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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重逢台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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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小城原本是只有kfc和麦当劳的,大一寒假的冬天,必胜客在闹市区开张了。
于是我和苏禾下午茶见面的地点定在了必胜客。
我点了酥皮奶油蘑菇蛤蜊汤,她点了饮料,可以一直续杯,比较划算。苏禾是我的朋友里面,仅有的家庭条件并不如我的那一个。
半年未见,我们都对这次会面由衷感到了欣喜,说了许多在各自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也约定了等到高年级学业不那么忙碌的时候,去彼此的城市看望对方。
苏禾是可以聊五个小时都不去看一眼手机的那一类朋友,擅长倾听,并且温和耐心,不会打断对方的话。
到了傍晚,我见她仍旧没有提到林雨申的意思,想着父母还在家等我吃饭,一丝急躁浮上了心头。
苏禾开启了新话题,跟我讲她的舍友,一个情场高手帅T和女朋友的故事。她们常常在宿舍里约会,睡一张床,也不避嫌。所以这半年来,她被科普了无数次,早已不是高中时候那个纯洁的小女生了。
我不知怎的,脸有点热,想到了最后一次见面时,林雨申躺在我的床上,我不小心看到她内衣的那一刻,心头火苗乱窜的往事。忙岔开话题,八卦她有没有被男生追。毕竟高中的时候,她作为文科班班花,名气也传到了理科班,常有男生趴在咱班窗台,作痴汉状来偷瞄。
她无奈地笑笑,说大学里好看又懂得化妆打扮的女生比比皆是,她并不算是出类拔萃的。而且性别比例1:9的师范类院校,男生少得可怜,偶有出现个令人眼前一亮的异性,都早已被其他女生先下手为强了。
也是,上了大学,女生倒追男生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我们从小在父母和其他长辈的教育之下形成的顽固性别观,正在悄然地发生变化。
就在我已经从心底里放弃打听关于林雨申的消息时,苏禾话锋一转,忽然眉飞色舞地对我说:“不过,有很多人在追林雨申诶!”
我最爱的奶油蘑菇蛤蜊汤变酸了。我轻轻摇动着汤勺,没有了继续喝汤的欲望。
“你怎么知道的?”我说的很轻,因为说重了,怕苏禾听出来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跟我说的呀,而且我有关注她微博,基本上她发一条状态,底下都会跟上那几个男生的嘘寒问暖。香港人,西班牙人,内地生,都有。”
“所以……她有在谈恋爱吗?”不管了,我决定往自己的心上插一刀,是死是活就看苏禾的回答。
“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她觉得那些人很烦,还说她后悔高中的时候没好好学习,现在才懂得沉迷学习无法自拔的快乐。”苏禾嘴角的微笑似乎蕴含着某种寓意,我没看明白,直觉她不会知道我们的事。
在一起的时候,我拜托过林雨申,哪怕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也绝对不要将我们曾经的恋情告知苏禾。
我不想被我的朋友看不起。
林雨申很认真地点头答应了我。
苏禾表示她喝多了水,要去一下卫生间,让我帮忙看一下她的包包。我注视着她进了卫生间之后,迅速地打开她的手机,找到新浪微博app,点开了她的关注。
由于做贼心虚,我翻找得飞快,还好,林雨申取微博名相当随意,我在十秒之内锁定了她的昵称——“LYS要阳光灿灿”。
她的昵称令我联想到一大片向日葵花田,在灿烂的大晴天随风摇曳的样子,是会让人心情骤然晴朗的景象。
回家之后,平素热爱历史的我投入了考古林雨申微博的大业中。
她发的微博并不多,定位常常是在学校的图书馆,或者学校周边的咖啡店,应当是在自习吧。
她还会给学校的小松鼠喂零食吃,给它们取“米胖”,“蘑菇”这样可爱的外号。
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到她在英国活得肆意自由,她一定非常喜欢那里,甚至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她关注了一些写百合文的博主,会点赞和彩虹有关的话题。
原来,我们有着相似的大学时光。她会为了赶group project而熬夜,配上熊猫的表情包来控诉自己的黑眼圈。她也会在回复别人的评论时,用当下时兴的网络流行语。她还会分享和安利自己爱听的歌曲。
她仍听周杰伦,只是不再听《简单爱》。
每天睁眼后的赖床时分,每晚临睡前的半小时,我都泡在林雨申的微博里。
我会点开林雨申状态下的点赞,看看是哪一个昵称,会不会重复出现。苏禾口中的香港男生,西班牙男生和内地生,我都一一找到并且对号入座了。
我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萍水相逢”的男生,不足以威胁我。林雨申连交朋友都很谨慎挑剔,更不可能轻易被这些人的追逐打动。
可有一个叫做“三旬老汉金xx”的人,每一次都会给她点赞并且评论,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点进了对方的微博查看资料,从第一条看到最新的一条,断定了对方是台长。更巧合的是,他也在上海念大学。
隔了一段时间,台长在人人网上关注了我,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地发送了一句私信:“林雨申现在是我的女朋友。她告诉我,你是她的初恋。”
彼时是正午时分,我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用电脑。几乎是在看到“初恋”那两个字的下一秒,我回过神看其他三个舍友,看会不会有人瞥见我们的聊天记录。
还好,她们在忙着各自的事,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耳根和脸庞还是发烫,我焦虑不安,连连否认,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打字。先说我们不能算是恋爱,我们只是好朋友的关系,过后又恳求,希望台长可以帮我保守秘密。因为我还想过一个正常人应当拥有的人生。
前后矛盾,语无伦次。
仅仅一场对话,高下立判。
林雨申敢于和台长直言往事,比我坦荡太多。而她对另一半的百分百诚实也让我自愧弗如。
台长措辞礼貌,郑重其事地答应了我的请求,并且丝毫没有瞧不起我的意思。
我太惭愧了,却并不知电脑那一端的男生,远没有我想象中那样磊落。
所有的心事,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被横陈。我只觉自己的卑微无所遁形。一直以来的坚持和勇气也消失得荡然无存。
在五味杂陈的复杂情绪里,我捕捉到了一丝对于林雨申的埋怨。
我竟然在埋怨她,将我们之间的私事告诉外人。
我怎么能这样,剥夺她想要找一个出口倾诉的自由呢。
我不配。
我又该拿什么和台长相比。我是有高大健朗的潇洒外形,还是有显赫的家世?
再过了几日,台长再度找到我,让我帮助他在本校统计高中校友的联系方式,一周之内反馈名录。他想做一点有意义的事,组建一个上海市的高中校友团体,方便大家组织活动,进行资源互换和共享。
我忙不迭地答应了,因为我觉得他手里握着我的把柄。
虽然对方大概根本不认为我和林雨申曾经恋爱的事实算是可以威胁的利器。
我对自己感到了深沉的失望。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跳过了前面两个阶段,直接给自己判了死刑。为什么时至今日,我没有一点进步,面对台长,第一反应仍旧是否认和掩盖自己的过去呢。
或许台长并不知晓我们的恋情,也不是林雨申的现任男友,只是在试探我。
可是,我要如何才能向林雨申求证?
我想到了微博的私信功能。
微博私信和高三那年的短信一样,石沉大海。
在好几个月里,我的心情都很down。每天反复登录微博,关机,再开机,取出笔记本的电源,再按回去,想等到林雨申的回音,却始终被忽视。
现在回忆起来,那几个月,算是迄今为止的人生里,最为灰暗的时段。比高二下学期,林雨申刚转学的时候更甚。
高二的我有着学习的重压,哪怕再伤心黯然也不能放松。而如今的我,生活中并没有必须去做好的事情,负面情绪不会被其他更为重要的事情所转移,那个名为“痛苦”的堤坝越筑越高,就快要决堤了。
我难忍痛苦,给吕传剑写了一封信,向他全盘托出我这些年的挣扎。
吕传剑在北京念大学,收到信之后跟辅导员请了三天假,买了飞机票,风尘仆仆地跑到了上海。
他在我学校附近的酒店预订了三个晚上的标准间,邀请我过去住。
如果是别的男生,我一定会很犹豫。但是吕传剑在我心里早已经是亲人。性别不是阻碍,我收拾好行李就从宿舍过去了。
第一个晚上,我们从天黑聊到了天亮。我盖着宾馆的被子瑟瑟发抖,他跪坐在我面前。大部分时间里,我按照时间线倾诉,而他非常震惊,无法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
从我的角度来看,他显然很抗拒“我有可能是同性恋”这个事实。
11岁那年,我跟着父亲和哥哥去北方旅行,爱上了负责安排行程的22岁女导游。
谁说小孩子不懂爱的。
我在回程的飞机上发了誓,再过十年,会独自踏上去那个城市的路,告诉她,我以前深深地喜欢过你。喜欢到告诉全世界,全世界却只以为那是一个小孩的玩笑话。喜欢到归家以后用mp3单曲循环了两个月刘欢《弯弯的月亮》,体会了“少年维特之烦恼”。
时至今日,我还是能清晰地回想起女导游清丽脱俗的脸庞和工作服背面刻印的旅行社全称。
当然,我已经不再喜欢她。我喜欢的人,唯有林雨申。
天蒙蒙亮,吕传剑下楼去买了早餐,有我最喜欢的粢饭糕和白米粥。我们相对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在晨曦还不那么显露的天光下,沉默地吃着早饭。
我低头喝粥,他突然惆怅地看了我一眼:“小唐,你觉得,我有可能把你掰回来吗?”
我实在不忍心说“不”,就只是举着勺子呆愣着。
“有的吧,中学六年我收了不少女生的情书。上了大学,追我的女生更多了。可是你的大头贴照片,还一直在我钱包的透明夹层。”
“我知道,你那么聪明,一定能听懂我在说什么。我不希望你一直都只是我的妹妹。假如有一天你需要我了,我随时都可以在你身边。”
“爸妈在我六年级那年离婚了,我挺自暴自弃的。接着我上了初中,遇到了你。你很任性,脾气又坏。我却觉得,能有一个人让我惯着她宠着她真是太好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对你顺从和包容,好像我生来就应该对你好,就懂得怎么照顾你的情绪。之前没有告诉你,是担心你还小不明白,话说早了,你会跑。但现在,似乎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他的眼睛里面是泪光吗?我太困了,都看不真切了。
也可能是我不敢看得太真切。
除去林雨申,我到底是没办法直直地望进谁的眼底。连爸妈都不曾。
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其实是能洞悉对方的心的,但我不想也不愿意再去深入了解谁的心情。
说到底,我是个自私的人。我把满腹心事一股脑儿抛给了吕传剑,让他分担走了一部分的痛楚。而他大山般深沉厚重的情意,我并不能报答分毫。
吕传剑回北京之后,原本在我头顶上方盘桓了数月的乌云也被他带走了。大概是因为他让我知晓,不是必须一条路走到黑。即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有别的路可以选择。
而路的尽头,有他在等我。