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生姿》老福特

25、AirDrop是个好东西，希望你们都有

　　在普华永道的第二年冬天，我们组运气不好，遇上了IPO项目，夜以继日地赶工，心脏长期超负荷运作。

　　我每天加班到凌晨4点，拦出租车回家补眠4个小时，再匆匆起床，在上午10点之前返回office。

　　同事们每天待一起的时间近乎18小时，几乎到了相见相厌的地步。

　　有一回收工已是凌晨5点一刻，第一班地铁开始运行，我迟迟打不到车，就拖着满身疲惫钻进了地铁站。

　　地铁车厢里的人比我想象中更多，一时被人群冲撞得难以找到立足之地。我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抓住一根可以手扶的栏杆，想要靠着喘口气。戴着红袖章的执勤大妈还在疯狂往里推人，口中念念有词“还有位置，还能往里走”。

　　实在太挤了，我好不容易才从包里掏出手机，刚解锁，屏幕上显示“隔空投送”，“Cynthia想要共享2张照片”。

　　自从苹果开发了AirDrop功能，这样的情形在地铁里屡见不鲜。我对他人的隐私无甚兴趣，每回都第一时间去点选左下角的“拒绝”，这次却因为手滑，点到了右下角的“接受”。

　　弹到我手机屏幕上的那张图只是平平无奇的风景照片。可跟着这张图一块放进我相册里的人像照，却是我魂牵梦萦了多年的那个人。

　　久远熟悉的脸庞猝不及防地跃入眼帘，攥紧了我的意识。

　　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紧急集合了。

　　分享这两张照片的人，不是林雨申，就是和她关系密切的人。

　　她应该就在这节地铁车厢里。

　　我左右张望，四下里焦急地寻找，把所有女生的脸都仔细观察了一遍，排除了林雨申在地铁里的可能性。

　　地铁到站了，这是一个N条线路交汇的枢纽站。一大批人涌出车厢，向着直梯的方向快步走去。

　　从他们胸前挂着的工作牌判断，他们是一个公司的同事。这群人中既有亚洲面孔，也有欧洲面孔，很可能是某跨国企业来北京开会。

　　你问我，跨国企业的人怎么还搭地铁，干嘛不开车呢？

　　因为北京真的堵啊！

　　我凭借着直觉跟上了这群人，在电梯关门之前把自己塞进了满满当当的轿厢。

　　作为一个在职场混迹了几年的人，我知道电梯里总会发生不少对话。而很多时候，这些对话都隐含着大量有用的信息。

　　“新来的小姑娘长挺标致啊，叫什么？”年轻男人的声音。

　　“Echo.”似乎是掌管公司人事的女生回答他。

　　“中国人？”

　　“嗯，中文名叫雨申。也是利兹毕业的哦。”这个女生一定是分享照片的Cynthia。因为我从背后偷瞄到了她的微信昵称——“Cynthia尘”。

　　“小学妹。那必须关照一下了。”男人一脸的窃喜。

　　“近水楼台……？”Cynthia漫不经心地挑挑眉，对于这样的事情大概已经司空见惯。

　　电梯门开。我趁着人群拥挤的霎时凑近了Cynthia身边，终于看清工作牌上的中英文——英文是Richemont Group，中文是历峰集团。

　　作为瑞士的奢侈品公司，历峰集团这个名字或许并不为人熟知。但它旗下的品牌，随便说上几个都会令大城市里的年轻人们眼前一亮。

　　江诗丹顿、卡地亚、万宝龙……

　　英国学校通常会有一年期的硕士研究生项目。也就是说，林雨申刚从利兹硕士毕业，就加入了历峰集团。

　　她会在历峰集团做什么呢？

　　此刻的她，在瑞士，英国还是北京呢？

　　原本想回家补眠几个小时的我已经睡意全消，只思考着如何才能找到机会，去和Cynthia搭上话，问一问林雨申的境况。

　　本科期间，我和几个朋友去五角场做过问卷调查活动，挫败感很强烈。我发现自己不是一个容易让陌生人打消疑虑的人。

　　就在这样的回忆里，我的“畏难”情绪上头，等我犹豫徘徊又期期艾艾完了，这群人已经加快步伐步入一幢写字楼，刷卡进了电梯。

　　我在原地捶胸顿足，好心的保安小哥哥走过来问我怎么了。

　　“小哥哥，可以帮我刷卡吗？”第一次跟陌生人撒娇，我觉得好羞耻。

　　保安小哥哥帮我刷了卡，我按楼层时又犯了难，因为我并不知道会议地点在几楼。

　　于是我按了最高的楼层，打算从消防通道一层一层往下找。

　　苍天待我不薄。电梯门开，巨幅KT板矗立在两边。

　　“历峰集团伦敦分部&北京分部零售业务交流会”，“3801B小宴会厅”，“会议日程：早8点……”

　　我看一眼手表，早7点35，会议还没开始。

　　留给我25分钟时间，去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女生搭话，获取她的信任，并且告诉我林雨申的消息。

　　我选择了摒弃一切杂念，单刀直入。

　　我把手机相册里林雨申的照片打开，鼓起勇气冲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的每张桌子前都有人名牌，我很快找到了Cynthia所在的桌子。他们一行人正谈笑风生，我从背后拍拍她的肩膀。

　　女生转过头，看到了面部肌肉紧绷的我，狐疑地问道：“你是？”

　　“抱歉，我是林雨申的朋友，有几个问题想问您。方便出来一下吗？”我把手机相册打开，给她看林雨申的照片。

　　“……”对方明显内心挣扎了一下，许是不想在众人面前拒绝令我难堪，站起身跟我走出了宴会厅。

　　外面的连廊上有许多人在吃举办方准备的甜点，也有人趴在栏杆上看底下来来往往的行人。

　　我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直截了当地开始自我介绍。

　　“你好Cynthia，我叫顾唐，是林雨申的高二同学。我喜欢她很多年了，但几年前她注销了微博之后，就失去了她的联系方式。刚刚在地铁上你不小心AirDrop分享了她的照片给我，我就一直跟着你来到了这儿。真的很不好意思，不是有意冒犯。”说完一席话，我大汗淋漓，满脸通红。

　　对方一脸同情地看着我，让我更难堪了。

　　“她有女朋友了。”

　　“啊？”

　　“你可能没机会，她们感情很好。国内大环境也不适合同性情侣工作生活，或许她们不会有回国打算。”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历峰伦敦分部的人力资源总监，我的职责之一是要了解每一位员工的生活，包括个人情感生活。”

　　“没关系。哪怕……无法跟她在一起，我可以有她的微信联系方式也好。请问您方便推微信名片给我吗？”

　　“你看着，并不像是会死缠烂打的人。”对方看着我局促的模样，幽幽下了个结论。

　　“我的确不是。麻烦您帮我个忙吧。”我诚恳地望着对方的眼睛，一反常态地执拗。

　　Cynthia叹了口气，从手机里找出林雨申的微信名片，示意我拿手机拍张照片。这样她不需要跟我互相加微信，我只需要自己搜索微信号去找林雨申。

　　把新同事的微信名片泄露给别人，或许会惹上麻烦。她的做法很对。

　　我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告辞离开了。

　　不是回家，而是直接奔向办公室。

　　在走回地铁站的路上，红霞从积云后面透出粉蓝粉红的光芒。日复一日迎面而过的人群，高楼大厦，公交站台，忽然显得不那么真实了。

　　雨停了，空气里还有雨水混合着花香的味道。

　　我的脚步变得轻快。

　　不管怎样，我拥有了林雨申的联系方式。

　　至于所谓的英国女朋友，或许只是“镜中花，水中月”，我可以等IPO项目结束之后，飞一趟伦敦亲眼瞧瞧。

　　我在地铁上打开银行卡和支付宝，清点了一下手中的存款。再上携程app查询了北京飞伦敦的往返机票。下一步，就是准备材料办理英国签证了。

　　和父母离得远了，我觉得每一天都有在进步。

　　学生时代花父母的钱，总觉得于心不忍，过意不去，便每每在自己喜欢的服装店前止步，选择去某宝上买一些价格低廉的常规款。

　　毕业之后用自己的薪水消费，才真正有底气。我不再网购衣服，而是拉着友人一块，去综合体商场里慢慢选购。

　　至于生活琐事上的改变，更是天翻地覆。

　　最后一次见学姐，是在复旦附近的五角场商圈。我们吃了上海特有的面馆“家有好面”，之后她说口渴想喝水，我带她去屈臣氏买了两瓶水。

　　从屈臣氏出来，她的情绪就怪怪的，走了没几步，在川流不息的人海里一把抱住了我。

　　学姐有1米7，所以我的脸刚好被埋在她胸口处。

　　我愣了一会儿，等手脚不那么僵硬了，才试图去回抱她的腰。

　　这是我们第一回在那么多人面前相拥。

　　学姐不说话，只是温柔地反复抚摸我的头发。等她终于放开我的时候，我看到泪水在她脸上肆虐地横流。

　　“你怎么了？”一刹那间，酸涩的情绪侵袭了我。

　　“……你这么二，到了北京……”学姐再也说不出别的，眼泪簌簌下落。

　　她在我的搀扶下进了电梯，等从地下一层上了地面，才发现我也默默地跟着她成了泪人。

　　毕业季，最难的是告别。

　　过了一个月，韩寒《后会无期》上映的时候，我们已经和平分开了。

　　我很庆幸，那时候做到了和她认真地说再见。

　　而学姐没说出口的话，其实我全知道。

　　你去上班不会化妆打扮和穿搭，可能会被同事奚落。你出门不会看app里的地图，可能会在帝都迷宫般的胡同里迷了路。你不常看天气预报，可能下雨天会忘了带伞。你甚至都不怎么记得喝水，大夏天可能会中暑。你怕鬼，一个人走夜路可怎么办？

　　还有很多很多的不放心。

　　可如今，我租了一居室，哪怕是凌晨归家看到漆黑一片的空屋子也不害怕。我用软件记录自己的生理期，每两个晚上洗一次衣服，有拿得出手的家常菜。

　　我勤于收纳和整理，有干净整洁的衣柜和鞋柜。我习惯于每晚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裤子，鞋子袜子都备齐以防止上班迟到。

　　我甚至策划了好几场自由行，独立制定旅游攻略，带着同事和好友出省玩耍，尽职尽责地做好导游。

　　有人说“放任飘洒，终成无畏”，而畏畏缩缩不敢向前，会成为茫茫人海里最微乎其微的小粒尘埃。

　　14年秋天，我刚来北京就进入忙季，整组一块加班到凌晨两三点是常态。

　　我在日记里写下——北京，想在每一个清晨拥抱你，可是我一无所有。

　　等到夏天来临，事务所的工作变得清闲，我又感到了无所适从。那是一种长期忙碌紧张状态后面对空虚的不适应。

　　于是我逼迫着自己出门见朋友，参与社交，由此认识了各行各业的人。有毕业后不选择进入职场，而在家里给出版社翻译科普书籍的纯理工科男生；有白天是人民日报社兢兢业业的记者，晚上开个人公众号写社论痛批官媒的姑娘；还帮着中国传媒大学的研究生拍了纪录片《非典型上班族》，成了纯素颜的女主角；陪朋友去了电音现场，发现群魔乱舞的男生里边有不少是看似板正的程序员……

　　在北京，人们的生活显得那么丰富又鲜活，你会不自觉地被他们的热情所带动，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努力，以免自己落下同龄人太多。

　　我就这样成为了更好的我，也想用这样的我去找回林雨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