觉的钝痛感袭来,淹没了身心。

      那话题就像一阵风,听到的人皱皱眉头叹口气,马上就飘远了。有人说婚礼现场讨论如此沉重的事情不合宜,其他人都附和着说对,于是她们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谈论着娱乐八卦了。

      我和她妈妈没有过一面之缘,却有过一通电话的缘分。

      活得这么轻松优雅又天真的女人,竟然会得这样的病吗?

      林雨申一定很难过吧。

      或许在她妈妈生命的最后阶段,她都没能陪在妈妈身边,想必会自责。

      就连微信头像都在哀悼,怎可能不伤心呢。

      这样的夜晚,我该陪在她身边才是。

      打开12306,杭州回家乡的动车还剩下最后一个班次。我付了款,在心里盘算着时间,等新郎新娘敬完酒再打车去杭州东站,来得及。

      回家乡的动车上,清晰地想起了许多当年的事情。

      从学校回林雨申的家,要做29路公交,路上会在一个很有趣的站台停留,那个站台叫做“大樟树下”。

      下了车陪她走回家的那100米,她往往故意走得很慢,为了把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拖延得久一些。

      等我打车到了林雨申家门口,才发现这一带已经面目全非。林雨申家附近的餐馆和酒店都已经被夷为平地。

      倘若我不是亲眼所见,真会以为自己穿越了。

      家乡的变化如此之大,我在外漂泊浑然不知,难掩失落。

      同样的,我也找不到林雨申家的别墅了,可能是拆迁旧居搬到了新居吧。

      但是我的心头有一团火在燃烧。

      今天夜里,我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林雨申。我们都这么近了,难道还会无缘见面吗?

      我已经不是高中时候那个想走不能走,无力买火车票去上海找她的我。

      也已经不再是大学时代那个家中捉襟见肘,需要拼命打工来维持生活,无钱买飞机票去英国看望她的我。

      我已经基本做到了自给自足,也完全有底气对她说——“我们一起生活吧,我可以照顾好你”。

      于是我给苏禾打了长途电话,二话不说直奔主题,问她林雨申的新家地址。

      “欸,我也不知道。上周她给我打了电话,说她妈妈走了,爸爸似乎打算再娶一个,而且已经有中意的可以发展的对象了。”

      “她感叹男人的心太凉薄,实在劝不动她爸爸。打算眼不见为净,以后就在英国定居,没有必要的事情不回国了。”

      “她还说,绝对不会参加爸爸和下一任的婚礼。这对于她来说是诛心。你说她爸爸也真是,二婚也不考虑一下女儿的感受……”

      苏禾很久没有接到我的电话,很是激动,喋喋不休了好多,我已经听不清了。

      在这个夜里,我更深沉地体味到了林雨申当年那封信里的悲哀。

      如果在一个家庭里,父权过重,孩子是没有多少话语权的。

      敢于去追爱和长久维系一段不被父亲认可的关系,本身就是两码事。

      林雨申的勇敢来自于家庭财富带给她的巨大自信,尽管她本人或许没有意识到。可是富有的家庭就像双刃剑,当她做出有违父权的事情时,会牢牢捆住她的手脚。

      我挂完电话两分钟后,苏禾给我发了一个定位和一串文字描述的住址。应该是她刚刚跟林雨申要来的最新地址。

      出乎意料,那地址是我的家乡小城里,唯一一家准五星酒店。

      我匆匆在路边拦了辆的士,赶去酒店大厅。

      小时候看《半生缘》,看到世均和曼桢隔了18年再重逢的情形,反复看,每一次都还是会热泪盈眶。

      年轻的时候日子过得快着呢,三五年就可以决定了一生的走向。等到老了,岁月的脚步慢了,再和故人重逢,发现了自己没有再去爱的可能和气力,真悲哀。

      我和林雨申隔了八年再见面,又该是怎样的光景?

      无边无际的想象令我的心在颤抖。

      还有五分钟就要到酒店了,我打开手机相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型。整理完之后,试图对着相机模拟一个笑容,但表情一次比一次僵硬。

      南方的深秋,我习惯“春捂秋冻”,只在条纹衬衫外搭了件单薄的黑色风衣,手心却已经开始微微出汗了。

      司机把车稳稳停在了酒店旋转门前,有服务生上前打开车门。

      苏禾的微信消息冷不丁跳出来:我让雨申下楼去沙发上等你啦。你们好好聊。

      “你们好好聊”——总觉得有深意,或许是我想多了。

      我长呼出一口气,企图让自己看上去从容淡定,忽略掉慢慢升温的脸庞温度,径直向着大堂一角的沙发处走去。

      没有见到林雨申的踪影。

      我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刚想给苏禾打电话,就感觉到边上的沙发塌陷了下去。

      “顾小唐,我刚刚去了一下洗手间。”

      还是那声熟悉的称呼。空气里过去的八年时光哗啦啦作响,像是长画卷一样快速地流动。我们之间横亘着的那些东西,似乎都伴着这声称呼瓦解了。

      当然,这一定是我的错觉。

      她手臂上的黑色丝带提醒着我,她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刚刚离开。头七还没有过完。

      追忆往昔,互诉衷肠,太不合宜了。

      多年未见的生分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小林”在嘴里头千回百转,我就是没能叫出口,只说了一句:“你比那时候瘦多了。”

      也比那时候忧伤一些。不过还好,眼神里的光没有完全熄灭。

      我经历过四次至亲的人离世,早早看多了生死,分外能感同身受。也是我在这个夜晚想要迫切见到她的原因。

      “……我妈妈见过你。”我们相顾无言了很久,林雨申幽幽吐出这句话。

      “什么时候的事?”我内心大为震惊。原来,我和阿姨不只有一通电话的缘分。

      “2012年的夏天。你在驾校学车,那驾校正好在我家附近。”

      “嗯……”我回忆了一下,的确是5年前夏天考的驾照,“阿姨怎么能认出我?”

      “我去英国念书之前,把咱俩的大头贴照片交给我妈妈保管了。”

      “咱俩”这个词让我的心一阵悸动,她说的自然而熟稔,似乎我们从未分离过。

      还没等我说话,她又解释了一句:“本想带走照片,又怕途中不小心被我弄丢了。我在这方面挺迷糊的。”

      我望着她黯然失神的侧颜和微微湿润的长睫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起身说,我们上楼去房间里聊吧。

      “我……”林雨申一瞬间有些尴尬的慌乱,“房间里有别人。”

      我醍醐灌顶般想到了对方是谁,脸在刹那间变得惨白。

      “是我女朋友。对不起。”她下意识地咬紧了下嘴唇。

      “你不用跟我道歉的。”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找我?”

      “是,也不是。” 我说的是大实话。

      “你……”林雨申的眼圈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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